第39章 離別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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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荊禾醒時天還沒亮透。

  她輕手輕腳爬起來,摸到院子裡。晨霧濃得像牛奶,十步外就什麼都看不清了。她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吧響了幾聲——昨天練弓練得太狠,肩背酸得厲害。

  李大山從霧裡走出來,手裡提著兩隻兔子。

  「剛逮的。」他把兔子扔在地上,那倆灰撲撲的小東西還蹬著腿,「今天教你怎麼處理獵物。」

  荊禾蹲下看。兔子脖子被擰斷了,死得挺痛快,沒受太多罪。

  「先放血。」李大山抽出短刀,在兔子耳後劃了個小口,倒提著讓血滴進破碗裡,「血別浪費,能喝,也能和面做餅——就是腥氣重,得去腥。」

  血滴滴答答,很快積了小半碗。兔子的身體漸漸僵了。

  「然後是剝皮。」李大山把兔子翻過來,腹部朝上,刀尖從下頜開始,沿中線一路劃到後腿之間,「下刀要輕,別劃破內臟。皮子完整才值錢。」

  他的手指靈巧地翻動著,刀刃在皮與肉之間遊走,發出細微的嗤嗤聲。不到一盞茶工夫,一整張兔皮就被剝了下來,攤在地上,里子朝上,還冒著熱氣。

  荊禾仔細看皮子上的刀口——只有正中一條線,其他地方完好無損。

  「你來。」李大山把刀遞給她,指了指第二隻兔子。

  荊禾接過刀,學著他的樣子下刀。第一刀深了點,差點劃破胃囊。她頓了頓,調整力度,繼續往下。

  手指能感覺到刀刃與組織之間的微妙阻力。皮緊貼著肉,但又有一層薄薄的膜隔開。她屏住呼吸,讓刀尖順著那層膜走。

  等整張皮剝下來,她額頭已經見汗。

  李大山檢查了一遍:「還行。就是這兒——」他指著後腿處一個小破口,「刀歪了。不過新手能剝成這樣,不錯了。」

  荊禾抹了把汗。

  「接下來是取肉。」李大山把剝了皮的兔子放在木墩上,開始分解,「前腿肉嫩,適合煮湯。後腿肉厚,能烤能熏。肋排上的肉薄,但香,可以煎……」

  他一邊說一邊下刀,動作流暢得像在跳舞。兔肉被分成幾大塊,骨頭剔得乾乾淨淨。

  「內臟也有用。心肝能吃,腸子洗乾淨能灌肉腸——不過咱們沒調料,就算了。肺和苦膽丟掉,不好吃。」

  荊禾跟著做。她的動作慢,但准。刀子划過關節、筋腱,發出咔咔的輕響。等她也分好一隻兔子,日頭已經升起來,霧散了大半。

  張老頭帶著小石頭出來了。孩子今天精神好多了,能自己走路,只是還有點虛。看見地上的兔肉,他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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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吃肉?」

  「嗯,晚上吃。」李大山揉揉兒子的頭,「這位哥哥打的。」

  小石頭看向荊禾,怯生生地說:「哥哥厲害。」

  荊禾正擦刀,聞言頓了頓,從自己分的那堆肉里切下一小條後腿肉,遞給小石頭:「拿去,讓張爺爺給你烤了。」

  孩子不敢接,看李大山。李大山點點頭,小石頭才雙手接過,小聲說:「謝謝哥哥。」

  「去玩吧。」張老頭牽起孩子,往屋後走,「爺爺給你生火。」

  院子裡剩下兩個人。

  李大山看著荊禾:「你心不壞。」

  荊禾沒接這話,反問:「燻肉怎麼做?」

  「得搭熏架。」李大山站起來,「走,我教你。」

  熏架搭在院子角落,用三根木棍支成三角,中間掛上肉條。底下生火,但不要明火,要悶燒的炭火,再加上松枝、柏葉之類的,煙大味香。

  「熏的時候得看著火,不能讓它燒起來,不然肉就焦了。」李大山一邊添松枝一邊說,「一般得熏一天一夜,肉里的水分幹了,才能放得住。不過咱們時間不夠,熏幾個時辰意思意思,路上儘快吃完。」

  荊禾點頭記下。

  兩人蹲在熏架旁,看著青煙裊裊升起。肉條在煙里慢慢變色,從鮮紅變成暗紅,再變成深褐色。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響聲,香味飄出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熏好了先給你兩條路上吃。」李大山說,「皮子你也帶上,雖然沒鞣製,但墊著睡覺能隔潮。」

  「嗯。」

  沉默了一會兒,李大山忽然說:「你往哪兒走?」

  「西邊。」荊禾說,「聽說那邊年景稍好。」

  「西邊……」李大山沉吟,「得經過李家村。那村子前陣子聽說被匪盯上了,不知道現在怎麼樣。」

  「匪多嗎?」

  「多。」李大山苦笑,「這年頭,沒活路的都當匪了。有的只搶糧,有的……連人都不放過。」

  荊禾撥了撥炭火:「那就繞過去。」

  「繞路得多走三四天,糧食夠嗎?」

  荊禾沒說話。

  李大山明白了。他起身進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個布包:「這裡頭是十支箭,我昨晚削的。箭頭淬過火,硬,應該比你自己做的好用。」

  荊禾接過。箭杆筆直,箭羽用的是不知什麼鳥的毛,修剪得整齊。她抽出一支搭在弓上試了試手感,點頭:「好箭。」

  「還有件事得告訴你。」李大山蹲下來,壓低聲音,「萬一,我是說萬一,你路上碰到熊——不是黑熊,是棕熊,個頭大的那種——記住,爬樹沒用。熊也會爬,而且爬得比你快。」

  荊禾看著他。

  「要裝死。」李大山說,「但裝死也有講究。不能趴著,熊會翻你。要仰面躺著,手護住脖子——熊一般先咬脖子。憋住氣,別動,等它覺得你沒威脅了,可能會走。」

  「可能?」

  「可能。」李大山嘆氣,「所以最好別碰上。」

  荊禾把箭裝回箭袋:「記住了。」

  燻肉的香味越來越濃。張老頭帶著小石頭回來了,孩子手裡舉著根樹枝,上面串著那塊後腿肉,烤得焦黃,正小口小口吃著,滿臉幸福。

  荊禾看著那孩子,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遞給李大山。

  「這是什麼?」

  「黃連。」荊禾說,「清熱去火。你兒子病後體虛,容易再上火。每次取一錢泡水,苦,但管用。」

  李大山接過,手有點抖:「這……這太貴重了。」

  「當是學費。」荊禾站起來,「弓、箭、教的手藝,值這個價。」

  張老頭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

  午後,燻肉好了。荊禾用油紙包了兩條,又用破布把那張兔皮裹好,一起塞進包袱。她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加上這些,也才半滿。

  李大山送他們到林子邊。

  小石頭拉著爹爹的手,眼睛紅紅的。孩子雖然小,但也知道分別的意思。

  荊禾蹲下來,與孩子平視。

  「好好跟你爹學手藝。」她說,「長大了,靠本事吃飯。」

  小石頭用力點頭:「嗯!」

  荊禾站起來,看向李大山:「保重。」

  「你們也是。」李大山抱拳,「一路平安。」

  荊禾轉身走進林子。張老頭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回頭揮手。

  等那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樹木之間,李大山才彎腰抱起兒子。

  「爹,哥哥會好好的吧?」

  「……會的。」李大山揉了揉兒子的頭髮,「那小子,命硬。」

  林子深處,荊禾停下腳步,從箭袋裡抽出一支新箭。

  張老頭問:「試試?」

  「嗯。」

  她搭箭、拉弓。弓弦拉滿時,發出悅耳的嗡鳴。五十步外有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

  放弦。

  箭離弦的破空聲格外清脆。

  「篤」的一聲,箭頭深深釘進樹幹,箭尾顫動著,發出嗡嗡的餘音。

  正中樹心。

  荊禾看了幾秒,收弓。

  「夠用了。」她說。

  兩人繼續往西走。林子裡很靜,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張老頭忽然說:「你給他那包黃連……是咱們最後一點了吧?」

  「嗯。」

  「那孩子病好了,其實用不上。」

  「備用。」荊禾說,「山里濕熱,容易犯病。」

  張老頭看了她側臉一會兒,笑了:「你這孩子,心軟就心軟,非得找個由頭。」

  荊禾沒接話,只是加快了腳步。

  老頭笑著搖搖頭,跟了上去。

  日頭漸漸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子裡起了晚風,吹得樹葉嘩嘩響,像是在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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