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日特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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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雞叫頭遍荊禾就醒了。

  其實沒雞,是林子裡的鳥,叫起來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她睜著眼看屋頂——那窟窿里透著深藍色的天,星星還沒退乾淨。

  旁邊草堆上,小石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張老頭還在打鼾,節奏均勻得像拉風箱。

  荊禾悄聲爬起來,拎了弓和箭袋,推門出去。

  李大山已經在院子裡了,正蹲在地上磨一把短刀。聽見動靜,他頭也不抬:「起得挺早。」

  「炭窯遠,得趕路。」荊禾說,從缸里舀了瓢冷水洗臉。水刺骨,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人也徹底清醒了。

  李大山站起來,把磨好的刀遞給她:「帶上。廢窯里說不定有野物做窩,防身。」

  刀不長,也就小臂那麼長,刀刃磨得發亮。荊禾接過,掂了掂:「好刀。」

  「我爹留下的。」李大山說,「一共兩把,這把給你。算……算學費。」

  荊禾看他一眼,沒推辭,別在腰後。

  「路線記得?」

  「記得。」

  「路上小心。北邊那片林子深,有野豬腳印,我前天才看見。」李大山頓了頓,「要是真碰上了,別硬拼。野豬性子莽,你爬樹它能在底下撞一宿。」

  「知道。」

  荊禾收拾妥當,背上竹筐——是李大山編的,不大,但裝炭夠了。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眼屋裡。

  張老頭已經醒了,正輕手輕腳給小石頭掖被子。老頭沖她點點頭,意思是孩子交給他。

  荊禾轉身沒入林子裡。

  天光漸亮,林間的霧氣卻濃起來。荊禾按著李大山畫的路線走,腳下儘量不發出聲音。露水打濕了褲腿,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她耳朵豎著,聽四面八方的動靜。

  鳥叫、蟲鳴、風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有溪水聲,隱隱約約的。她記下這個,水源總是好的。

  走了約莫三里地,林子忽然密起來。參天大樹一棵挨一棵,樹冠遮天蔽日,底下暗得像傍晚。地上積了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太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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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禾停下腳步,手按在刀柄上。

  她慢慢蹲下,撥開落葉。底下是黑褐色的泥土,潮濕,帶著腐殖質的氣味。她仔細看,在幾片翻起的葉子邊緣,看到了半個蹄印。

  是新鮮的。邊緣的泥土還沒幹透。

  野豬。而且個頭不小。

  荊禾站起來,環顧四周。樹與樹之間的空隙里,有幾叢灌木被粗暴地撞開,斷枝還掛著汁液。她順著痕跡往前看——方向正是她要去的那條路。

  她權衡了幾秒。

  繞路要多走至少一個時辰。不繞,可能撞上。

  最後她選了第三條路:爬樹。

  選了棵粗壯的松樹,枝椏低。荊禾把弓背好,手腳並用爬上去,蹲在離地一丈多高的橫枝上,屏息觀察。

  等了約莫一刻鐘,林子裡有了動靜。

  先是一陣窸窸窣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落葉里翻找。接著,樹叢被拱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鑽了出來。

  真是野豬。壯得像小牛犢子,鬃毛豎著,嘴邊兩根獠牙彎彎翹起,在昏暗的林子裡泛著黃光。它一邊走一邊用鼻子拱地,時不時發出滿意的哼哧聲。

  荊禾握緊了弓。

  野豬離她藏身的樹越來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它忽然停下來,抬起頭,鼻子在空中嗅了嗅。

  荊禾一動不動。

  野豬那雙小眼睛掃過樹幹,又低下頭繼續拱地。它從樹下經過時,荊禾甚至能聞到那股濃烈的腥臊味。

  等它走遠,消失在密林深處,荊禾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手心全是汗。

  她從樹上滑下來,加快腳步。

  廢窯比想像中破敗。窯口塌了一半,裡頭黑黢黢的,散發著一股霉味和獸糞的混合氣味。荊禾沒貿然進去,先在洞口聽了聽,又丟了塊石頭。

  沒動靜。

  她這才彎腰鑽進去。

  窯里空間不大,地上散落著碎磚和炭渣。靠牆的位置堆著些黑乎乎的東西——真是炭,雖然蒙了灰,但敲上去聲音清脆。荊禾裝了小半筐,又撿了幾塊大點的,用破布裹好。

  正要走,眼角餘光瞥見窯底角落裡有東西反光。

  她湊過去看,是塊鐵片,半埋在土裡。挖出來,巴掌大小,邊緣已經鏽蝕,但中間部分還能用。她掂了掂,一起包進布里。

  出窯時,日頭已經升到中天。林子裡亮堂起來,鳥叫聲也熱鬧了。荊禾背著炭筐往回走,這次腳步輕快了些。

  回到小屋已是午後。李大山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她回來,上下打量一番:「沒碰見吧?」

  「碰見了。」荊禾放下筐,「在樹上躲了一刻鐘。」

  李大山笑了:「算你機靈。」他走過來翻看筐里的東西,拿起那塊鐵片,「這個好,能打兩三個箭頭。」

  「炭夠麼?」

  「夠了。」

  下午正式學弓箭。

  李大山把那把祖傳的弓鄭重地交給荊禾:「這弓硬,沒點力氣拉不開。你先試試。」

  荊禾接過,左手握弓,右手扣弦,沉肩、墜肘、開胸——動作是獵戶老陳教的,她已經練了幾個月。弓弦一點點被拉開,榆木弓背發出細微的呻吟。

  拉到七分滿時,她停住了。

  「再滿點。」李大山說,「這弓得拉滿才有勁。」

  荊禾深吸一口氣,腰腹發力。弓弦又往後移了半寸,終於抵到耳畔。

  「好!」李大山眼睛一亮,「穩住,別抖。」

  荊禾穩住了。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但不是因為累,是肌肉在適應這股力量。她瞄準三十步外一棵樹——李大山在那兒掛了塊破布當靶子。

  放弦。

  「嗖」的一聲,箭離弦而去,釘在樹上——偏左半尺。

  「可惜。」李大山走過去拔下箭,「手鬆得太急。放弦要像鬆開攥著的水,不是扔東西。」

  他站到荊禾身邊,擺出同樣的姿勢:「看好了。腳分開,與肩同寬,左腳稍前。腰要松,但背要直。開弓時別抬肩,用背肌的力量……」

  他一箭射出,正中破布中心。

  荊禾仔細觀察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呼吸的節奏、眼神的落點、手指鬆開時的弧度。

  她再次搭箭。

  這一箭,釘在了破布邊緣。

  「有進步。」李大山點頭,「再來。」

  於是整個下午,院子裡都是弓弦震動的聲音。荊禾射空了三個箭囊——二十多支箭,射完就去撿,撿回來再射。到太陽偏西時,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經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

  李大山遞給她一塊破布:「纏上,不然明天皮就破了。」

  荊禾默默纏好。

  「明天練移動靶。」李大山說,「今天先到這裡。晚上我教你淬火。」

  晚飯是張老頭做的。野菜湯里加了李大山昨天挖的野薯,煮得爛爛的,好歹有點飽腹感。小石頭已經能坐起來了,捧著碗小口小口喝,眼睛不時瞟向荊禾。

  荊禾察覺到目光,看過去。

  孩子趕緊低頭。

  「他想謝謝你。」李大山揉揉兒子的頭,「小石頭,說話。」

  孩子怯生生地抬起頭,小聲說:「謝謝哥哥……」

  荊禾正掰餅的手頓了頓。

  「嗯。」她應了一聲,掰下半塊餅,泡進湯里。

  夜裡淬火。

  爐子生得旺,李大山把白天撿的那塊鐵片燒紅、捶打、再燒紅。荊禾在旁邊看,偶爾遞個工具。鐵片在反覆捶打下漸漸變薄,最後被剪成三個小三角。

  「這是箭頭的雛形。」李大山夾起一個,放進火里,「現在看好了,淬火就這一次機會,成敗在此一舉。」

  鐵塊燒到白熾,冒著金星。李大山夾出來,迅速浸入旁邊準備好的水桶。

  「刺啦——」

  白煙騰起,帶著一股焦糊味。

  等煙散盡,李大山取出箭頭。原本暗紅的鐵塊變成了青黑色,表面有細密的紋理。

  「成了。」他滿意地掂了掂,「硬度夠了。明天裝上箭杆就能用。」

  荊禾拿起另一個燒紅的鐵塊。

  「我來試試。」

  李大山讓開位置。


  「手挺穩。」李大山評價。

  第三個箭頭是荊禾獨立完成的,從燒鐵到淬火,一氣呵成。李大山檢查後,點點頭:「能出師了。」

  荊禾沒笑,但眼裡有光。

  她把三個還溫熱的箭頭擦乾淨,收進懷裡。爐火映著她的臉,那張抹了灰的臉在火光下有了些許溫度。

  張老頭哄睡了小石頭,也湊過來烤火。老頭看著荊禾,忽然感慨:「小兄弟,你這學東西的速度……若是太平年景,考個武舉怕是不難。」

  荊禾往火里添了根柴。

  「太平年?」她重複這三個字,像在咀嚼什麼陌生的東西,「那是什麼?」

  張老頭張了張嘴,沒能答上來。

  李大山苦笑:「是啊,那是什麼。我爹說他小時候還有過太平年,賦稅雖重,好歹夜裡能閂門睡覺。到我這兒,就只剩『從前』了。」

  火堆噼啪響著。

  荊禾盯著躍動的火焰,很久才說:「睡吧。明天最後一天,要學獵物處理。」

  她起身進了屋。

  張老頭和李大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惋惜還是慶幸的情緒。

  夜色深了。林子裡傳來悠遠的狼嚎,一聲接著一聲。

  荊禾躺在草堆上,手枕在腦後,睜著眼看屋頂那個窟窿。

  窟窿外,星星很亮。

  她想起很多年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夜晚。娘摟著她,指著天上的星星講故事。爹在院子裡編筐,竹篾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後來就沒了。

  她閉上眼。

  明天還要學怎麼剝皮、取肉、熏制。學怎麼在不是太平年的年月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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