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談判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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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起了風。

  荊禾是被凍醒的。炭火快熄了,只剩幾點紅炭埋在灰里苟延殘喘。她爬起來,輕手輕腳撥開灰,添了幾根細柴——是李大山劈好堆在牆角的,松木,帶著油脂,一點就著。

  火苗躥起來,照亮了半間屋子。

  張老頭蜷在草堆另一頭,睡得不踏實,嘴裡嘟囔著什麼。小石頭睡在中間,蓋著李大山那件破襖子,呼吸平穩了些,臉頰的紅暈也退了點,只是嘴唇還是乾的,起了一層白皮。

  李大山不在。

  荊禾握了柴刀,挪到門口。門虛掩著,留了條縫。她從縫裡往外看——院子裡,那漢子背對著屋子,坐在一塊石頭上。肩膀垮著,頭深深埋在手掌里。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推門出去。

  動靜很輕,可李大山還是立刻抬起了頭,迅速抹了把臉。月光很淡,但荊禾還是看見他眼角反光。

  「孩子怎麼樣?」他聲音啞得厲害。

  「燒退了點。」荊禾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隔了半個人的距離,「明天再餵半丸,應該能穩住。」

  李大山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夜裡凝成一團白霧,又慢慢散開。

  「謝謝。」他說,這兩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荊禾沒應這句謝。她仰頭看天,星星稀稀拉拉的,被薄雲遮得朦朧。「弓是好弓。」她忽然說,「你爹教你的?」

  「嗯。」李大山也抬頭,目光卻像穿過了夜空,落在別處,「我七歲他就讓我摸弓,說咱家祖上出過獵戶,不能斷了手藝。可這世道……」他苦笑一聲,「獵物越來越少,林子越來越深,後來連人都開始吃人。」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荊禾:「你們從哪兒來?」

  「東邊。」荊禾答得模糊。

  「逃難的?」

  「算是。」

  李大山打量著她。少年身形單薄,可坐姿筆直,握柴刀的手穩得像磐石。臉上抹著灰,看不清樣貌,但那雙眼睛——在月光下清冷冷的,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

  「你殺過人。」李大山說,不是問句。

  荊禾轉過頭,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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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她點點頭。

  「匪?」

  「匪。也有不是匪的。」

  李大山沉默了。他摸出個破菸袋,捏了一撮不知道什麼葉子塞進去,就著炭火點著,深深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這世道……」他又重複了一遍,像是找不到別的話。

  「世道不會自己變好。」荊禾說,站起來活動了下僵硬的肩頸,「天快亮了。你答應教三天,別耽誤。」

  李大山愣了愣,隨即苦笑:「你還真是……」

  「藥只給了半丸。」荊禾打斷他,「剩下那一丸半,看你教得用不用心。」

  這話說得冷硬,可李大山聽懂了弦外之音——孩子還沒好利索,藥在她手裡。

  他掐滅了煙,也站起來:「成。那先從陷阱說起。」

  天蒙蒙亮時,張老頭醒了,看見院子裡兩人蹲在地上,李大山正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圖。

  「……套索得分活套和死套。活套是這樣,繩結要打在這個位置,獸踩進去一掙扎,反而勒得更緊……」

  荊禾聽得認真,偶爾插一句:「繩結的鬆緊怎麼調?」

  「看獸的大小。兔子松點,鹿就得緊,野豬……」李大山忽然停住,抬頭看她,「你們要獵野豬?」

  「碰上了就得獵。」荊禾說,「肉多。」

  李大山搖頭:「野豬不好惹,尤其是獨行的公豬,獠牙能挑開人肚子。沒三五個好手,別動那心思。」

  「那就教我怎麼躲。」

  李大山盯著她看了幾秒,嘆口氣:「行。先說完套索……」

  日頭升起來時,小石頭醒了。孩子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找爹,看見院子裡李大山的身影,才怯生生地喊了聲:「爹……」

  李大山像被針扎了似的跳起來,衝進屋。荊禾跟在後頭,看見那孩子坐在草堆上,眼睛還帶著病後的懵懂,但神志是清的。

  「爹,我渴……」

  張老頭已經端了水過來,是昨晚燒開放溫的。李大山接過,小心餵了幾口,孩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才緩過氣來。

  「還難受不?」李大山摸著孩子的額頭,聲音輕得不像他。

  小石頭搖搖頭,又點點頭:「頭疼……」

  「燒退了就好,頭疼慢慢養。」張老頭說著,又掏出那小布袋,掰了半丸藥,「再吃一次,鞏固鞏固。」

  李大山看著那藥丸,喉結滾動,卻沒說話。

  餵完藥,小石頭又睡過去了。李大山守在旁邊好一會兒,才起身出來,對荊禾說:「今天教陷坑。」

  這一教就是一整天。

  荊禾學得極快。李大山說一遍,她就能複述出來;演示一遍,她就能做得八九不離十。挖坑的深度、偽裝用的枝葉、底部刺樁的角度——她問的全是關鍵。

  下午時,她親手挖了個兔子坑。坑底插了三根削尖的木樁,呈三角分布,上頭用細樹枝搭架,鋪上枯葉和浮土。做完後她退開幾步,眯眼看了看,又上前調整了幾片葉子的位置。

  「差不多了。」李大山評價,「不過缺了點東西。」

  「氣味。」荊禾接話。

  李大山挑眉。

  「野獸鼻子靈,新土和木樁的氣味會驚動它們。」荊禾說著,走到坑邊,解開褲帶。

  李大山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趕緊轉身:「你——」

  「尿能蓋住氣味。」荊禾說得理所當然,「獵戶教的。」

  李大山背對著她,耳朵有點紅。等身後水聲停了,他才轉回來,咳嗽一聲:「是,是這樣……其實最好用獸尿,人尿味兒大,有些精的獸能聞出來。」

  「那就下次抓了活物,留著尿。」荊禾系好褲帶,面不改色。

  傍晚時分,張老頭煮了野菜湯。李大山那份,荊禾讓張老頭多盛了半勺——算是今天教學的酬勞。李大山捧著碗,看著裡頭少得可憐的幾片菜葉,忽然說:「明天教弓箭。你得有趁手的箭。」


  李大山接過去看了看,搖頭:「不行。箭杆要直,不然射出去會飄。箭頭要淬火,不然碰上硬骨頭就卷刃。」他頓了頓,「我這兒還有點好木料,能削幾支。淬火……得生火爐,我家那爐子好久沒用了,得收拾。」

  「麻煩麼?」

  「麻煩。」李大山老實說,「但你想用那把弓,就得配好箭。不然糟蹋東西。」

  荊禾想了想:「需要什麼?」

  「炭。要硬木炭,松木的不行,燒不透。還得有鐵——不用多,舊鋤頭、廢鐮刀都行,化開了澆在箭頭上。」

  荊禾看向張老頭。老頭會意,在隨身的褡褳里翻了翻,掏出塊黑乎乎的東西:「這個行不?路上撿的,像是鐵匠鋪的廢料。」

  李大山接過,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成。炭呢?」

  「附近有燒炭窯麼?」

  「往北五里地有個廢窯,早沒人了,但應該還剩點兒炭渣。」李大山說著,看向漸暗的天色,「明天一早我去——」

  「我去。」荊禾站起來,「你留下陪孩子。告訴我位置就行。」

  李大山張了張嘴,最後點點頭,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路線圖。

  夜裡,小石頭又有點低燒,但不嚴重。張老頭守著,李大山和荊禾在院子裡生起爐子——是個破陶盆搭的簡易爐,勉強能用。

  李大山教她怎麼看火候:「鐵燒紅了不行,得燒到發白,冒金星。這時候澆上去,淬水要快,『刺啦』一聲,箭頭就硬了。」

  荊禾盯著火,眼睛被映得亮晶晶的。

  「你爹把這些都教你了?」她忽然問。

  「嗯。」李大山撥著火,「他說,手藝是吃飯的本事,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現在呢?」

  李大山的手頓了頓。

  「……死了。」他說,聲音很平,「去年冬天,匪來了村里。我爹提著弓上了牆頭,射倒了三個。後來箭沒了,他們衝進來……」他沒說下去,只是把柴火狠狠塞進爐底。

  荊禾沒接話。

  爐火噼啪作響。

  過了很久,李大山才又說:「小石頭他娘……也是那時候沒的。我抱著孩子藏在地窖里,聽見外頭……」他深吸一口氣,「出來時,村子已經燒了一半。」

  荊禾看向屋裡。透過破門的縫隙,能看見小石頭睡著的側臉。

  「所以你搬進山里。」

  「不然呢?」李大山苦笑,「村里剩下的人散的散,死的死。我帶著孩子,沒處可去。山里好歹有口吃的,只要……只要不碰上熊瞎子,不碰上大群的狼。」

  荊禾沉默了一會兒。

  「我多給你點藥。」她說,「防風、柴胡,各三錢。當是箭和炭的酬勞。」

  李大山猛地抬頭。

  「但你得教真本事。」荊禾盯著他,「三天,我要能靠這手藝在山裡活下來。」

  李大山與她對視,火光在兩人之間跳躍。

  「……成交。」他說。

  爐子裡的鐵塊燒到了最旺,泛出刺眼的白光。李大山用鐵鉗夾起來,荊禾遞過一支箭。鐵水澆在箭頭上,發出「刺啦」一聲響,騰起一股白煙。

  那煙在夜色里升上去,混進滿天星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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