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李大山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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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深得不對勁。

  荊禾撥開最後一叢帶刺的灌叢時,腕上又添了道血口子。她舔了舔,咸腥味混著汗,這才抬頭看天——日頭早就偏西了,林子裡暗得比外頭快。張老頭落在後頭十來步,喘氣聲跟拉風箱似的。

  「歇、歇會兒……」老頭靠著樹幹滑坐下去。

  荊禾沒應,目光掃過前面那片窪地。有煙。細細一縷,從幾棵歪脖子松樹後面冒出來,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不是獵戶生火那種直煙,倒像是什麼快滅了還硬撐著燒。

  她抬手,止住張老頭摸水囊的動作。

  風聲里夾著別的。咳嗽聲,悶在什麼東西里,咳得撕心裂肺,中間還夾著稚嫩的抽氣。荊禾皺了皺眉,把肩上那包袱野菜往上掂了掂——葉子蔫了,壓得死沉,看著倒像裝滿了好東西。

  「前頭有人家。」她低聲說,手已經摸到腰後那把柴刀。

  張老頭撐著樹站起來,眯眼看了看煙:「不像是匪……匪煙沒這麼細。」

  「匪也不會讓孩子咳成這樣。」荊禾說得平淡,腳步卻緩下來。她側著身走,儘量不讓枯枝在腳下發出聲音。繞過那幾棵松樹,小屋就撞進眼裡。

  真夠破的。

  說是屋,不如說是拿爛木頭和泥巴糊出來的棚子。門是幾塊板子拼的,縫隙大得能伸進手。屋頂壓著厚厚一層松枝,可西北角塌了塊,露出裡頭黑黢黢的窟窿。那縷煙就是從門縫裡擠出來的,混著藥味兒——不,是藥熬糊了的焦苦氣。

  荊禾在離門五步的地方停住了。

  門突然從裡面被拉開。

  撞出來的是個漢子,四十上下,熊腰虎背的個子把門框塞得滿滿當當。手裡提著把斧子,木柄磨得油亮,斧刃卻鏽了半邊。他眼睛通紅,不是哭的,是熬的。鬍子拉碴,臉上橫著道疤,從左眼角劃到嘴角,讓整張臉都顯得猙獰。

  「誰?!」聲音粗得劈柴。

  荊禾沒退。她個子在女子裡算高的,可站在這漢子跟前,還是矮了一頭半。她把野菜包袱往身後挪了挪——這動作反倒惹眼了。

  漢子的目光果然釘在包袱上。鼓囊囊的,用破布裹著,角上還露著幾片野菜葉。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握斧的手緊了緊。

  「過路的。」荊禾說,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意外,「討口水。」

  「沒水。」漢子堵在門口,斧子微微抬起來,「快滾。」

  張老頭這時候趕上來了,一看這架勢,趕緊打圓場:「這位兄弟,行行好,我家小子……」他指了指荊禾,荊禾穿著男裝,臉上又抹了灰,乍看真像個半大少年,「我家小子走了半天,實在渴得不行。」

  漢子卻像是沒聽見。他眼睛直勾勾盯著荊禾的包袱,裡頭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這回聽得真切,是個孩子,咳得像是要把肺都吐出來。

  「包袱里是什麼?」漢子啞著嗓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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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菜。」荊禾說。

  「放屁。」漢子往前踏了一步,地上的枯葉被他踩得粉碎,「這年頭,誰背著野菜滿山跑?拿出來看看。」

  荊禾鬆開握著柴刀的手,緩緩伸向背後。不是摸包袱,而是摸向那柄舊弓——獵戶老陳給的,弓背都磨出了包漿,弦是新的,她前日才換上。她動作慢,卻穩,抽弓、搭箭、拉弦,一氣呵成。

  箭頭是磨過的,在漸暗的林子裡泛著冷光。

  漢子僵住了。

  荊禾的箭指著他的喉結,距離不過七步,這個距離,她閉著眼都能射穿。「退後。」她說,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

  兩人對峙著。林子裡靜得只剩下風過樹梢的嗚嗚聲,和屋裡孩子壓抑的咳嗽。

  張老頭大氣不敢出。

  半晌,漢子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好,好……小子有種。」他往後退了半步,斧子卻沒放下,「可你就算殺了我,屋裡那小的也活不過今晚。你們走吧,我就當沒見過。」

  荊禾的箭尖沒動。

  她目光越過漢子的肩膀,從門縫裡往裡瞥。屋裡暗,可隱約能看見地上鋪著乾草,草堆上蜷著個小小的身子。旁邊有個瓦罐倒了,黑乎乎的液體淌了一地。

  藥味就是從那兒來的。

  「孩子病了?」她問。

  漢子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臉上的橫肉抽了抽:「關你屁事。」

  「高熱?」荊禾繼續說,箭稍微偏了偏,不再對著喉嚨,卻也沒放下,「臉紅不紅?呼吸是不是又急又淺?」

  漢子愣住了。

  「咳起來帶痰音,痰是黃的還是白的?」


  荊禾這才收了弓,箭卻還搭在弦上。她朝張老頭使了個眼色,老頭會意,慢慢往前挪了兩步,側身從門縫往裡看。

  「面色潮紅,唇乾起皮。」張老頭壓低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瞧著是熱症不退,再這麼燒下去,怕是要驚厥……」

  漢子徹底鬆了手。斧子哐當掉在地上。

  「你們……能治?」他聲音發顫。

  荊禾沒答話。她走到門口,這次漢子沒攔。屋裡比外頭還暗,只有牆角一小堆炭火還亮著微光。那孩子約莫五六歲,裹著件破棉襖,臉頰紅得不正常,眼皮半耷拉著,呼吸聲又急又淺,每吸一口氣胸口都劇烈起伏。

  她蹲下來,伸手探孩子額頭——燙手。

  「幾天了?」她問。

  「三、三天……」漢子蹲在另一邊,手想碰孩子又不敢碰,「起初就是咳嗽,我采了點車前草熬水,喝了不見好,昨天開始燒的……」

  「藥罐子裡熬的什麼?」

  「柴胡……還有幾味,我不認得,從前村里郎中給開的方子,我留了點兒。」

  張老頭已經湊過來,撿起倒了的藥罐聞了聞,又用指甲颳了點罐底的殘渣嘗了嘗,呸地吐掉:「糊了。藥性都變了,喝了反而傷身。」

  漢子臉色一白。

  荊禾站起來,走到屋外。天色已經暗成深藍色,林子裡開始起霧。她仰頭看了看天,又回頭看看屋裡那團小小的影子。

  「我這兒有退熱藥。」她說,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倒出兩粒黑褐色的丸子,「防風、薄荷、黃芩調的,能壓熱。」

  漢子眼睛亮了,伸手就要抓。

  荊禾卻收回手。

  「換。」她說。

  「換什麼?我、我沒糧食了,最後半袋粟米昨天就吃完了……」

  「你的弓。」荊禾指了指牆上。進門時她就看見了,掛在最裡頭那面土牆上,是把長弓,榆木的背,牛筋的弦,弓梢包著銅皮,雖然舊,但保養得極好。

  漢子猛地搖頭:「不行!那是我爹傳下來的,祖傳的……」

  「再加三天。」荊禾打斷他,「教我打獵。設陷阱、認獸蹤、用弓箭。」

  「你瘋了?這年頭誰還——」

  「不換我走。」荊禾把藥丸裝回布袋,轉身就往外走,「你兒子熬不過今夜。明日我來,幫你埋人。」

  她說得平靜,腳步也穩。

  一步,兩步。

  「等等!」

  漢子從屋裡衝出來,攔在她面前。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盯著荊禾手裡的布袋,又回頭看看屋裡。

  那孩子又咳起來了,咳得像是要斷氣。

  「……我換。」漢子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荊禾停下腳步。

  「弓給我。現在開始教,教滿三天。三天後我走,藥給你。」

  漢子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最後狠狠抹了把臉,轉身進屋取下了那把長弓。他摩挲著弓背,像在摩挲什麼活物,半晌才遞過來。

  荊禾接過。弓比看上去沉,握在手裡有種紮實的分量感。她試了試弦——緊,但彈力十足。

  她把藥袋扔給張老頭:「餵他。半丸化水,分兩次,隔一個時辰。」

  然後她看向漢子,把背上那包袱野菜卸下來,丟在門口。

  「野菜是真的。拿去熬湯,給孩子補點力氣。」她說,「現在,告訴我你的名字。」

  漢子抱著野菜包袱,愣愣地看著她。

  「李大山。」他說。

  「荊禾。」她點點頭,拉滿了弓,對準三十步外一棵松樹的樹幹,「開始吧。先告訴我,這把弓的脾氣。」

  李大山看著那少年——他以為是少年——拉弓的姿勢,眼神動了動。

  那是雙見過血的手。他知道。

  天徹底黑了。林子裡升起篝火,荊禾坐在火邊聽李大山講他爹怎麼教他認風向,張老頭在屋裡給小石頭——那是孩子的名字——餵藥。藥丸化在水裡,一點點餵進去,孩子起初嗆,後來慢慢咽了。

  夜深時,燒退了點。

  荊禾靠在牆根,手裡還握著那把弓。李大山坐在對面,講著講著睡著了,鼾聲如雷。她借著炭火的微光,細細看弓背上的紋路——榆木的年輪一圈圈擴散,在銅皮包裹處戛然而止。

  外頭有狼嚎,遠遠的。

  她握緊了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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