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圈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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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草的煙燒了一夜。

  那股苦澀嗆人的味道滲進衣服里、頭髮里,連皮膚都帶著股藥味。天亮時,六個人從山洞裡鑽出來,個個眼睛發紅——煙燻的,也是沒睡好。

  荊禾站在洞口,眯眼看向東南方向。晨霧還沒散盡,遠處的山林朦朦朧朧,像罩了層紗。但空氣里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味,還在。

  「今天往哪兒走?」趙鐵走到她身邊,聲音有點啞。

  荊禾從懷裡掏出羅盤。鐵疙瘩在手心裡溫溫的,指針輕輕顫動,指向東北方向。盤面上,「坎」位泛著淡淡的藍光,但光芒的邊緣有點發灰——水,但不乾淨。

  「往東北。」她說,「避開河。」

  「不找水了?」王五問,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昨天繞開村子後,他們就一直沒找到乾淨水源,水囊里剩的不多了。

  「找。」荊禾收起羅盤,「但得找活水,流動的。死水不能碰。」

  六人收拾行裝,朝著東北方向進發。山路越來越陡,有些地方得抓著藤蔓才能爬上去。孫老頭年紀大,爬得吃力,張大夫和趙鐵一左一右扶著他。王五和李七走在前面開路,用柴刀砍斷擋路的荊棘。

  爬到半山腰,李七忽然停下,指著前方:「你們看!」

  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前面不遠處的山坡上,立著三棵枯樹。每棵樹的樹幹上都畫著白色的圓圈,一個疊一個,在灰褐色的樹皮上格外顯眼。

  「白圈……」張大夫臉色變了,「是疫村的標記。」

  荊禾走近看。白圈是用石灰畫的,已經有些剝落了,但還能看清形狀。三個圈,一個比一個大,最外層的圈有碗口那麼大。

  「三個圈,意思是重疫。」孫老頭喘著氣說,「不能進,進了就出不來。」

  「村子在哪兒?」趙鐵問。

  荊禾抬眼望向前方。山坡下是片谷地,谷地里隱約能看到房屋的輪廓,但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沒有雞鳴狗吠,沒有人聲,連鳥叫都很少。

  死寂。

  空氣中那股甜腥味更濃了,混著腐草和濕土的氣息,讓人胃裡翻騰。

  「繞過去。」荊禾說,「離遠點。」

  六人改道,沿著山坡橫向走,儘量遠離谷地。但山路難行,有些地方不得不靠近谷地邊緣。每次靠近,那股味道就撲面而來,熏得人頭暈。

  走到一處山脊時,荊禾停下腳步。從這個角度,能清楚看見谷地里的情形——

  是個小村子,十幾戶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有些已經塌了。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倒著幾具屍體,已經腐爛發黑,蒼蠅嗡嗡地圍著轉。村里靜得可怕,只有風穿過破屋的嗚咽聲。

  最瘮人的是,有些屋子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面也躺著人,一動不動。

  「全死了……」王五喃喃道。

  荊禾盯著那些屍體。有些穿著衣服,有些光著——衣服可能被後來的人扒走了。看腐爛程度,死了至少有七八天了。

  「是鼠疫還是霍亂?」張大夫低聲問孫老頭。

  孫老頭眯著眼看了會兒,搖頭:「不好說。鼠疫死得快,渾身發黑。霍亂上吐下瀉,脫水而死。離得太遠,看不清症狀。」

  「不管哪種,都得離遠點。」趙鐵說,「這病傳染起來,一個村子幾天就能死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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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人加快腳步,想儘快離開這片區域。但山路難走,速度提不起來。走到中午時,那股甜腥味越來越濃,幾乎能嘗到嘴裡。

  「不對勁。」荊禾忽然停下,從懷裡掏出羅盤。

  羅盤在手心裡劇烈顫抖,指針瘋狂旋轉,最後停在「震」位。盤面上浮起一層暗沉的紅光,紅光里還夾雜著幾縷黑氣。

  大凶,而且很近。

  她猛地抬頭,看向左前方——那裡是一片灌木叢,灌木後面是個緩坡,坡下……

  「退!」她厲聲道。

  話音未落,灌木叢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幾個人影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是三個男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臉上、手上都有潰爛的膿瘡,走路歪歪扭扭,眼神渙散。看見荊禾他們,其中一個咧開嘴,露出黑黃的牙齒,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活的……有活的……」他含糊地說著,朝他們伸出手。

  「別過來!」趙鐵拔刀擋在前面。

  但那三人似乎聽不見,繼續往前走。離得近了,能看清他們身上的膿瘡——有些已經破了,流著黃綠色的膿液,散發著惡臭。

  「是鼠疫。」孫老頭顫聲說,「膿瘡鼠疫……沒救了。」

  那三人越走越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們,嘴裡喃喃著:「吃的……給點吃的……」

  王五握緊弓箭,手在抖:「射、射死他們?」

  「不能射。」荊禾說,「血濺出來,更危險。」

  她看向四周——左邊是陡坡,右邊是密林,後面是來路。只有前方,有那三個病人擋著。

  「從右邊繞。」她當機立斷,「李七,扔點吃的引開他們。」

  李七從懷裡掏出塊肉乾,用力扔向左邊。肉乾落在草叢裡,那三人愣了一下,然後像餓狼一樣撲過去,爭搶起來。

  「走!」

  六人趁機鑽進右邊的密林。林子裡光線暗,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他們不敢停,拼命往前跑,直到聽不見身後的動靜,才敢停下來喘氣。

  張大夫扶著樹,臉色慘白:「怎麼會……病人跑出來了……」

  「可能是病得神志不清了。」孫老頭喘著氣說,「鼠疫到了後期,高熱譫妄,會到處亂走。」

  「那其他人呢?」王五問,「村子裡的……」

  「要麼死了,要麼也病成這樣了。」趙鐵抹了把臉上的汗,「這地方不能待了,得快走。」

  荊禾沒說話。她掏出羅盤,指針還在顫抖,但紅光淡了些。看來離疫區遠一點了。

  「繼續往東北。」她說,「天黑前得找到乾淨水源。」

  六人稍作休息,繼續上路。下午的路更難走,林子越來越密,幾乎看不見天空。荊禾時不時掏出羅盤確認方向,趙鐵三人則警惕地掃視四周——經歷了早上的事,誰都不敢大意。

  走到太陽偏西時,前面終於傳來水聲。是條小溪,水很清,從石縫裡流出來,嘩啦啦響。

  但荊禾沒急著過去。她蹲在溪邊,仔細查看——水裡有魚,很小,游得很歡。岸邊的草綠油油的,沒有枯死的跡象。

  她又掏出羅盤。指針指向溪水,盤面上泛起清澈的藍光,沒有雜質。

  「水乾淨。」她說,「可以喝。」

  六人這才鬆了口氣,撲到溪邊,先痛痛快快喝了個飽,又把水囊都灌滿。清涼的溪水下肚,驅散了連日的燥熱和恐懼。

  「今晚就在這兒過夜吧。」張大夫說,「離溪邊遠點,找個背風的地方。」

  他們在離溪邊百步遠的地方找了個石洞。洞不大,但夠六個人擠擠。趙鐵生火,荊禾和王五去附近撿柴,張大夫和孫老頭煮飯,李七負責警戒。

  晚飯是肉乾野菜湯。肉乾熏得硬,得煮很久才能軟。六人圍著火堆,默默吃飯,沒人說話。白天的遭遇像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吃完飯,孫老頭從藥箱裡掏出艾草和蒼朮,又在火堆旁燒了一堆。煙氣升騰起來,那股熟悉的苦澀味瀰漫開來。

  「熏熏,防病。」他說。

  六人坐在煙堆旁,讓煙氣熏遍全身。荊禾看著跳動的火苗,腦子裡卻還在想白天那三個病人——潰爛的膿瘡,渙散的眼神,伸出的手。

  人到了那一步,還算人嗎?

  她不知道。

  「頭兒,」趙鐵忽然開口,「明天……還往東北走?」

  「嗯。」荊禾說,「東北方向有活水,地勢也高,瘟疫不容易蔓延。」

  「那要是再遇到疫村……」

  「繞。」荊禾簡短地說,「繞不過,就硬闖。」

  趙鐵點點頭,沒再說話。火光照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

  夜深了。守夜安排:第一班荊禾和李七,第二班趙鐵和王五,第三班張大夫和孫老頭。

  荊禾和李七坐在洞口。李七很安靜,只是時不時看一眼外面黑黢黢的林子。月光很淡,勉強能看清近處的輪廓。

  「李七,」荊禾忽然開口,「你怕嗎?」

  李七愣了愣,然後撓撓頭:「怕……當然怕。誰不怕死?」他頓了頓,又說,「但我更怕餓。餓的滋味,比死難受。」

  荊禾沒接話。她看著月光下李七的側臉——很年輕,可能就二十出頭,左耳缺的那一塊在月光下像個小小的豁口。

  「你耳朵怎麼弄的?」她問。

  李七摸了摸左耳,笑了:「小時候淘氣,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被樹枝刮的。」他眼神有些恍惚,「那會兒我爹還在,把我抱回家,我娘一邊哭一邊給我上藥……」

  他沒再說下去。火光在他眼睛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苗。

  荊禾也沒再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能說,有的不能說。

  後半夜,她躺下睡覺。閉著眼,但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白天的畫面——白圈,屍體,膿瘡,伸出的手。

  還有那股甜腥味。

  她在黑暗中握緊柴刀。刀柄粗糙的木紋硌著手心,很實在。

  活下去。

  不管遇見什麼。

  都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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