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談判交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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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三頭野豬的屍體擺在空地上,像三座小山。最大的那頭有二百來斤,小的也有一百多斤。血已經凝固了,蒼蠅嗡嗡地圍著轉。

  六個人圍坐著,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睛裡有光——肉,這麼多肉,夠吃好些天了。

  「怎麼分?」王五問,眼睛盯著最大的那頭。

  荊禾站起來,走到野豬屍體旁:「按規矩分。」

  她指著最大的那頭:「這頭是趙大哥主攻,李七補刀,他們兩個分大半。王五和我各分一條後腿。張大夫和孫老師生火警戒,分兩條前腿。」

  又指指兩頭小的:「這兩頭,一頭是我殺的,歸我。另一頭是王五和李七殺的,歸他們。」

  王五皺眉:「那頭小的你也出了力……」

  「按規矩。」荊禾打斷他,「誰殺的歸誰。」

  王五還想說什麼,趙鐵擺擺手:「聽荊兄弟的。」

  分完肉,接下來是處理。趙鐵三人是獵戶,處理野豬很熟練——剝皮,割肉,剔骨,內臟分類。荊禾在旁邊看著,默默記下步驟。張大夫和孫老頭則去附近采了些草藥,準備熬點祛風散寒的湯藥——昨晚大家都淋了露水,怕著涼。

  肉割下來,用樹枝串了,架在火上烤。油脂滴進火里,滋啦作響,香氣飄出老遠。王五邊烤邊咽口水,李七則小心地把豬皮攤開,用草木灰搓揉——這是鞣皮的第一步,做好了能當褥子或者衣服。

  「荊兄弟,」趙鐵烤著肉,忽然說,「你那迷藥……能不能多配點?咱們路上用得上。」

  荊禾翻動著肉串:「藥材難找。」

  「要什麼藥材?我們可以幫著找。」

  荊禾看了他一眼,報出三樣:「曼陀羅,烏頭,天仙子。還要酒。」

  趙鐵愣了愣:「前兩樣我知道,有毒。天仙子……沒聽說過。」

  「溪谷陰濕處有。」荊禾說,「開黃白色小花,葉對生。」

  「成,我們留意著。」趙鐵點頭,「酒……得去鎮上弄。咱們現在這模樣,進鎮子太招眼。」

  「不急。」荊禾說,「先用著這些肉。」

  肉烤好了,外焦里嫩,撒上點鹽,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六個人圍坐分食,沒人說話,只有咀嚼聲。這是逃難以來,吃得最紮實的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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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禾小口吃著,眼睛卻瞟向遠處的樹林。昨晚野豬衝出來的方向,總讓她覺得不安。野獸不會無緣無故發瘋,除非……

  「趙大哥,」她忽然開口,「黑風寨的人,會追到這兒嗎?」

  趙鐵吃肉的動作頓了頓:「不好說。那些土匪記仇,我殺了他們兩個人,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那得儘快離開。」張大夫說,「這麼多肉,帶著走不快。」

  「做成肉乾。」荊禾說,「熏干,能放好些天。」

  說干就干。吃完早飯,六個人分工合作:趙鐵三人繼續處理剩下的肉,切成條;荊禾去撿更多的柴;張大夫和孫老頭則用樹枝搭了個簡易的熏架。

  荊禾走進樹林撿柴。懷裡的羅盤還在發熱,她掏出來看,指針依然指著東南方向,藍光比昨晚更明顯了。

  有水,而且不遠。

  她猶豫了一下,朝那個方向走去。走了約莫半里地,穿過一片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是個小水潭,潭水清澈,能看到底下的石頭。潭邊有腳印,不是人的,是鹿的。

  好地方。

  她蹲下,掬了捧水喝。水很甜,比之前喝的溪水都好。潭邊還長著些水芹菜和薄荷,綠油油的。

  正看著,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她立刻轉身,柴刀在手。

  是趙鐵。

  「我見你往這邊走,跟來看看。」趙鐵說,看見水潭,眼睛一亮,「好水!」

  「嗯。」荊禾收刀,「可以在這兒補充水。」

  兩人在水潭邊坐下。趙鐵從懷裡掏出煙鍋,點著,深吸一口:「荊兄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說。」

  「我們兄弟三個,想跟著你長期走。」趙鐵看著水潭,語氣認真,「不是臨時搭夥,是認你當領頭,一路到南邊。」

  荊禾沒立刻回答。她撿了塊石頭,扔進潭裡,咚一聲,漣漪一圈圈盪開。

  「為什麼?」她問。

  「因為你靠譜。」趙鐵說,「年紀小,但腦子清楚,手段硬。這一路我們見過不少人,要麼蠢,要麼慫,要麼貪。你不一樣,該狠的時候狠,該收的時候收,是能成事的人。」

  荊禾沉默。她盯著潭水裡的倒影——那張臉瘦削,髒兮兮的,眼睛深陷,看不出十五歲的樣子。

  「跟著我,得守規矩。」她最後說。

  「守。」趙鐵點頭,「你定規矩,我們遵守。但有一樣——真到了生死關頭,得讓我們兄弟自己選。」

  「什麼意思?」

  「意思是,」趙鐵吐出口煙,「要死的時候,我們可能不會完全聽你的。比如讓你先跑,我們斷後這種。」

  荊禾轉頭看他。趙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很認真。

  「為什麼?」她又問。

  「因為你活著,比我們活著有用。」趙鐵說得很直白,「你會辨毒識草,會找水,會配藥。我們呢?只會打打殺殺。這世道,殺人的多,救人的少。你活著,能救更多人。」

  荊禾愣住了。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命在別人眼裡這麼「有用」。

  「你們不欠我什麼。」她說。

  「是不欠。」趙鐵笑了,「但我們樂意。王五和李七跟我十幾年,我了解他們——他們服你。昨天你殺野豬那幾下,乾脆利落,他們看在眼裡。」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潭水靜靜流淌,偶爾有魚躍出水面,濺起幾點水花。

  「好。」荊禾終於說,「一起走。但規矩不變——平時聽我的,生死關頭,你們自己選。」

  「成。」趙鐵伸出右手。

  荊禾看了看那隻手——粗糙,滿是老繭,虎口有道疤。她伸手,握了一下。趙鐵的手很有力,但沒用力捏,只是輕輕一握就鬆開了。

  「那以後,你就是咱們的頭兒。」趙鐵說,「頭兒。」

  這個稱呼讓荊禾有些不自在,但她沒反駁。

  兩人裝滿水囊,采了些水芹菜和薄荷,回到營地。肉已經熏上了,煙氣裊裊升起,肉香混著松木的香氣,飄散在空氣里。

  王五見他們回來,咧嘴笑:「頭兒,趙哥,肉快熏好了,晚上能吃頓好的!」

  頭兒。

  荊禾腳步頓了頓,然後點點頭:「嗯。」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都在營地休整。肉熏幹了,用樹皮包好,每人分了一份。豬皮鞣好了,給張大夫和孫老頭當褥子,剩下的裁成條,準備做鞋底——大家的鞋都磨得快透了。

  第三天早上,收拾行裝準備出發。六個人的行囊都鼓了些,但精神頭也足了些。有肉有糧,心裡踏實。

  「往哪兒走?」趙鐵問。

  荊禾掏出那張地圖布片,指著一條線:「往東南,走山路。避開黑風寨的地盤。」

  「這條路……好走嗎?」孫老頭問。

  「不好走。」荊禾實話實說,「但安全。」

  六個人互相看了看,然後點頭。

  「走。」荊禾說。

  她打頭,趙鐵壓後,中間是張大夫、孫老頭、王五、李七。隊伍拉成一條線,鑽進茂密的樹林。

  山路難走,但六個人互相照應,速度不算慢。荊禾時不時掏出羅盤確認方向,趙鐵三人則警惕地掃視四周,防著野獸和土匪。

  中午休息時,荊禾又教了趙鐵幾人幾種能吃的野菜。王五學得最快,很快就能自己辨認了。李七則對孫老頭的藥箱感興趣,總問這問那,孫老頭脾氣好,有問必答。

  張大夫看著這情景,悄悄對荊禾說:「荊兄弟,你這隊伍……帶得不錯。」

  荊禾沒說話。她看著圍坐的六個人——雖然各有各的毛病,但至少現在,是朝著一個方向走的。

  這就夠了。

  下午,他們翻過一道山樑,眼前出現片谷地。谷地里有條河,河水很急,嘩啦啦響。河對岸有片村落,房子歪歪斜斜的,煙囪不冒煙。

  「有村子。」王五說,「要不要去看看?說不定能換點東西。」

  荊禾皺眉。村子太安靜了,不正常。

  她掏出羅盤。指針劇烈顫抖,指向村子方向,盤面上「震」位泛起暗沉的紅光,顏色很深,接近黑色。

  大凶。

  「不能去。」她說,「繞過去。」

  「為啥?」李七問,「看著沒人啊。」

  「就是沒人,才不能去。」荊禾收起羅盤,「可能是瘟疫,可能是匪窩。繞路。」

  趙鐵點頭:「聽頭兒的。繞。」

  六人改道,沿著河邊往上遊走。走了約莫二里地,荊禾忽然停下——河灘上有東西。

  是具屍體,已經腐爛了,衣服破爛,露出白骨。屍體旁邊還有幾個破碗,碗底有些黑乎乎的東西。

  張大夫上前看了看,臉色變了:「是瘟疫……看這症狀,像霍亂。」

  眾人臉色都白了。瘟疫,比土匪還可怕。

  「快走!」荊禾說,「離河遠點,水可能被污染了。」

  六人立刻離開河灘,往山上走。一直走到看不見河的地方,才停下來喘氣。

  「得消毒。」孫老頭從藥箱裡掏出艾草和蒼朮,「燒了熏衣服,身上也擦擦。」

  眾人照做。艾草燃燒的煙氣很嗆,但能殺菌。六個人圍坐在煙堆旁,把衣服熏了一遍,又用蒼朮水擦了臉和手。

  做完這些,天色已晚。他們找了個山洞過夜,洞口用樹枝擋著,只留個通風口。

  晚飯是肉乾和野菜湯。吃飯時,沒人說話,氣氛凝重。瘟疫的陰影像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荊禾小口喝著湯,腦子裡卻在想白天的村子。羅盤的反應那麼強烈,說明危險很大。幸好繞開了。

  她看向圍坐的其他人——趙鐵在磨刀,王五在檢查弓箭,李七在縫補衣服,張大夫和孫老頭在整理藥材。

  六個人,六個不同的背景,因為逃難聚在一起。

  能一起走多遠?

  不知道。

  但至少現在,他們在往前走。

  這就夠了。

  她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

  「今晚守夜,兩人一班,一個時辰一換。」她說,「我值第一班。」

  「我跟你一起。」趙鐵說。

  荊禾點點頭。

  夜深了。山洞裡鼾聲均勻,洞口火光跳躍。荊禾和趙鐵坐在火堆旁,看著外面黑黢黢的山林。

  「頭兒,」趙鐵忽然說,「要是真遇上瘟疫……咱們怎麼辦?」

  「躲。」荊禾說,「躲不過,就硬闖。」

  「會死人的。」

  「知道。」荊禾撥了撥火堆,「但停下來,死得更快。」

  趙鐵沉默了一會兒,點頭:「你說的對。」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守著夜。遠處傳來狼嚎,悠長悽厲,在山谷里迴蕩。

  荊禾握緊柴刀,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堅定而冰冷。

  活下去。

  帶著他們,一起活下去。

  不管前面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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