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談判交鋒（上）
破木屋裡，六個人圍著火堆坐成個不規則的圈。
火光照著每個人的臉，明暗不定。趙鐵坐在荊禾對面，他的兩個同伴——一個叫王五，矮壯結實，臉上有麻子；另一個叫李七，高瘦，左耳缺了一小塊——分坐兩側。張大夫和孫老頭坐在荊禾這邊，三人面對著對面三人，氣氛微妙得像繃緊的弓弦。
鍋里煮著野菜湯，趙鐵貢獻的那兩隻野兔已經剝皮洗淨，剁成塊扔進去了。肉香混著野菜的清氣，在屋裡瀰漫開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但沒人動，都在等荊禾開口。
荊禾盯著跳動的火苗，腦子裡飛快地轉。六個人，三個獵戶，兩個大夫，一個她。獵戶能打獵，能警戒，但飯量大，性子野，不好管。大夫能治病救命，但體力弱，走不快。她呢？能辨毒識草，能找水，能打——但得鎮住場面。
「先說規矩。」她開口，聲音不高，但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趙鐵點頭：「你說。」
「第一，聽我的。」荊禾抬眼看他，「路上遇到事，我說怎麼做就怎麼做。有意見可以提，但決定我來下。」
王五皺了皺眉，想說什麼，趙鐵一個眼神壓住了。
「第二，糧食按勞分配。」荊禾繼續說，「能打獵的，多分肉；能採藥的，多分藥；能找水找路的，多分糧。不幹活的，沒飯吃。」
李七忍不住了：「那我們打獵，你們採藥，誰多誰少怎麼算？」
「我看著算。」荊禾語氣平靜，「覺得不公，可以走。」
王五和李七臉色都不好看。趙鐵沉默了一會兒，點頭：「行，依你。第三呢？」
「第三，守夜輪流。」荊禾說，「兩人一班，一個時辰一換。有情況立刻叫醒所有人。」
「這沒問題。」趙鐵說，「我們兄弟守夜慣了。」
「第四，」荊禾頓了頓，「隊伍里的事，不許外傳。誰要是泄露行蹤或者底細……」
她沒說完，但手按在了柴刀柄上。
屋裡空氣一滯。趙鐵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小兄弟，你今年多大？」
「十五。」荊禾說。
「十五……」趙鐵搖搖頭，「十五歲的人，心思比五十歲的還重。」他收斂笑容，「行，這四條我都認。但我也有個條件。」
「說。」
「遇上土匪或者官兵，我們兄弟打頭陣。」趙鐵說，「但你們得在後面支援，別藏著掖著——比如你那個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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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禾看向張大夫和孫老頭。兩人點頭。
「可以。」她說。
「那成。」趙鐵一拍大腿，「就這麼定了！」
氣氛鬆了些。張大夫起身盛湯，第一碗遞給荊禾，第二碗給孫老頭，然後才給趙鐵三人。王五接過碗時哼了一聲，但沒說什麼。
湯很香，兔肉煮得爛，野菜吸飽了肉汁，好吃得讓人想吞舌頭。六個人埋頭喝湯，只有吞咽聲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荊禾小口喝著，眼睛卻在觀察。趙鐵喝湯很快，但很穩，手上有老繭，是常年握刀握弓的。王五喝得急，燙得直哈氣，性子躁。李七喝得慢，眼睛時不時瞟向孫老頭的藥箱，眼神里有算計。
都不是善茬，但至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
吃完飯，趙鐵主動收拾碗筷。王五和李七去屋外警戒，張大夫和孫老頭整理藥材，荊禾則掏出炭筆和布片，借著火光記錄。
「遇趙鐵三人，原為獵戶，遭黑風寨追殺。定四規：一令行，二按勞分，三輪守，四禁泄。暫結盟。」
寫完，她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叉——這是她自創的符號，表示「需警惕」。
夜深了。守夜安排：第一班王五和李七，第二班荊禾和趙鐵，第三班張大夫和孫老頭。
荊禾裹著外袍躺下，懷裡抱著柴刀。屋角傳來王五和李七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不太友善。她閉著眼，耳朵卻豎著。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輕碰了碰她肩膀。是趙鐵。
「該咱們了。」
荊禾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屋裡鼾聲此起彼伏——張大夫和孫老頭睡得沉，王五和李七也睡了，李七還磨牙。
兩人走出木屋。夜風很涼，吹得人一激靈。月亮掛在樹梢，清冷冷的月光灑下來，把廢墟照得像蒙了層霜。
趙鐵在屋外空地走了幾步，活動了下筋骨，然後靠著牆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荊禾沒坐，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
「怕我？」趙鐵笑了。
「防著。」荊禾說。
趙鐵不以為意，從懷裡掏出個煙鍋，填上菸葉，用火摺子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味很嗆，混著夜風的涼氣，飄過來。
「小兄弟，」他吐出口煙，「你是從北邊逃過來的？」
「嗯。」
「家裡人呢？」
「沒了。」
趙鐵沉默了一下，又吸口煙：「我也是。老婆孩子，都沒了。瘟疫，沒挺過去。」他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就剩我們兄弟仨，靠著打獵，勉強活到現在。」
荊禾沒接話。她盯著遠處的樹林，那裡黑黢黢的，像張著嘴的獸。
「你那個迷藥，」趙鐵忽然說，「能教我嗎？」
「不能。」荊禾說。
「為啥？」
「配方是別人的，我不能外傳。」
趙鐵點點頭，沒再追問。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菸草燃燒的細響。
「小兄弟，」趙鐵又說，「你這人，心裡有事。十五歲的人，不該這樣。」
荊禾轉頭看他。月光下，趙鐵的臉一半明一半暗，那隻缺了一塊的左耳像個小小的豁口。
「該怎樣？」她問。
「該怕，該哭，該想著玩。」趙鐵說，「不該像現在這樣，眼裡沒光，手裡只有刀。」
荊禾握緊刀柄。刀柄粗糙的木紋硌著手心，有點疼。
「怕有用嗎？」她問。
趙鐵愣了愣，搖頭：「沒用。」
「哭有用嗎？」
「沒用。」
「玩呢？」
「更沒用。」
「那不就得了。」荊禾轉回頭，繼續盯著樹林。
趙鐵啞然，半晌，笑了：「你說的對。這世道，啥都沒用，只有活下去有用。」他把煙鍋在牆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小兄弟，你這性子，我喜歡。乾脆，不矯情。」
荊禾沒理他。她聽見樹林裡有動靜——很輕的窸窣聲，像是小動物。
「有東西。」她說。
趙鐵立刻站起來，刀出鞘。兩人屏息等了片刻，一隻狐狸從樹林裡鑽出來，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後貼著牆根溜走了。
「虛驚一場。」趙鐵鬆了口氣。
荊禾卻皺眉。狐狸很警覺，一般不會靠近有人的地方。除非……它被什麼更大的東西趕出來了。
她走到樹林邊，蹲下仔細看。地上有腳印，不是狐狸的，更大，更深，邊緣還濕著。
「野豬。」她低聲說，「不止一頭。」
趙鐵臉色變了：「離這兒多遠？」
「不遠。」荊禾站起來，「得叫醒他們。」
兩人回屋，把所有人都叫醒。聽說有野豬，王五和李七立刻握緊了刀，張大夫和孫老頭也緊張起來。
「野豬這玩意兒，凶得很。」趙鐵說，「一頭髮瘋，能撞塌牆。咱們這破屋子，經不起撞。」
「火。」荊禾說，「野獸怕火。把火堆移到屋外，燒旺點。」
眾人立刻動手。把屋裡的火堆移到門口的空地，又添了許多柴，火燒得噼里啪啦響，照亮了周圍十幾步的範圍。
「輪流守著火，別讓它滅了。」荊禾說，「兩人一班，一個看火，一個警戒。」
安排好，六個人圍著火堆坐下。火光碟機散了夜色，也驅散了部分恐懼。但遠處的黑暗裡，隱約能聽見野豬的哼唧聲，還有樹枝被撞斷的咔嚓聲。
「真來了。」李七握刀的手有點抖。
「來了就干。」王五咬牙，「正好缺肉。」
趙鐵瞪他一眼：「別逞能。野豬皮厚，一刀砍不透。得射眼睛，或者捅肚子。」
荊禾沒說話。她盯著黑暗深處，懷裡的羅盤微微發熱——不是指向野豬，是指向另一個方向。她掏出羅盤，借著火光看，指針顫動著指向東南，盤面上「坎」位泛著淡淡的藍光。
水？
她皺眉。這個節骨眼上，羅盤提示有水，是什麼意思？
正想著，樹林裡突然衝出個黑影——是頭野豬，很大，獠牙外翻，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凶光。它看見火堆，猶豫了一下，但沒退，哼哧哼哧地刨著地。
「來了！」趙鐵低吼。
六個人全都站起來，刀出鞘。荊禾把羅盤塞回懷裡，握緊柴刀。她的手很穩，眼神冰冷。
野豬刨了幾下地，突然加速衝過來——不是沖向人，是沖向火堆。它想撞滅火！
「攔住它！」趙鐵第一個衝上去，刀砍向野豬的脖子。
刀砍在野豬厚厚的皮上，只劃出一道白印。野豬吃痛，頭一擺，獠牙撞向趙鐵。趙鐵側身躲開，但慢了一步，獠牙擦過他大腿，劃開一道口子。
「大哥！」王五和李七撲上去。
荊禾沒動。她盯著野豬的眼睛——在火光下，那雙小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焰，還有恐懼。野獸怕火，這頭野豬敢沖火堆，要麼是餓瘋了，要麼是……被什麼更可怕的東西趕過來的。
她看向樹林深處。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小心！」她突然喊，「不止一頭！」
話音未落，樹林裡又衝出兩頭野豬，稍小些，但更瘋狂，直撲人群。
場面頓時亂了。趙鐵三人圍住最大的那頭，刀砍矛刺，但野豬皮糙肉厚，一時拿不下。張大夫和孫老頭躲到屋子廢墟後面，拿著木棍和石頭，想幫忙又不敢上前。
荊禾握緊柴刀，沖向其中一頭小野豬。那野豬見她個子小，低頭就撞。她側身閃過，柴刀狠狠砍在野豬後腿上——不是砍皮，是砍關節。
「嗷！」野豬慘叫一聲，後腿一軟，跪倒在地。
荊禾趁機一刀捅進野豬眼睛，用力一攪。野豬劇烈掙扎，但很快不動了。
另一頭小野豬見狀，轉身想跑。荊禾撿起地上一塊石頭，用力砸過去，正中野豬後腦。野豬踉蹌幾步，王五和李七撲上去，亂刀砍死。
最大的那頭野豬見同伴死了，更加瘋狂，不顧一切地撞向趙鐵。趙鐵躲閃不及，被撞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大哥！」王五紅了眼，撲上去抱住野豬的後腿。
野豬甩頭，獠牙刺向王五。眼看就要刺中——
荊禾衝過去，從懷裡掏出竹管，對準野豬鼻子用力一吹。
曼陀羅粉飄進野豬鼻孔。野豬打了個噴嚏，動作慢了一瞬。就這一瞬，李七的刀捅進了野豬肚子，用力一划——
腸子流了出來。
野豬慘嚎著倒地，抽搐幾下，不動了。
火堆還在燒，噼啪作響。空地上躺著三頭野豬屍體，血把土地染成了暗紅色。六個人喘著粗氣，身上都沾了血。
趙鐵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荊禾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又救了我一次。」
荊禾沒說話，只是看向樹林深處。那裡，再沒有動靜了。
懷裡的羅盤，還在微微發熱。
火光照著每個人的臉，明暗不定。趙鐵坐在荊禾對面，他的兩個同伴——一個叫王五，矮壯結實，臉上有麻子；另一個叫李七，高瘦，左耳缺了一小塊——分坐兩側。張大夫和孫老頭坐在荊禾這邊，三人面對著對面三人，氣氛微妙得像繃緊的弓弦。
鍋里煮著野菜湯，趙鐵貢獻的那兩隻野兔已經剝皮洗淨，剁成塊扔進去了。肉香混著野菜的清氣，在屋裡瀰漫開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但沒人動，都在等荊禾開口。
荊禾盯著跳動的火苗，腦子裡飛快地轉。六個人，三個獵戶，兩個大夫，一個她。獵戶能打獵，能警戒，但飯量大，性子野，不好管。大夫能治病救命，但體力弱，走不快。她呢？能辨毒識草，能找水，能打——但得鎮住場面。
「先說規矩。」她開口，聲音不高，但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趙鐵點頭：「你說。」
「第一，聽我的。」荊禾抬眼看他，「路上遇到事，我說怎麼做就怎麼做。有意見可以提，但決定我來下。」
王五皺了皺眉，想說什麼，趙鐵一個眼神壓住了。
「第二，糧食按勞分配。」荊禾繼續說，「能打獵的，多分肉；能採藥的，多分藥；能找水找路的，多分糧。不幹活的，沒飯吃。」
李七忍不住了：「那我們打獵，你們採藥，誰多誰少怎麼算？」
「我看著算。」荊禾語氣平靜，「覺得不公，可以走。」
王五和李七臉色都不好看。趙鐵沉默了一會兒，點頭：「行，依你。第三呢？」
「第三，守夜輪流。」荊禾說，「兩人一班，一個時辰一換。有情況立刻叫醒所有人。」
「這沒問題。」趙鐵說，「我們兄弟守夜慣了。」
「第四，」荊禾頓了頓，「隊伍里的事，不許外傳。誰要是泄露行蹤或者底細……」
她沒說完，但手按在了柴刀柄上。
屋裡空氣一滯。趙鐵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小兄弟，你今年多大？」
「十五。」荊禾說。
「十五……」趙鐵搖搖頭，「十五歲的人，心思比五十歲的還重。」他收斂笑容，「行，這四條我都認。但我也有個條件。」
「說。」
「遇上土匪或者官兵，我們兄弟打頭陣。」趙鐵說，「但你們得在後面支援，別藏著掖著——比如你那個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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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禾看向張大夫和孫老頭。兩人點頭。
「可以。」她說。
「那成。」趙鐵一拍大腿，「就這麼定了！」
氣氛鬆了些。張大夫起身盛湯，第一碗遞給荊禾，第二碗給孫老頭，然後才給趙鐵三人。王五接過碗時哼了一聲，但沒說什麼。
湯很香，兔肉煮得爛，野菜吸飽了肉汁，好吃得讓人想吞舌頭。六個人埋頭喝湯，只有吞咽聲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荊禾小口喝著，眼睛卻在觀察。趙鐵喝湯很快，但很穩，手上有老繭，是常年握刀握弓的。王五喝得急，燙得直哈氣，性子躁。李七喝得慢，眼睛時不時瞟向孫老頭的藥箱，眼神里有算計。
都不是善茬，但至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
吃完飯，趙鐵主動收拾碗筷。王五和李七去屋外警戒，張大夫和孫老頭整理藥材，荊禾則掏出炭筆和布片，借著火光記錄。
「遇趙鐵三人，原為獵戶，遭黑風寨追殺。定四規：一令行，二按勞分，三輪守，四禁泄。暫結盟。」
寫完，她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叉——這是她自創的符號，表示「需警惕」。
夜深了。守夜安排：第一班王五和李七，第二班荊禾和趙鐵，第三班張大夫和孫老頭。
荊禾裹著外袍躺下，懷裡抱著柴刀。屋角傳來王五和李七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不太友善。她閉著眼，耳朵卻豎著。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輕碰了碰她肩膀。是趙鐵。
「該咱們了。」
荊禾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屋裡鼾聲此起彼伏——張大夫和孫老頭睡得沉，王五和李七也睡了，李七還磨牙。
兩人走出木屋。夜風很涼，吹得人一激靈。月亮掛在樹梢，清冷冷的月光灑下來，把廢墟照得像蒙了層霜。
趙鐵在屋外空地走了幾步，活動了下筋骨，然後靠著牆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荊禾沒坐，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
「怕我？」趙鐵笑了。
「防著。」荊禾說。
趙鐵不以為意，從懷裡掏出個煙鍋，填上菸葉，用火摺子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煙味很嗆，混著夜風的涼氣，飄過來。
「小兄弟，」他吐出口煙，「你是從北邊逃過來的？」
「嗯。」
「家裡人呢？」
「沒了。」
趙鐵沉默了一下，又吸口煙：「我也是。老婆孩子，都沒了。瘟疫，沒挺過去。」他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就剩我們兄弟仨，靠著打獵，勉強活到現在。」
荊禾沒接話。她盯著遠處的樹林，那裡黑黢黢的，像張著嘴的獸。
「你那個迷藥，」趙鐵忽然說，「能教我嗎？」
「不能。」荊禾說。
「為啥？」
「配方是別人的，我不能外傳。」
趙鐵點點頭，沒再追問。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有菸草燃燒的細響。
「小兄弟，」趙鐵又說，「你這人，心裡有事。十五歲的人，不該這樣。」
荊禾轉頭看他。月光下，趙鐵的臉一半明一半暗，那隻缺了一塊的左耳像個小小的豁口。
「該怎樣？」她問。
「該怕，該哭，該想著玩。」趙鐵說，「不該像現在這樣，眼裡沒光，手裡只有刀。」
荊禾握緊刀柄。刀柄粗糙的木紋硌著手心，有點疼。
「怕有用嗎？」她問。
趙鐵愣了愣，搖頭：「沒用。」
「哭有用嗎？」
「沒用。」
「玩呢？」
「更沒用。」
「那不就得了。」荊禾轉回頭，繼續盯著樹林。
趙鐵啞然，半晌，笑了：「你說的對。這世道，啥都沒用，只有活下去有用。」他把煙鍋在牆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小兄弟，你這性子，我喜歡。乾脆，不矯情。」
荊禾沒理他。她聽見樹林裡有動靜——很輕的窸窣聲，像是小動物。
「有東西。」她說。
趙鐵立刻站起來，刀出鞘。兩人屏息等了片刻，一隻狐狸從樹林裡鑽出來，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後貼著牆根溜走了。
「虛驚一場。」趙鐵鬆了口氣。
荊禾卻皺眉。狐狸很警覺，一般不會靠近有人的地方。除非……它被什麼更大的東西趕出來了。
她走到樹林邊，蹲下仔細看。地上有腳印，不是狐狸的，更大，更深，邊緣還濕著。
「野豬。」她低聲說，「不止一頭。」
趙鐵臉色變了：「離這兒多遠？」
「不遠。」荊禾站起來，「得叫醒他們。」
兩人回屋，把所有人都叫醒。聽說有野豬，王五和李七立刻握緊了刀，張大夫和孫老頭也緊張起來。
「野豬這玩意兒，凶得很。」趙鐵說，「一頭髮瘋，能撞塌牆。咱們這破屋子，經不起撞。」
「火。」荊禾說，「野獸怕火。把火堆移到屋外，燒旺點。」
眾人立刻動手。把屋裡的火堆移到門口的空地，又添了許多柴，火燒得噼里啪啦響，照亮了周圍十幾步的範圍。
「輪流守著火，別讓它滅了。」荊禾說，「兩人一班，一個看火，一個警戒。」
安排好，六個人圍著火堆坐下。火光碟機散了夜色，也驅散了部分恐懼。但遠處的黑暗裡，隱約能聽見野豬的哼唧聲，還有樹枝被撞斷的咔嚓聲。
「真來了。」李七握刀的手有點抖。
「來了就干。」王五咬牙，「正好缺肉。」
趙鐵瞪他一眼：「別逞能。野豬皮厚，一刀砍不透。得射眼睛，或者捅肚子。」
荊禾沒說話。她盯著黑暗深處，懷裡的羅盤微微發熱——不是指向野豬，是指向另一個方向。她掏出羅盤，借著火光看，指針顫動著指向東南，盤面上「坎」位泛著淡淡的藍光。
水？
她皺眉。這個節骨眼上，羅盤提示有水，是什麼意思？
正想著，樹林裡突然衝出個黑影——是頭野豬，很大，獠牙外翻，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凶光。它看見火堆，猶豫了一下，但沒退，哼哧哼哧地刨著地。
「來了！」趙鐵低吼。
六個人全都站起來，刀出鞘。荊禾把羅盤塞回懷裡，握緊柴刀。她的手很穩，眼神冰冷。
野豬刨了幾下地，突然加速衝過來——不是沖向人，是沖向火堆。它想撞滅火！
「攔住它！」趙鐵第一個衝上去，刀砍向野豬的脖子。
刀砍在野豬厚厚的皮上，只劃出一道白印。野豬吃痛，頭一擺，獠牙撞向趙鐵。趙鐵側身躲開，但慢了一步，獠牙擦過他大腿，劃開一道口子。
「大哥！」王五和李七撲上去。
荊禾沒動。她盯著野豬的眼睛——在火光下，那雙小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焰，還有恐懼。野獸怕火，這頭野豬敢沖火堆，要麼是餓瘋了，要麼是……被什麼更可怕的東西趕過來的。
她看向樹林深處。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小心！」她突然喊，「不止一頭！」
話音未落，樹林裡又衝出兩頭野豬，稍小些，但更瘋狂，直撲人群。
場面頓時亂了。趙鐵三人圍住最大的那頭，刀砍矛刺，但野豬皮糙肉厚，一時拿不下。張大夫和孫老頭躲到屋子廢墟後面，拿著木棍和石頭，想幫忙又不敢上前。
荊禾握緊柴刀，沖向其中一頭小野豬。那野豬見她個子小，低頭就撞。她側身閃過，柴刀狠狠砍在野豬後腿上——不是砍皮，是砍關節。
「嗷！」野豬慘叫一聲，後腿一軟，跪倒在地。
荊禾趁機一刀捅進野豬眼睛，用力一攪。野豬劇烈掙扎，但很快不動了。
另一頭小野豬見狀，轉身想跑。荊禾撿起地上一塊石頭，用力砸過去，正中野豬後腦。野豬踉蹌幾步，王五和李七撲上去，亂刀砍死。
最大的那頭野豬見同伴死了，更加瘋狂，不顧一切地撞向趙鐵。趙鐵躲閃不及，被撞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大哥！」王五紅了眼，撲上去抱住野豬的後腿。
野豬甩頭，獠牙刺向王五。眼看就要刺中——
荊禾衝過去，從懷裡掏出竹管，對準野豬鼻子用力一吹。
曼陀羅粉飄進野豬鼻孔。野豬打了個噴嚏，動作慢了一瞬。就這一瞬，李七的刀捅進了野豬肚子，用力一划——
腸子流了出來。
野豬慘嚎著倒地，抽搐幾下，不動了。
火堆還在燒，噼啪作響。空地上躺著三頭野豬屍體，血把土地染成了暗紅色。六個人喘著粗氣，身上都沾了血。
趙鐵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荊禾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又救了我一次。」
荊禾沒說話，只是看向樹林深處。那裡，再沒有動靜了。
懷裡的羅盤，還在微微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