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文先生會稅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家村祠堂的門檻,文先生邁了三回才進去。頭一回是二十年前,他來村里開蒙塾,那時門檻還沒這麼破;第二回是去年瘟疫,他來送藥方;這是第三回。

  祠堂里烏煙瘴氣。黃扒皮占了上首的太師椅——也不知從哪搬來的,椅背雕花都掉了漆。他翹著二郎腿,腳上蹬的緞面靴子,正踩在一袋糧谷上。那袋子破了個口,金黃的穀粒漏出來,灑在青磚地上。

  二十個皂隸分立兩側,鐵尺在手,眼神掃過來掃過去,像屠夫打量牲口。

  文先生作了個長揖,姿態放到最低:「南山營文墨執事,拜見黃大人。」

  黃扒皮眼皮都沒抬,從懷裡摸出個鼻煙壺,湊到鼻子前深吸一口,然後響亮地打了個噴嚏。唾沫星子濺到文先生衣襟上。

  「南山營?」黃扒皮這才斜眼看來,「就是那個娘們兒當家、窩藏流寇的匪窩?」

  文先生面色不變:「大人說笑了。南山營乃百姓自保之團,已在縣衙備案。去歲瘟疫,營中大夫救治四鄉百姓數百人;今春匪患,南山衛擊退黑風寨三次劫掠——這些,縣衙都有記錄。」

  「少跟老子扯這些。」黃扒皮擺擺手,肥短的指頭上戴了三枚戒指,兩金一玉,「本官只問一句:稅糧,交是不交?」

  「交,自然要交。」文先生從袖中取出份文書,雙手呈上,「此乃南山四村聯名請願。去歲天災,今年春旱,百姓實在無力承擔每畝一斗之稅。懇請大人體恤民情,酌情減免……」

  話沒說完,黃扒皮一把抓過文書,看都不看,「嗤啦」撕成兩半。

  紙屑飄落。

  祠堂里靜得可怕。外頭圍觀的村民屏住呼吸,幾個孩子被母親死死捂住嘴。

  「減免?」黃扒皮站起來,太師椅「嘎吱」慘叫一聲。他踱到文先生面前,綢衫的油漬味混著汗臭撲面而來,「你當朝廷法度是兒戲?嗯?」

  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可那音量剛好讓全場聽見:「告訴你家阿禾營主,司馬將軍的帳,縣尊大人還記著呢!擅殺官差、私蓄武力,哪條不是謀逆大罪?如今乖乖納稅,或許還能將功抵過——」

  文先生瞳孔微縮。

  原來如此。什麼加稅,什麼朝廷旨意,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敲打南山營,是替司馬雄報仇,是殺雞儆猴。

  他抬起頭,臉上仍是謙恭的笑,眼神卻冷了:「大人的意思,是這稅……實為贖罪銀?」

  黃扒皮被說破心思,也不惱,反倒笑了,嘴角黑痣一抖一抖:「聰明人。三天,五百石——南山四村合計。少一斗,我就抓一人。礦場那邊,正缺勞力呢。」

  他說完,重新坐回太師椅,端起茶碗——那茶碗是村長王老實家的傳代青瓷,被他粗糙的手捏著,文先生幾乎能聽見瓷器呻吟。

  「對了。」黃扒皮吹開茶葉沫子,啜了一口,「告訴阿禾,本官耐性有限。三日後的這個時辰,若不見糧……」

  他放下茶碗,瓷底磕在桌面上,「叮」一聲脆響。

  「血洗南山。」

  ---

  祠堂外的日頭明晃晃的,文先生走出來時,卻覺得渾身發冷。王鐵山迎上來,見他臉色,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先生……」

  文先生擺擺手,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才長長吐出口氣。樹蔭濃密,漏下的光斑在他臉上跳動。

  「不是稅。」他輕聲說,像自言自語,「是刀。黃扒皮是那把刀,握刀的人……在永安城縣衙。」

  王鐵山握緊拳頭,骨節發白。

  「那咱們——」

  「等。」文先生望向南山方向,山巒起伏,雲霧繚繞,「等營主的信號。」

  全網首發更新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他想起臨行前荊禾的話:「文先生,你只管周旋,摸清他的底牌。剩下的……交給我。」

  那姑娘說這話時,眼神平靜得像深潭。可文先生知道,那潭水深不見底。

  樹下有風過,吹得槐葉沙沙響。一片葉子飄落,文先生伸手接住——葉脈焦黃,邊緣捲曲,是早衰的徵兆。

  山雨欲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