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南山營的爭議
南山營的議事堂原是個山洞，後來擴了，鑿出個三丈見方的石室。此刻室里坐了七個人——七張簡陋的木椅圍成半圓，中間石桌上攤著王家村送來的木牌，還有王鐵山口述、文先生筆錄的求救信。
油燈點了四盞，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不能救。」
說話的是文先生。五十多歲的老書生，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鬍鬚梳得整齊。他說話慢，每個字都掂量過：「稅制乃朝廷法度。今日我們抗稅，明日朝廷就能名正言順派大軍剿滅。司馬雄敗了，可朝廷不止一個司馬雄。」
他對面坐著錢勇。這漢子左臂還裹著布——前幾日訓練時拉傷了——可坐姿筆直，像桿槍：「文先生這話不對。永安城剛吃了敗仗，縣衙那群廢物哪有餘力剿我們？要我說，打！黃扒皮才帶二十個皂隸，咱們南山衛有三百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們！」
「然後呢？」文先生抬眼，「殺了稅吏，朝廷必派兵。到時候來的可就不是縣兵，是府兵、是邊軍！咱們剛經歷瘟疫，元氣未復，拿什麼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話越說越硬。旁邊王大錘撓著絡腮鬍，瓮聲瓮氣插話：「要不……虛與委蛇？先答應著，慢慢拖？等秋收後再想法子？」
「拖？」錢勇瞪眼，「黃扒皮只給三天期限！三天後王家村交不出糧，就要抓人賣去礦場！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莊稼，能等秋收？」
一直沉默的李草兒忽然開口。她是新列席的，坐最末位，聲音輕，卻清晰：「王家村去年瘟疫死了二十七人，家家戴孝。現在要他們交一百石糧，等於要他們吃觀音土。」她頓了頓，「咱們南山營立寨的初衷，不就是讓百姓有條活路麼？」
這話一出，石室里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主位——荊禾坐在那兒，一身粗布男裝，頭髮用木簪束著。她沒說話，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拇指摩挲著錢幣邊緣。銅錢在她指間翻轉，正、反、正、反……
「文先生。」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若依朝廷法度，每畝稅三升，對麼？」
文先生點頭：「正是。」
「那黃扒皮要一斗，超出法度三倍有餘。我們抗的是苛稅，不是王法——這話，能不能說得通？」
「那就讓他們不得不聽。」荊禾把銅錢拍在桌上，「咔」一聲輕響，「三步走。第一，文先生去會會黃扒皮，摸清他的底細——是真奉了朝廷旨意，還是假借名目中飽私囊。第二，暗中查黃扒皮的罪證。這種人，屁股不會幹淨。第三……」
她環視眾人：「聯合四村。王家村、錢家村、趙家村，還有咱們南山營。要抗稅就一起抗，一家抗是造反，四家抗……就是民意。」
錢勇眼睛亮了：「營主的意思是——」
「聯盟。」荊禾站起來，走到石壁前。壁上掛著幅簡陋的南山地圖，她用炭筆在四村位置各畫一個圈，然後連成線，「單打獨鬥，早晚被各個擊破。抱成團，官府想動我們，就得掂量掂量。」
文先生仍有顧慮：「只怕其他村子不肯……」
「所以要先救王家村。」荊禾轉身，「雪中送炭，他們才記得你的好。錢勇，你點五十精銳，明日拂曉前埋伏在王家村外三里處的松林。不要露面，等我信號。」
「王大錘，你帶匠人連夜趕製十架弩車——不要真能射的，做個樣子，架在王家村屋頂。記住，要讓人遠遠就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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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草兒，備些傷藥。萬一動手，難免有傷亡。」
一道道命令下去，乾淨利落。眾人領命欲走，文先生忽然問：「營主，若黃扒皮真有朝廷文書……」
荊禾笑了笑。那笑很淡，卻讓文先生心頭一凜。
「文先生，你讀聖賢書，應當知道一句話。」她輕輕說，「苛政猛於虎。虎要吃人，你是引頸受戮，還是拼死一搏？」
她沒等回答，抓起桌上那枚銅錢，握進掌心。
銅錢邊緣硌著手心，微微的疼。
油燈點了四盞，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不能救。」
說話的是文先生。五十多歲的老書生，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鬍鬚梳得整齊。他說話慢，每個字都掂量過：「稅制乃朝廷法度。今日我們抗稅，明日朝廷就能名正言順派大軍剿滅。司馬雄敗了，可朝廷不止一個司馬雄。」
他對面坐著錢勇。這漢子左臂還裹著布——前幾日訓練時拉傷了——可坐姿筆直，像桿槍：「文先生這話不對。永安城剛吃了敗仗，縣衙那群廢物哪有餘力剿我們？要我說，打！黃扒皮才帶二十個皂隸，咱們南山衛有三百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們！」
「然後呢？」文先生抬眼，「殺了稅吏，朝廷必派兵。到時候來的可就不是縣兵，是府兵、是邊軍！咱們剛經歷瘟疫，元氣未復，拿什麼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話越說越硬。旁邊王大錘撓著絡腮鬍，瓮聲瓮氣插話：「要不……虛與委蛇？先答應著，慢慢拖？等秋收後再想法子？」
「拖？」錢勇瞪眼，「黃扒皮只給三天期限！三天後王家村交不出糧，就要抓人賣去礦場！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莊稼，能等秋收？」
一直沉默的李草兒忽然開口。她是新列席的，坐最末位，聲音輕，卻清晰：「王家村去年瘟疫死了二十七人，家家戴孝。現在要他們交一百石糧，等於要他們吃觀音土。」她頓了頓，「咱們南山營立寨的初衷，不就是讓百姓有條活路麼？」
這話一出，石室里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主位——荊禾坐在那兒，一身粗布男裝，頭髮用木簪束著。她沒說話，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拇指摩挲著錢幣邊緣。銅錢在她指間翻轉，正、反、正、反……
「文先生。」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若依朝廷法度，每畝稅三升，對麼？」
文先生點頭：「正是。」
「那黃扒皮要一斗，超出法度三倍有餘。我們抗的是苛稅，不是王法——這話，能不能說得通？」
「那就讓他們不得不聽。」荊禾把銅錢拍在桌上，「咔」一聲輕響，「三步走。第一，文先生去會會黃扒皮，摸清他的底細——是真奉了朝廷旨意，還是假借名目中飽私囊。第二，暗中查黃扒皮的罪證。這種人，屁股不會幹淨。第三……」
她環視眾人：「聯合四村。王家村、錢家村、趙家村，還有咱們南山營。要抗稅就一起抗，一家抗是造反，四家抗……就是民意。」
錢勇眼睛亮了：「營主的意思是——」
「聯盟。」荊禾站起來，走到石壁前。壁上掛著幅簡陋的南山地圖，她用炭筆在四村位置各畫一個圈，然後連成線，「單打獨鬥，早晚被各個擊破。抱成團，官府想動我們，就得掂量掂量。」
文先生仍有顧慮：「只怕其他村子不肯……」
「所以要先救王家村。」荊禾轉身，「雪中送炭，他們才記得你的好。錢勇，你點五十精銳，明日拂曉前埋伏在王家村外三里處的松林。不要露面，等我信號。」
「王大錘，你帶匠人連夜趕製十架弩車——不要真能射的，做個樣子，架在王家村屋頂。記住，要讓人遠遠就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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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草兒，備些傷藥。萬一動手，難免有傷亡。」
一道道命令下去，乾淨利落。眾人領命欲走，文先生忽然問：「營主，若黃扒皮真有朝廷文書……」
荊禾笑了笑。那笑很淡，卻讓文先生心頭一凜。
「文先生，你讀聖賢書，應當知道一句話。」她輕輕說，「苛政猛於虎。虎要吃人，你是引頸受戮，還是拼死一搏？」
她沒等回答，抓起桌上那枚銅錢，握進掌心。
銅錢邊緣硌著手心，微微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