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情報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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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山營後山的訓練場,此刻靜得出奇。五十個半大孩子站成五列,最高的不過到荊禾肩膀,最小的才十歲——這是童子軍,小石頭一手帶出來的。

  荊禾站在他們面前,沒穿營主的衣服,而是一身粗布短打,頭髮用布條紮緊,臉上蒙了塊灰布,只露眼睛。

  「任務都明白了?」她問。

  「明白!」孩子們齊聲答,聲音脆生生的,在山谷里盪出回音。

  小石頭站在隊首,挺著胸脯。這孩子今年十四,去年瘟疫時爹娘都沒了,是荊禾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如今是童子軍隊長,機靈得像只山猴。

  「混進民夫隊,聽他們說什麼、聊什麼。」荊禾蹲下身,視線與孩子們齊平,「尤其是關於黃扒皮的——他有什麼嗜好,怕什麼,最近缺什麼錢。記住,你們是去聽,不是去拼命。有危險,撒腿就跑,保命要緊。」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頭是幾十枚銅錢:「每人五文,裝得像點。就說是逃荒來的,想跟著官差混口飯吃。」

  孩子們領了錢,一個個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小石頭沒急著拿錢,而是問:「營主,那你呢?」

  荊禾站起身,望向永安城方向。日頭正烈,城郭的輪廓在熱浪里微微扭曲。

  「我去看看,這位黃大人……到底什麼來頭。」

  ---

  半個時辰後,南山營議事堂里只剩四人:荊禾、王大錘、文先生,還有李草兒——她是來送藥的。

  「這是迷藥,沾一點就昏。」李草兒遞上兩個小瓷瓶,「這是止血散,金瘡藥。營主,你真要親自去?」

  荊禾接過藥瓶,揣進懷裡:「黃扒皮的底細,得親眼看看才踏實。」

  王大錘已經換了裝束——破舊葛衫,草鞋,肩上搭條汗巾,活脫脫個樵夫。他拍拍腰間別著的斧頭:「營主放心,有我。」

  文先生欲言又止,最終只嘆了口氣:「萬事小心。黃扒皮雖是個草包,可永安城畢竟是官府地界。若被認出……」

  「所以得換個樣子。」荊禾說著,解開束髮的布條。長發披散下來,她走到牆角水缸前,掬水抹了把臉,然後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

  布包里是些瓶罐。她對著水缸倒影,先往臉上抹層黃褐的膏——那是李草兒用草藥調的,能改變膚色。然後描眉,畫得粗些、亂些;最後在嘴角點顆痣,位置和黃扒皮那顆相反。

  等她轉過身,三人都愣了。

  原本清秀的臉,此刻蠟黃粗糙,眉毛雜亂,嘴角那顆痣平添幾分市井氣。加上那身粗布衣裳,活脫脫個三十多歲的村婦。

  「這是我妹子。」王大錘先反應過來,瓮聲瓮氣笑,「進城賣柴的。」

  荊禾點點頭,從牆角拿起捆好的柴禾——那是真柴,松木枝,還帶著松脂香。她往肩上一扛,腰微微佝僂,腳步也沉了。

  「像。」文先生看了半晌,吐出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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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草兒卻紅了眼眶。她想起第一次見荊禾時,那姑娘也是這副模樣——落魄,狼狽,可眼神亮得像刀子。

  「草兒。」荊禾走到她面前,聲音放柔,「營里就交給你了。若有傷員,及時救治;若有變故……」她頓了頓,「帶大家從後山密道撤。」

  「營主!」李草兒抓住她袖子,「你一定要回來。」

  荊禾拍拍她的手,沒說話。轉身時,她看了文先生一眼。

  文先生會意,從袖中取出個小竹筒:「這是王家村送來的,黃扒皮撕碎的那份請願書……我粘好了。」

  荊禾接過,竹筒很輕,可她覺得沉甸甸的。

  那是三百戶人家的命。

  ---

  日頭偏西時,一隊人悄悄出了南山營。童子軍們三三兩兩散開,往王家村方向去;荊禾和王大錘則走另一條小道,直奔永安城。

  山路崎嶇,荊禾肩上那捆柴不時滑落,王大錘要幫忙,她搖頭:「哪有樵夫扛不動柴的?」

  她走得慢,腳步卻穩。粗布鞋底磨著碎石,發出沙沙的響。遠處永安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城牆高聳,箭樓林立,官道上的行人像螞蟻。

  「大錘。」快到城門時,荊禾忽然開口,「若我出事,你帶文先生他們走。別回頭。」

  王大錘腳步一頓,絡腮鬍下的嘴唇抿緊了:「營主——」

  「我是說『若』。」荊禾轉頭看他,蒙面布上方的眼睛彎了彎,「大概率不會。黃扒皮那種人,我見多了。貪財、好色、惜命——這種人,最好對付。」

  她說得輕鬆,可王大錘看見她握柴禾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城門口排著長隊。守門的兵丁歪戴著帽子,挨個搜身、收錢——進城稅,一人兩文;挑擔的加收,推車的再加。

  輪到荊禾時,那兵丁瞅了眼她肩上的柴:「柴禾稅,五文。」

  「官爺,這、這就是山里撿的……」荊禾壓著嗓子,聲音沙啞粗糙。

  「少廢話!不交滾蛋!」

  荊禾哆哆嗦嗦從懷裡摸出五文錢——那錢還帶著體溫,遞過去時,手故意抖得厲害。

  兵丁一把抓過,揮揮手:「下一個!」

  進了城門,喧鬧聲撲面而來。街兩邊攤販吆喝,馬車軲轆軋過青石板,茶館裡飄出說書人的驚堂木響。繁華是真繁華,可街角蜷著的乞丐、巷口呆坐的瘋婦,又給這繁華蒙上層灰敗的紗。

  「先找地方落腳。」荊禾低聲說。

  兩人穿過主街,拐進條窄巷。巷子深處有家小客棧,招牌都快掉了,上頭四個字:平安老店。

  店夥計是個獨眼老頭,見他們進來,眼皮都沒抬:「通鋪一晚三文,單間十文。」

  「通鋪。」荊禾摸出六文錢。

  老頭收了錢,指了指後院:「最裡頭那間,八個人一屋。熱水自己燒,茅房在西南角。」

  通鋪屋裡瀰漫著汗臭和腳臭。荊禾和王大錘選了靠窗的位置——窗紙破了,用茅草塞著,但能看見街景。

  放下柴禾,荊禾坐在鋪沿,長長吐出口氣。臉上的膏藥糊得難受,可她不敢洗。

  「大錘,你去茶館轉轉。」她低聲吩咐,「黃扒皮這種人,肯定有閒話流傳。記住,只聽,不問。」

  王大錘點頭,推門出去了。

  屋裡剩下荊禾一人。她靠著牆壁,閉目養神,耳朵卻豎著——隔壁房間有人說話,聲音透過薄牆傳進來:

  「……黃扒皮又升了,知道不?縣衙稅課司副使!嘖嘖,一個殺豬的,如今穿綢緞坐轎子……」

  「聽說給縣尊送了三個美人,都是從南邊買來的,個個水靈……」

  「何止!我表兄在衙門當差,說黃扒皮最近賭債欠了一大筆,紅著眼找錢呢。這次南山那頭的稅,他放話了,七成歸己……」

  荊禾緩緩睜開眼。

  窗外的光從茅草縫隙漏進來,在她臉上切出細碎的光斑。

  賭債。美人。七成歸己。

  她摸了摸懷裡那個小竹筒,又摸了摸李草兒給的藥瓶。

  看來這趟,不會空手而歸了。

  ---

  黃昏時分,王大錘回來了,帶回更詳細的消息:黃扒皮的宅子在城西,三進院子,養了五個小妾;他有個帳房先生姓苟,好賭好酒,常在西街賭坊後巷的小酒館買醉。

  「老苟……」荊禾念著這個名字,手指在鋪沿輕輕叩擊,「就從他下手。」

  夜幕降臨,永安城華燈初上。西街是下九流混跡的地方,賭坊、妓館、當鋪,門臉兒都掛著紅燈籠,光暈混濁,照得人臉也曖昧不明。

  後巷那家小酒館,招牌就一塊破木板,上頭用炭筆寫著「酒」字。門帘油得發亮,掀開時,劣質酒氣和汗臭撲面而來。

  荊禾和王大錘坐在最角落的桌子。她要了壺最便宜的燒刀子,卻只沾了沾唇——這種地方,女人喝酒太扎眼。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門帘一掀,進來個乾瘦老頭。五十多歲,山羊鬍,眼圈發黑,走路腳底發飄——這是酒癮上來了。

  酒館夥計顯然認得他:「苟先生,老規矩?」

  老苟含糊應了聲,在櫃檯前坐下,摸出幾個銅板:「半斤,要烈的。」

  荊禾對王大錘使了個眼色。

  王大錘起身,晃晃悠悠走到櫃檯邊,掏出一塊碎銀子——足有二兩,「啪」拍在桌上:「夥計!上好酒!這位老先生的帳,算我的!」

  老苟扭過頭,醉眼朦朧地打量王大錘:「這位兄台是……」

  「過路的。」王大錘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看老先生面善,交個朋友!」

  酒鬼見酒友,話匣子就開了。三碗黃湯下肚,老苟舌頭都大了,拍著王大錘的肩膀:「兄、兄弟……你夠意思!不像我家那位……摳搜!堂堂稅課司副使的帳房,月錢才三錢銀子……呸!」

  「稅課司?那可是肥差啊!」王大錘給他斟滿。

  「肥……肥個屁!」老苟灌了口酒,酒液從嘴角流下來,他也不擦,「錢都進黃扒皮口袋了!我……我就是個記帳的!兩本帳,一本真的,一本假的……真的那本,嘖嘖,要人命喲……」

  荊禾在角落裡,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王大錘又給老苟倒了碗酒,壓低聲音:「老哥說笑了,帳本還能要人命?」

  「你不懂……」老苟湊過來,酒氣噴在王大錘臉上,「真的那本,記著……記著三年虛報災情,吞了五千石賑糧……記著行賄縣尊、縣尉,白銀萬兩……記著逼死農戶七人……還有、還有強占的三百畝田……」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貼到王大錘耳朵上:「那帳本……藏在書房密室……花瓶轉三轉……黃扒皮說了,那是他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話音未落,老苟頭一歪,醉倒在櫃檯上。

  王大錘和荊禾對視一眼。櫃檯後的夥計打著哈欠,見怪不怪——這老苟三天兩頭醉倒在這兒。

  「結帳。」王大錘又摸出塊碎銀。

  出了酒館,後巷寂靜。遠處賭坊的喧鬧像隔了層水,悶悶的。

  「書房密室,花瓶轉三轉。」荊禾重複著這句話,抬頭望向城西方向。

  夜色里,黃府的飛檐輪廓隱約可見。

  「大錘。」她輕聲說,「咱們得去黃府……借樣東西。」

  「現在?」

  「現在。」荊禾從懷裡摸出個小瓶,倒出些粉末抹在掌心——那是李草兒給的迷藥,「老苟醉成這樣,明天醒來未必記得說過什麼。黃扒皮若知道泄密……那帳本就危險了。」

  王大錘懂了。他握緊腰間斧柄——雖然知道用不上,可握著實心。

  兩人沒回客棧,而是繞到黃府後巷。三進院子,圍牆足有一丈高,牆頭插著碎瓷片。但對荊禾來說,這不算什麼——南山懸崖她都爬過。

  她從柴禾捆里抽出根細繩,繩頭繫著鐵鉤。退後幾步,掄圓了往上一拋。

  「咔。」鉤子扣住了牆頭。

  荊禾試了試力道,轉頭對王大錘說:「你在這兒守著,若天明我還沒出來……」她頓了頓,「就按第二套計劃。」

  「營主——」

  「這是命令。」

  荊禾說完,雙手抓繩,腳蹬牆面,幾下就上了牆頭。碎瓷片刮破了褲腿,她看都沒看,翻身躍下。

  落地無聲。

  黃府後院靜悄悄的,只有打更的梆子聲遠遠傳來。荊禾貼著牆根陰影移動,借著月光打量這座宅子——前院是待客、辦公,中院住家眷,後院是書房、庫房。

  書房不難找,最大那間就是。窗紙透出微弱的光,裡頭有人?

  荊禾屏息靠近,舔破窗紙往裡看。一個丫鬟正收拾書桌,打著哈欠,端著燈盞出去了。

  門沒鎖——黃扒皮大概覺得,自家宅院固若金湯。

  荊禾閃身進去,反手帶上門。書房很大,三面書架,一面擺著博古架。博古架上琳琅滿目:玉雕、瓷瓶、銅器……都是搜刮來的民脂民膏。

  她的目光落在一個青花瓷瓶上。那瓶子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瓶身繪著山水,釉色溫潤——但瓶口有磨損的痕跡,顯然是經常轉動。

  荊禾走過去,伸手握住瓶頸。

  左轉,不動。右轉,動了——一圈,兩圈,三圈。

  「咔噠。」輕微的機括聲。

  博古架緩緩移開,露出牆上一道暗門。門沒鎖,推開,裡頭是個三尺見方的小密室。靠牆立著個鐵櫃,櫃門虛掩。

  荊禾點亮火摺子。密室里除了鐵櫃,還有幾個箱子,都上了鎖。她沒管箱子,直接打開鐵櫃。

  櫃裡分三層。上層是金銀珠寶,中層是地契房契,下層……放著兩本冊子。

  羊皮封面,厚厚一摞。荊禾抽出第一本,翻開——是假帳,收支清晰,筆跡工整。她又抽出第二本,只看了幾頁,就合上了。

  火摺子的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眼底的冷意。

  老苟沒撒謊。不,老苟說得太輕了。

  這帳本里記的,豈止是貪腐——是人命,是血淚,是三百戶人家賣兒賣女換來的糧食,是七個被逼自盡的農人懸在樑上的繩索,是三百畝良田一夜易主的哭號。

  她將真帳本揣進懷裡,假帳本放回原處。正要離開,忽然聽見外頭有腳步聲。

  很輕,是女人的繡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還伴著環佩叮噹。

  荊禾心頭一緊,吹滅火摺子,閃身躲到密室門後。暗門還沒來得及關,博古架也只移開一半。

  門外的腳步聲停在書房門口。

  「老爺?」嬌滴滴的女聲,「您還在書房麼?」

  是黃扒皮的小妾。荊禾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間——那裡別著把匕首。

  門被推開了。丫鬟提著燈籠,小妾扶著門框往裡看:「咦?燈滅了,老爺不在?」

  「許是睡了吧。」丫鬟說,「夫人,回房吧,夜深了。」

  小妾卻走進來,四下張望。燈籠的光在博古架上掃過,眼看就要照到移開的縫隙——

  「阿嚏!」小妾忽然打了個噴嚏。

  丫鬟趕緊遞上帕子:「夫人定是著涼了,快回房吧。」

  小妾揉了揉鼻子,沒再往裡走,轉身出去了。門重新關上。

  荊禾在黑暗中靜靜等了半刻鐘,確認外頭再無動靜,才從密室出來。她將青花瓷瓶轉回原位,博古架緩緩合攏。

  一切恢復原狀。

  推開書房後窗,外頭是個小花園。荊禾翻窗而出,落地時,懷裡那本帳本硌得胸口生疼。

  她回頭看了眼黃府的書房窗口,那裡黑漆漆的,像只沉睡的獸。

  而獸的命門,此刻就在她懷裡。

  ---

  翻出黃府圍牆時,東方已泛起魚肚白。王大錘在巷口急得團團轉,見她出來,長長鬆了口氣。

  「得手了?」

  荊禾點頭,拍了拍胸口。兩人不再多言,匆匆穿過晨霧瀰漫的街道,趕在城門剛開時,混在出城的人流里離開了永安城。

  回南山的路,荊禾走得很快。肩上的柴禾早就扔了,此刻她腳步輕捷,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可她知道,真正的重擔,才剛剛開始。

  那本帳本揣在懷裡,燙得像塊火炭。它能救南山四村,也能……引來殺身之禍。

  日頭升起來時,他們回到了南山營。文先生、錢勇、李草兒都在議事堂等著,見他們回來,都圍上來。

  荊禾沒說話,從懷裡掏出那本羊皮冊子,放在石桌上。

  「看看吧。」她的聲音有些沙啞,「看看咱們的『父母官』,都幹了些什麼。」

  文先生拿起帳本,翻開第一頁,只看幾行,臉色就變了。他越翻越快,手指抖得厲害,到最後,幾乎拿不住冊子。

  「畜生……」老書生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畜生不如!」

  錢勇搶過帳本,他識字不多,可那些數字、那些人名、那些觸目驚心的條目,他看得懂。

  「五千石賑糧……萬兩白銀……七條人命……」他每念一個,拳頭就握緊一分,到最後,狠狠砸在石桌上,「我宰了他!」

  石桌震動,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

  李草兒拿起帳本,翻到某頁,忽然捂住嘴——那頁記著去年瘟疫時,縣衙撥下的二百石「防疫糧」。黃扒皮虛報成五百石,私吞三百石。而那二百石真糧,他轉手賣了,銀子進了自己口袋。

  「瘟疫時……王家村餓死二十七人。」李草兒的聲音發顫,「如果有那三百石糧……」

  她說不下去了。

  荊禾走到窗邊,推開窗。晨光照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現在明白了?」她背對著眾人,聲音平靜得可怕,「黃扒皮為什麼敢來南山?因為他背後,是整個永安城縣衙的腐敗。他要的不是稅,是南山四村的血肉,去填他和他主子的無底洞。」

  文先生合上帳本,閉上眼睛。良久,他睜開眼,眼底有血絲,可神情已恢復冷靜。

  「營主,此物是雙刃劍。」他緩緩道,「公布出去,縣尊必倒台,黃扒皮必死。但……我們可能面臨滅口。官府不會容許知道秘密的人活著。」

  「所以不能公布。」荊禾轉身,目光掃過眾人,「至少現在不能。我們要用它……談判。」

  「談判?」錢勇瞪眼,「跟那種畜生談判?!」

  「不是求饒,是交易。」荊禾走回桌前,手指點在那本帳冊上,「用這帳本,換南山四村的太平。黃扒皮若想活命,就得撤稅令、道歉、保證永不騷擾南山。否則……」

  她沒說完,可所有人都懂了。

  否則,這帳本就會出現在知府衙門,出現在監察御史的案頭。

  「可他會答應麼?」李草兒擔憂。

  「他必須答應。」荊禾拿起帳本,羊皮封面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澤,「因為不答應的代價……他付不起。」

  她頓了頓,看向文先生:「先生,勞煩你仿寫一份文書。內容嘛……就說黃扒皮『體恤民情,查明南山四村確有災困,故暫緩徵稅,以示皇恩』。」

  文先生眼睛一亮:「妙!讓他自己打自己的臉!」

  「還要他加蓋私印、按手印。」荊禾補充,「有了這個,日後他想反悔,咱們也有憑據。」

  錢勇撓撓頭:「那他要不寫呢?」

  荊禾笑了。那笑很淡,可眼裡有刀光。

  「那就告訴他,南山營的阿禾……不只會種地救人,還會殺人。」

  議事堂里靜了一瞬。晨光越來越亮,從窗口潑進來,照得每個人臉上光影分明。

  文先生鋪開紙,研墨,提筆。筆尖懸在紙上,他忽然抬頭問:

  「營主,若談判破裂……」

  荊禾望向窗外。遠處山巒起伏,雲霧正在散去,露出青翠的山脊。

  「那南山四村三千百姓。」她輕聲說,像說給自己聽,「就只能……反了。」

  墨點滴落紙上,泅開一小團黑。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南山四村的命運,將在三天後,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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