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永安城新動向
情報是小石頭親自送回來的。
他帶著兩個童子軍，在永安城外十里處的廢棄驛站蹲了整整五天。身上塗著泥巴和草汁，睡在斷牆下的地洞裡，嚼著硬如石塊的乾糧，眼睛熬得通紅，像三隻年幼卻機警的野狼。
第六天黃昏，他們等到了要等的人——一個從永安城西門溜出來的老馬夫，曾是司馬雄軍營里餵馬的，因剋扣馬料被鞭笞驅趕，懷恨在心。小石頭用三斤鹽和承諾庇護他孫兒入南山學堂為代價，換來了司馬雄軍營里最鮮活的脈絡。
「募兵……確實募了。」老馬夫蹲在斷牆根下，就著冷水啃小石頭給的餅子，聲音壓得極低，「告示貼了滿城，說是『剿匪安民』，賞錢給得高。頭一個月，真去了不少走投無路的青皮、逃荒的漢子，粗粗算，拉起了差不多兩千人。」
小石頭心頭一緊。兩千！南山營滿打滿算，能戰者不過五百。
「但是，」老馬夫話鋒一轉，嗤笑一聲，「人拉起來了，傢伙呢？糧呢？司馬雄那廝，打仗是把好手，撈錢也不差，可養兵……他差得遠！永安城庫里早就空了，去年秋稅收上來，大半被城主那幾個兒子瓜分了，落到司馬雄手裡的，連給兵發餉都不夠！更別說打造兵器、購置甲冑。」
「那他的兵……」小石頭疑惑。
「窮兵唄！」老馬夫撇嘴，「槍桿子是拆了百姓門閂湊的，刀是卷了刃的舊貨，弓弩更少，十個人里未必有一張。甲？能有件厚棉襖裹身就不錯了！糧草更笑話，每日兩頓稀粥，清得能照見人影。就這，還拖欠了半個月了。軍營里怨聲載道，每天都有逃兵。」
小石頭飛快記下，又問：「司馬雄自己呢？有何動向？」
「他？」老馬夫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畏懼與幸災樂禍的神情，「焦頭爛額！城主，就那個老不死的，開春後病得更重了，躺在床上進氣多出氣少。底下三個兒子，大公子占著長，二公子握著錢，三公子管著刑獄，沒一個省油的燈，都盯著那張椅子。司馬雄是外人，手裡有兵，三家都想拉攏他，又都防著他。這些日子，他白天在軍營練兵，晚上就得去城主府赴宴，周旋在那幾位爺中間，聽說嘴角都起燎泡了！」
小石頭眼睛亮了：「那他……還有心思來打我們南山營？」
「短期內，怕是顧不上咯！」老馬夫篤定道，「沒糧沒餉，軍心不穩；城主府里斗得跟烏眼雞似的，他站哪邊都是錯，不站更錯。我離營前聽他親兵醉酒罵娘，說將軍說了，至少得等夏糧收上來，手裡有點底子，再把城主府那攤爛事理出個頭緒，才談別的。」
夏糧……小石頭心裡飛快計算。現在是春末，到夏糧收穫，至少還有兩三個月。
「還有，」老馬夫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聽說……北邊不太平。有蠻子的游騎滲透過來了，劫了好幾個莊子。城主府里吵翻了天，是調兵去北邊防蠻子，還是先『安內』。司馬雄是主張防蠻子的，可那幾位公子爺覺得蠻子還遠，南山營這顆『釘子』更礙眼……總之，亂得很！」
小石頭將所有這些碎片牢牢記住，又在心裡反覆核對幾遍，確認無誤。當夜，他便帶著兩個手下，借著夜色掩護，悄然撤離，星夜兼程趕回南山。
---
營堂內，油燈明亮。
小石頭條理清晰地將情報複述完畢，末了補充：「那老馬夫的孫子，我已讓人悄悄接應，送到了營外臨時安置點，按規矩觀察。」
荊禾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輕叩。文先生快速記錄著要點，趙固則眉頭緊鎖，王大錘獨眼微眯，李草兒面露憂色，田頭搓著手，不知是緊張還是激動。
「兩千烏合之眾，缺糧少械，軍心不穩……」文先生放下筆，緩緩道，「司馬雄又被永安城內鬥牽扯，北邊還有蠻族威脅……這確是咱們喘息之機。」
「何止喘息，」趙固眼睛發亮，「這是天賜的機遇！咱們抓緊這幾個月，練兵、存糧、鑄器，等他司馬雄理順了內憂外患，咱們也不是軟柿子了！」
「話雖如此，」李草兒謹慎道，「司馬雄此人，狠戾果決，用兵不拘常理。若他豁出去，不顧內憂，強行發兵來攻……」
「他不會。」荊禾終於開口，聲音沉靜，「司馬雄是梟雄，不是莽夫。他深知糧草為軍之膽，無糧之軍，一擊即潰。強攻南山，即便勝了，也是慘勝，他的兵還能剩下多少？到時候，拿什麼去爭城主之位？拿什麼去擋北邊蠻騎？他不會做這等蝕本買賣。」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簡陋地圖前，手指點向永安城：「他現在最要緊的，是站隊，是撈錢，是穩住手中這兩千人馬，作為他在永安城政治賭局裡的籌碼。南山營，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子，但眼下，不是非吃不可的那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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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順著她的思路想，確實如此。司馬雄的困境在於多方掣肘，他必須權衡利弊。
「那咱們……」田頭期期艾艾地問。
「抓住這窗口。」荊禾轉身，目光掃過眾人，「文先生，春糧務必盯緊，防蟲防災，確保收成。王大錘，匠作坊全力運轉，火藥、弩機、刀槍，能造多少造多少，質量第一。趙固，南山衛和民兵的操練再加緊，尤其是山地防守、弩車操作、飛雷投擲。李草兒，醫藥儲備不能松，尤其外傷急救。田頭，帶人再多開墾些坡地，種些生長快的瓜菜，補充口糧。」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眾人肅然領命。
「另外，」荊禾看向小石頭，「情報網不能只盯著永安城。北邊蠻族游騎的動向，也要設法探查。還有西邊、東邊百里內，有無新的流民聚落、匪幫山頭，摸清楚。咱們不能只防司馬雄，這亂世，豺狼虎豹多的是。」
「是！」小石頭挺胸應道，心中湧起一股重任在肩的豪情。
議事散後，荊禾獨自留在營堂。她推開窗，夜風帶著山野的清寒湧入。遠處永安城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幾點零星燈火，像是蟄伏巨獸沉睡的眼。
司馬雄的困境，是南山營的機遇。但這機遇如履薄冰，稍縱即逝。
必須在這短暫的平靜期里，讓自己長得足夠硬，足夠高，足夠讓任何覬覦者感到牙疼。
她握了握拳，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亂世如潮，不進則退，不退則亡。
南山營，必須進。
他帶著兩個童子軍，在永安城外十里處的廢棄驛站蹲了整整五天。身上塗著泥巴和草汁，睡在斷牆下的地洞裡，嚼著硬如石塊的乾糧，眼睛熬得通紅，像三隻年幼卻機警的野狼。
第六天黃昏，他們等到了要等的人——一個從永安城西門溜出來的老馬夫，曾是司馬雄軍營里餵馬的，因剋扣馬料被鞭笞驅趕，懷恨在心。小石頭用三斤鹽和承諾庇護他孫兒入南山學堂為代價，換來了司馬雄軍營里最鮮活的脈絡。
「募兵……確實募了。」老馬夫蹲在斷牆根下，就著冷水啃小石頭給的餅子，聲音壓得極低，「告示貼了滿城，說是『剿匪安民』，賞錢給得高。頭一個月，真去了不少走投無路的青皮、逃荒的漢子，粗粗算，拉起了差不多兩千人。」
小石頭心頭一緊。兩千！南山營滿打滿算，能戰者不過五百。
「但是，」老馬夫話鋒一轉，嗤笑一聲，「人拉起來了，傢伙呢？糧呢？司馬雄那廝，打仗是把好手，撈錢也不差，可養兵……他差得遠！永安城庫里早就空了，去年秋稅收上來，大半被城主那幾個兒子瓜分了，落到司馬雄手裡的，連給兵發餉都不夠！更別說打造兵器、購置甲冑。」
「那他的兵……」小石頭疑惑。
「窮兵唄！」老馬夫撇嘴，「槍桿子是拆了百姓門閂湊的，刀是卷了刃的舊貨，弓弩更少，十個人里未必有一張。甲？能有件厚棉襖裹身就不錯了！糧草更笑話，每日兩頓稀粥，清得能照見人影。就這，還拖欠了半個月了。軍營里怨聲載道，每天都有逃兵。」
小石頭飛快記下，又問：「司馬雄自己呢？有何動向？」
「他？」老馬夫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畏懼與幸災樂禍的神情，「焦頭爛額！城主，就那個老不死的，開春後病得更重了，躺在床上進氣多出氣少。底下三個兒子，大公子占著長，二公子握著錢，三公子管著刑獄，沒一個省油的燈，都盯著那張椅子。司馬雄是外人，手裡有兵，三家都想拉攏他，又都防著他。這些日子，他白天在軍營練兵，晚上就得去城主府赴宴，周旋在那幾位爺中間，聽說嘴角都起燎泡了！」
小石頭眼睛亮了：「那他……還有心思來打我們南山營？」
「短期內，怕是顧不上咯！」老馬夫篤定道，「沒糧沒餉，軍心不穩；城主府里斗得跟烏眼雞似的，他站哪邊都是錯，不站更錯。我離營前聽他親兵醉酒罵娘，說將軍說了，至少得等夏糧收上來，手裡有點底子，再把城主府那攤爛事理出個頭緒，才談別的。」
夏糧……小石頭心裡飛快計算。現在是春末，到夏糧收穫，至少還有兩三個月。
「還有，」老馬夫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聽說……北邊不太平。有蠻子的游騎滲透過來了，劫了好幾個莊子。城主府里吵翻了天，是調兵去北邊防蠻子，還是先『安內』。司馬雄是主張防蠻子的，可那幾位公子爺覺得蠻子還遠，南山營這顆『釘子』更礙眼……總之，亂得很！」
小石頭將所有這些碎片牢牢記住，又在心裡反覆核對幾遍，確認無誤。當夜，他便帶著兩個手下，借著夜色掩護，悄然撤離，星夜兼程趕回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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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堂內，油燈明亮。
小石頭條理清晰地將情報複述完畢，末了補充：「那老馬夫的孫子，我已讓人悄悄接應，送到了營外臨時安置點，按規矩觀察。」
荊禾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輕叩。文先生快速記錄著要點，趙固則眉頭緊鎖，王大錘獨眼微眯，李草兒面露憂色，田頭搓著手，不知是緊張還是激動。
「兩千烏合之眾，缺糧少械，軍心不穩……」文先生放下筆，緩緩道，「司馬雄又被永安城內鬥牽扯，北邊還有蠻族威脅……這確是咱們喘息之機。」
「何止喘息，」趙固眼睛發亮，「這是天賜的機遇！咱們抓緊這幾個月，練兵、存糧、鑄器，等他司馬雄理順了內憂外患，咱們也不是軟柿子了！」
「話雖如此，」李草兒謹慎道，「司馬雄此人，狠戾果決，用兵不拘常理。若他豁出去，不顧內憂，強行發兵來攻……」
「他不會。」荊禾終於開口，聲音沉靜，「司馬雄是梟雄，不是莽夫。他深知糧草為軍之膽，無糧之軍，一擊即潰。強攻南山，即便勝了，也是慘勝，他的兵還能剩下多少？到時候，拿什麼去爭城主之位？拿什麼去擋北邊蠻騎？他不會做這等蝕本買賣。」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簡陋地圖前，手指點向永安城：「他現在最要緊的，是站隊，是撈錢，是穩住手中這兩千人馬，作為他在永安城政治賭局裡的籌碼。南山營，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子，但眼下，不是非吃不可的那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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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石頭挺胸應道，心中湧起一股重任在肩的豪情。
議事散後，荊禾獨自留在營堂。她推開窗，夜風帶著山野的清寒湧入。遠處永安城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幾點零星燈火，像是蟄伏巨獸沉睡的眼。
司馬雄的困境，是南山營的機遇。但這機遇如履薄冰，稍縱即逝。
必須在這短暫的平靜期里，讓自己長得足夠硬，足夠高，足夠讓任何覬覦者感到牙疼。
她握了握拳，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亂世如潮，不進則退，不退則亡。
南山營，必須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