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荊禾的戰略規劃
七席再聚，已是三日後。營堂門窗緊閉，只留正中一盞油燈，光線昏黃，將圍坐的七張臉照得半明半暗，如同岩洞壁畫上沉默的影。
荊禾面前攤開一張新繪的麻布地圖，墨跡尚濕，勾勒出南山、永安城、青雲寨以及周邊百里的山川大致輪廓。她用一根削尖的木炭，在地圖南山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
「今日，議長遠。」她開門見山，聲音在封閉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司馬雄暫時被拖住，給了咱們喘息之機。但這口氣，不能只用來喘。」
眾人目光聚焦在她臉上。
「我擬了個『三年計』。」荊禾炭筆移動，在南山圈外，又畫出幾個更虛一些的圈，「第一年，也就是眼下到明年春，目標：固本培元。人口過千，糧儲至少夠半年支用，兵甲器械充足，營內律法、學堂、集市徹底穩固。南山營，要成為這百里山區里，最硬的一塊骨頭。」
文先生點頭：「此乃根基，必須夯實。」
王大錘獨眼盯著地圖上代表匠作坊的標記：「兵器甲冑，我來想法子。但鐵料、炭火，得供上。」
「鐵料，」荊禾炭筆點向南山以北，「老炭頭說，黑松林往北三十里，有處舊礦坑，早年廢棄了，但或許還能挖出些殘礦。開春後，派一隊人去探探。」
「太險。」趙固皺眉，「黑松林可能有赤羽營殘部，北邊又有蠻騎遊蕩。」
「小股精銳，快去快回，以探查為主，不強求。」荊禾道，「若有礦，便是大幸；若無，再想他法。」
她繼續移動炭筆：「第二年，」筆尖向外擴張，將周邊幾個模糊的村落廢墟、小山頭囊括進來，「擴張影響。以南山營為核心，吸納、聯合周邊五十里內殘存的小村聚落、零散流民點。不強並，可先以『南山聯盟』名目，互通有無，協防互助。逐步形成以我為主的勢力圈。」
「聯盟？」田頭有些不解，「像青雲寨那樣？」
「比青雲寨更緊。」荊禾解釋，「青雲寨是平等的盟友，互不侵犯為主。聯盟則以南山營為首，小事各自做主，大事共議，但南山營有主導之權。咱們出糧食、出技術、出保護，他們出入力、出特產、出地盤。慢慢融成一體。」
文先生若有所思：「此策……懷柔漸進，比強行吞併更易得人心，也少樹敵。只是，如何確保主導權不旁落？」
「實力。」荊禾言簡意賅，「咱們永遠要比聯盟里任何一家都強，強到他們離不開，也不敢生異心。這便需要第一年把底子打得極厚。」
趙固摩挲著下巴：「若有不從的，或假意投靠、暗中使壞的？」
「雷霆手段。」荊禾眼中寒光一閃，「亂世立威，恩威並施。願從者，分糧給器，護其安寧；不從者，孤立之；為惡者，滅之。要讓所有人明白，跟著南山營，有活路；與南山營為敵，死路一條。」
眾人心中一凜，卻知這是最現實的叢林法則。
「第三年。」荊禾的炭筆猛地劃向地圖上代表永安城的那個墨點，筆尖幾乎要將麻布戳破，「與永安城，平等對話。或者……」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鐵：
「取而代之。」
滿室死寂。油燈的火苗劇烈跳動了一下，映得每個人臉上光影亂顫。
取而代之？取代永安城？
那個擁有高牆深池、數萬人口、經營數十年的割據勢力？
饒是眾人對荊禾的膽略已有認知，此刻也被這驚人的野心震得一時失語。
文先生最先從震驚中恢復，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營主，此志……何其壯也。然永安城非司馬雄一人之城，牆高兵多，根基深厚。即便司馬雄內鬥消耗，即便咱們三年後實力大增，以千餘之眾，撼萬人大城，無異於……」
「以卵擊石。」王大錘悶聲接話，獨眼裡滿是憂慮。
「未必。」荊禾收回炭筆，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臉，「諸位，你們以為，咱們不爭，永安城就會放過南山營嗎？等司馬雄擺平內鬥，整合力量，北邊蠻族威脅稍緩，他第一個要拔的釘子，就是我們！到那時，咱們還是千把人，守著這片山，能擋他幾次？」
她手指重重敲在南山的位置：「亂世不進則退！退就是死！咱們現在弱小，永安城內鬥，無暇他顧，這是天賜的窗口。三年，咱們只有三年時間！三年內，必須壯大到讓永安城不敢輕易動手，甚至要反過來求著咱們聯手對付蠻族，或是其他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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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語像鐵錘，一下下砸在眾人心頭。
「至於如何『取而代之』，」荊禾聲音放緩，卻更顯森冷，「未必真要強攻城牆。永安城看似堅固，內里早已腐朽。城主垂老，諸子爭位，官吏貪墨，民生困苦。咱們可以從內部分化，拉攏不滿的士紳、饑寒的百姓、被排擠的軍將。時機成熟時，或許只需一支奇兵，一場內亂，便可撬動其根基。」
文先生聽得心潮起伏。他熟讀史書，深知堡壘往往從內部攻破的道理。荊禾此策，並非一味蠻幹，而是軍政並舉，遠交近攻，頗有古之名將縱橫捭闔之影。
只是……太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營主，」李草兒輕聲開口，眼中滿是擔憂，「這三年，大伙兒……會很苦吧？征戰，擴張，算計，流血……」
荊禾沉默了片刻。
「會。」她承認，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會很苦，會流血，會死人。可能咱們在座的，有人活不到第三年。」
她環視眾人，目光從文先生花白的鬢角，移到王大錘空蕩的袖管，移到趙固臉上的舊疤，移到李草兒指尖的藥漬，移到田頭粗糙的手掌，最後落在桌面上跳躍的燈焰。
「但苦過，熬過去，或許能拼出個不一樣的世道。一個不用天天擔心被搶被殺，孩子能讀書，老人能善終，咱們親手種的糧食能安穩收進自家倉里的世道。」
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若只求眼前安穩，咱們可以縮在這山里，苟延殘喘，等著哪天被更強的勢力碾碎。或者，咱們搏一把，用這三年，給自己，給後人，搏一個能站著活、活得像個人的機會！」
話音落下，營堂內久久無聲。
只有油燈燃燒的嗶剝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終於，趙固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幹了！老子受夠了東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營主，你說怎麼幹，咱就怎麼幹！大不了豁出這條命！」
王大錘獨眼灼灼：「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敲打幾件利器。三年……夠我琢磨出更好的傢伙什！」
文先生長嘆一聲，又似吐盡胸中塊壘：「書生無用，唯掌尺牘，理錢糧，編律法，或可助營主一臂之力。這『三年計』，我願執筆細化為方略。」
李草兒咬了咬唇，最終堅定道：「我……盡力讓受傷的人，少死一些。」
田頭搓著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種地，種地我在行！一定讓大伙兒有糧吃！」
荊禾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張張或蒼老、或傷殘、或文弱、或樸實的臉。這些就是她如今全部的倚仗，也是她必須帶向未知前路的同伴。
她緩緩坐下，聲音恢復平靜：
「既如此，今日之言，出此門，入諸君之耳，止於此室。對外，只說『休養生息，以備不測』。具體方略，文先生主筆，七席共議，逐步施行。」
「是！」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低沉，卻仿佛蘊含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會議散去，荊禾最後一個離開。她吹熄油燈，站在黑暗中，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星子疏朗。
三年。
一條染血的路，一個渺茫的夢。
她不知道能否走到終點，但此刻，她必須邁出第一步。
身後，營地燈火漸次亮起，微弱，卻連綿。
像散落在黑暗大地上的，不肯熄滅的星火。
荊禾面前攤開一張新繪的麻布地圖，墨跡尚濕，勾勒出南山、永安城、青雲寨以及周邊百里的山川大致輪廓。她用一根削尖的木炭，在地圖南山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
「今日，議長遠。」她開門見山，聲音在封閉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司馬雄暫時被拖住，給了咱們喘息之機。但這口氣，不能只用來喘。」
眾人目光聚焦在她臉上。
「我擬了個『三年計』。」荊禾炭筆移動，在南山圈外，又畫出幾個更虛一些的圈，「第一年，也就是眼下到明年春，目標：固本培元。人口過千，糧儲至少夠半年支用，兵甲器械充足，營內律法、學堂、集市徹底穩固。南山營，要成為這百里山區里，最硬的一塊骨頭。」
文先生點頭：「此乃根基，必須夯實。」
王大錘獨眼盯著地圖上代表匠作坊的標記：「兵器甲冑，我來想法子。但鐵料、炭火，得供上。」
「鐵料，」荊禾炭筆點向南山以北，「老炭頭說，黑松林往北三十里，有處舊礦坑，早年廢棄了，但或許還能挖出些殘礦。開春後，派一隊人去探探。」
「太險。」趙固皺眉，「黑松林可能有赤羽營殘部，北邊又有蠻騎遊蕩。」
「小股精銳，快去快回，以探查為主，不強求。」荊禾道，「若有礦，便是大幸；若無，再想他法。」
她繼續移動炭筆：「第二年，」筆尖向外擴張，將周邊幾個模糊的村落廢墟、小山頭囊括進來，「擴張影響。以南山營為核心，吸納、聯合周邊五十里內殘存的小村聚落、零散流民點。不強並，可先以『南山聯盟』名目，互通有無，協防互助。逐步形成以我為主的勢力圈。」
「聯盟？」田頭有些不解，「像青雲寨那樣？」
「比青雲寨更緊。」荊禾解釋，「青雲寨是平等的盟友，互不侵犯為主。聯盟則以南山營為首，小事各自做主，大事共議，但南山營有主導之權。咱們出糧食、出技術、出保護，他們出入力、出特產、出地盤。慢慢融成一體。」
文先生若有所思：「此策……懷柔漸進，比強行吞併更易得人心，也少樹敵。只是，如何確保主導權不旁落？」
「實力。」荊禾言簡意賅，「咱們永遠要比聯盟里任何一家都強，強到他們離不開，也不敢生異心。這便需要第一年把底子打得極厚。」
趙固摩挲著下巴：「若有不從的，或假意投靠、暗中使壞的？」
「雷霆手段。」荊禾眼中寒光一閃，「亂世立威，恩威並施。願從者，分糧給器，護其安寧；不從者，孤立之；為惡者，滅之。要讓所有人明白，跟著南山營，有活路；與南山營為敵，死路一條。」
眾人心中一凜，卻知這是最現實的叢林法則。
「第三年。」荊禾的炭筆猛地劃向地圖上代表永安城的那個墨點，筆尖幾乎要將麻布戳破，「與永安城，平等對話。或者……」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鐵：
「取而代之。」
滿室死寂。油燈的火苗劇烈跳動了一下，映得每個人臉上光影亂顫。
取而代之？取代永安城？
那個擁有高牆深池、數萬人口、經營數十年的割據勢力？
饒是眾人對荊禾的膽略已有認知，此刻也被這驚人的野心震得一時失語。
文先生最先從震驚中恢復，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營主，此志……何其壯也。然永安城非司馬雄一人之城，牆高兵多，根基深厚。即便司馬雄內鬥消耗，即便咱們三年後實力大增，以千餘之眾，撼萬人大城，無異於……」
「以卵擊石。」王大錘悶聲接話，獨眼裡滿是憂慮。
「未必。」荊禾收回炭筆，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臉，「諸位，你們以為，咱們不爭，永安城就會放過南山營嗎？等司馬雄擺平內鬥，整合力量，北邊蠻族威脅稍緩，他第一個要拔的釘子，就是我們！到那時，咱們還是千把人，守著這片山，能擋他幾次？」
她手指重重敲在南山的位置：「亂世不進則退！退就是死！咱們現在弱小，永安城內鬥，無暇他顧，這是天賜的窗口。三年，咱們只有三年時間！三年內，必須壯大到讓永安城不敢輕易動手，甚至要反過來求著咱們聯手對付蠻族，或是其他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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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語像鐵錘，一下下砸在眾人心頭。
「至於如何『取而代之』，」荊禾聲音放緩，卻更顯森冷，「未必真要強攻城牆。永安城看似堅固，內里早已腐朽。城主垂老，諸子爭位，官吏貪墨，民生困苦。咱們可以從內部分化，拉攏不滿的士紳、饑寒的百姓、被排擠的軍將。時機成熟時，或許只需一支奇兵，一場內亂，便可撬動其根基。」
文先生聽得心潮起伏。他熟讀史書，深知堡壘往往從內部攻破的道理。荊禾此策，並非一味蠻幹，而是軍政並舉，遠交近攻，頗有古之名將縱橫捭闔之影。
只是……太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營主，」李草兒輕聲開口，眼中滿是擔憂，「這三年，大伙兒……會很苦吧？征戰，擴張，算計，流血……」
荊禾沉默了片刻。
「會。」她承認，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會很苦，會流血，會死人。可能咱們在座的，有人活不到第三年。」
她環視眾人，目光從文先生花白的鬢角，移到王大錘空蕩的袖管，移到趙固臉上的舊疤，移到李草兒指尖的藥漬，移到田頭粗糙的手掌，最後落在桌面上跳躍的燈焰。
「但苦過，熬過去，或許能拼出個不一樣的世道。一個不用天天擔心被搶被殺，孩子能讀書，老人能善終，咱們親手種的糧食能安穩收進自家倉里的世道。」
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若只求眼前安穩，咱們可以縮在這山里，苟延殘喘，等著哪天被更強的勢力碾碎。或者，咱們搏一把，用這三年，給自己，給後人，搏一個能站著活、活得像個人的機會！」
話音落下，營堂內久久無聲。
只有油燈燃燒的嗶剝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終於，趙固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幹了！老子受夠了東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日子！營主，你說怎麼幹，咱就怎麼幹！大不了豁出這條命！」
王大錘獨眼灼灼：「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敲打幾件利器。三年……夠我琢磨出更好的傢伙什！」
文先生長嘆一聲，又似吐盡胸中塊壘：「書生無用，唯掌尺牘，理錢糧，編律法，或可助營主一臂之力。這『三年計』，我願執筆細化為方略。」
李草兒咬了咬唇，最終堅定道：「我……盡力讓受傷的人，少死一些。」
田頭搓著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種地，種地我在行！一定讓大伙兒有糧吃！」
荊禾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張張或蒼老、或傷殘、或文弱、或樸實的臉。這些就是她如今全部的倚仗，也是她必須帶向未知前路的同伴。
她緩緩坐下，聲音恢復平靜：
「既如此，今日之言，出此門，入諸君之耳，止於此室。對外，只說『休養生息，以備不測』。具體方略，文先生主筆，七席共議，逐步施行。」
「是！」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低沉，卻仿佛蘊含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會議散去，荊禾最後一個離開。她吹熄油燈，站在黑暗中，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星子疏朗。
三年。
一條染血的路，一個渺茫的夢。
她不知道能否走到終點，但此刻，她必須邁出第一步。
身後，營地燈火漸次亮起，微弱，卻連綿。
像散落在黑暗大地上的，不肯熄滅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