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人口新數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春末的日頭已有幾分狠勁,曬得夯土廣場蒸起微微扭曲的地氣。文先生坐在營堂門口的蔭涼里,面前攤著幾卷新釘好的麻紙冊子,手裡捏著支禿了毛的筆,鼻尖懸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汗。

  他在統數。

  自瘟疫吞噬三百餘口、戰事又折損數十以來,這是第一次全面、細緻地清點南山營的家底。數字是冰冷的,但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命,一張嘴,一份沉甸甸的活氣。

  荊禾站在他身後半步,陰影遮住了她大半身形。她沒催促,只是靜靜看著文先生筆下流出的那些墨跡。

  「總人口……」文先生落下最後一筆,吹了吹未乾的墨,聲音因專注而略顯乾澀,「九百八十整。較疫後最低時,淨增八十。」

  「新生兒?」荊禾問。

  「五十四。」文先生翻到另一頁,「去歲冬到今春,營里添了五十四口娃娃。活下來的四十八個,有六個沒熬過春寒。」

  沉默。新生與夭折,希望與脆弱,在這亂世里總是貼得如此之近。

  「其餘新增,多是流散來投的。近兩月收了四撥,合計二十六人。多是青壯,有一家子,也有獨身。」文先生繼續道,「按營主定的規矩,新來者先入『觀察營』勞作半月,無惡行異心,方准入籍分地。」

  荊禾點頭。亂世收人,如飲鴆止渴,不得不為,卻不得不防。

  文先生翻到下一頁,這是兵冊:「南山衛,三百。全數青壯,分刀盾、弓弩、斥候三隊,每日操練不輟。民兵二百,農閒時集訓,戰時為輔。」

  「裝備?」

  「弓弩齊備者,三百張。刀矛堪用者,五百件。弩車五架,完好。飛雷……」文先生頓了頓,「庫存百枚,新提純硝石所制三十枚,威力待驗。」

  荊禾在心裡默算。三百常備,二百後備,武器勉強夠用。面對司馬雄可能再度糾集的數千兵馬,依舊是以卵擊石。但若據險而守,配上改進的火器、弩車,未必不能一戰。

  「存糧。」文先生的聲音低了些,這是最緊要的,「春糧未收,眼下庫中餘糧,按現口計,可支三個月。若收緊些,摻野菜草根,能撐四個月。」

  三個月。荊禾望向遠處鬱鬱蔥蔥的坡田。粟苗已躥起一掌高,綠得喜人。但離抽穗灌漿,還有兩個多月。這兩個多月里,天不能旱,地不能澇,蟲不能災,人……不能亂。

  「春耕時咱們種得密,又聽了老田頭他們的法子,豆類和麥間作。」文先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補充道,「若風調雨順,秋收或許能比往年多出兩三成。但……也僅是或許。」

  靠天吃飯,便是將命交在虛無縹緲的運氣手裡。荊禾厭惡這種感覺,卻無可奈何。

  「還有一事。」文先生合上冊子,抬眼看向荊禾,神色有些複雜,「人口雖增,但男女比例……愈發懸殊了。青壯男子占六成以上,婦孺不足四成。長此以往,婚配、生育都是難題。營地要長久,總得……像個家的樣子。」

  荊禾明白他的意思。一個只有戰士、沒有炊煙、沒有孩童啼哭、沒有女子紡織的地方,是堡壘,不是家園。堡壘可御外敵,卻安不了內里的心。人心若無所系,終究是散沙。

  「此事急不得。」她道,「眼下活下去是第一緊要。等咱們站穩了,糧食足了,自然會有拖家帶口來投的。到時候,再設法調劑。」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文先生點頭,知道這是實情。亂世之中,婦孺是最先被犧牲的,能活下來走到這裡的,本就不多。

  兩人一時無言。廣場上傳來孩童追逐嬉戲的笑鬧聲,清脆,鮮活,與冊子上那些冰冷的數字形成奇異的對比。

  那些孩子裡,有許多是瘟疫後留下的孤兒,被營里各家輪流收養,吃百家飯長大。他們不記得瘟疫的慘狀,不記得逃難的艱辛,只記得南山營這個「家」。他們的笑聲,是這片沉重土地上,最輕盈也最珍貴的生機。

  「文先生,」荊禾忽然開口,「你說,咱們這些人,拼死拼活,到底圖個什麼?」

  文先生一愣,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思忖片刻,緩緩道:「圖活。圖像個人一樣活。不用朝不保夕,不用易子而食,不用對著官老爺和兵匪磕頭求饒。圖能安心種下一粒種子,秋天收一捧糧食;圖孩子能識字,老人能善終;圖晚上躺下,不必擔心明日睜眼就見刀兵。」

  他說得平淡,卻字字千斤。

  荊禾靜靜聽著,目光掠過廣場,掠過遠處正在加固屋舍的匠人,掠過田間除草的老農,掠過哨塔上警惕的身影。

  九百八十人。九百八十個想「像個人一樣活」的念想。

  這些念想,如今都系在她身上,系在這把刀上,系在這個勉強立起來的「南山營」三個字上。

  沉重得讓她有時喘不過氣。

  卻也讓她在無數次想要放棄的深夜裡,咬著牙,重新握緊刀柄。

  「傳話下去,」她轉身,聲音恢復一貫的冷硬,「明日始,各甲自查存糧,凡有虛報、瞞報、私藏者,按新律偷盜論處。非常之時,一粒米都是命。」

  「是。」

  「另外,讓趙固從南山衛里挑二十個機靈可靠的,配好馬,我要組建一支『快騎隊』。日後傳遞消息、探查遠路,不能總靠兩條腿和那幾頭老驢。」

  「好,我稍後便安排。」

  文先生應下,看著荊禾走向營堂的背影。那背影依舊單薄,腳步因背傷而略顯滯重,脊樑卻挺得筆直,仿佛能扛起這片天空。

  他低頭,重新翻開冊子。墨跡已干,數字清晰。

  九百八十。

  不再是流民,是人口。

  不再是烏合之眾,是雛形初具的聚落。

  路還長,災還多,敵環伺。

  但至少,他們從絕境裡爬出來了,並且,開始數著日子,盤算著未來。

  這本身,就是奇蹟。

  文先生提筆,在冊子扉頁空白處,添了一行小字:

  「永安二年春末,南山營口九百八十,存糧三月,兵甲初備,人心漸固。前路晦暗,然星火未滅。」

  筆尖停頓,他想了想,又添上兩個字:

  「可期。」

  合上冊子,遠處傳來歸營的號角聲,悠長,蒼涼,卻帶著一股紮根於泥土的、倔強的生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