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技術突破
雨後的匠作坊瀰漫著一股硫磺混著焦木的嗆人氣息。王大錘單臂拄著拐，另一隻手捏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湊到眼前細細地看。粉末在從屋頂漏下的天光里泛著一種冷冽的結晶光澤，像是碾碎了的寒冰。
「成了？」旁邊一個臉上滿是火燎疤痕的老匠人啞聲問，他叫老炭頭，原是永安城官坊的硝工，城破後流落至此，一手提純硝石的本事在營里無人能及。
王大錘沒答話，只是將那撮粉末輕輕灑在石台上一小片乾燥的樹皮上，然後退開兩步，示意老炭頭點火。老炭頭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燃，湊近。
「嗤——」
一簇刺目的白光猛地炸開，伴隨著短促而劇烈的燃燒聲，樹皮瞬間化為焦黑的飛灰，連冒煙的過程都省了。空氣中那股硫磺味更濃了，還多了種金屬灼燒後的奇異辛辣。
「好！」王大錘獨眼放光，拄拐的手因激動微微發顫，「這純度……比咱們之前用的土硝，至少高了三成！」
老炭頭溝壑縱橫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但隨即又憂心忡忡：「好是好，可這『淋水重結晶』的法子太耗柴火，也費工夫。就這一小撮，用了整整兩天，燒了三擔柴。」
「值！」王大錘斬釘截鐵，「火藥用料，硝七硫二炭一，硝是骨，純一度，威力便提一度。咱們飛雷為何有時炸得響，有時悶屁？根子就在硝不純！有了這個，」他抓起石台上那個粗陶罐，裡面裝著約莫兩斤提純好的硝粉，「下次司馬雄再來，讓他嘗嘗什麼叫真正的『天雷』！」
他轉身，拐杖點在潮濕的泥地上，篤篤地走向作坊另一側。那裡幾個年輕匠人正圍著一架奇形怪狀的弩機忙活。弩身比尋常弩大了近一倍，弩臂粗壯，最奇特的是弩臂上方並列著三個矢道，每個矢道都連著獨立的扳機和望山。
「三連弩，試得如何？」王大錘問。
負責這項目的年輕匠人叫阿木，原是獵戶出身，對弓弩有天賦。他擦了把汗，搖頭：「射速是快了，扣一次扳機，三箭連發，間隔不到半息。可準頭……差得沒邊。十步之外，三箭能飛出去三個方向。」
王大錘湊近查看弩機結構。三個矢道雖然並列，但細微的加工誤差、弩弦回彈的先後順序、甚至箭矢羽毛的微小差別，都會導致箭矢離弦後軌跡發散。這是機械的局限，非人力可輕易彌補。
「精度不夠，就用數量補。」王大錘沉吟片刻，「十步之內，甭管瞄不瞄，三箭潑出去，總有一箭能咬上肉。這玩意兒，守寨門、堵巷口、打埋伏，有用。」
阿木眼睛一亮：「對！不求射得准，只求射得猛、射得快！亂箭打死老師傅！」
「就是這個理。」王大錘拍拍他肩膀，「繼續改，想法子把上弦再弄快些。最好能一個人操作，連發之後快速再裝填。」
正說著，李草兒掀開匠作坊的厚布帘子，一股混合著藥草清苦味的風跟著她卷了進來，沖淡了些許硫磺氣。她手裡捧著個粗陶缽，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王叔，老炭叔，你們快來瞧瞧這個！」
「止血粉，」李草兒壓低聲音，眼中光彩流動，「按張爺爺《手札》里那個殘方試的，改了幾味藥，添了煅燒過的赤石脂和地榆炭。今早拿受傷的兔子試了，傷口灑上，血立時就止住了，比咱們之前的金瘡藥快至少一倍！而且……好像還能促生新肉。」
「哦？」老炭頭伸出粗糙的手指，蘸了一點點，捻了捻，「粉夠細，能沾在傷口上。方子能給我瞅瞅不？」
李草兒大方地遞過一張寫滿字的糙紙。老炭頭年輕時走南闖北，也識得些草藥，眯著眼看了半晌，指著其中一味：「這『血見愁』，性太烈，尋常人用了怕是要火毒攻心。你減了分量，又加了甘平的『白茅花』調和……丫頭，心思巧。」
李草兒有些不好意思：「是張爺爺的方子底子好，我只是試著調了調。」
「能調對，就是本事。」王大錘看著那缽止血粉，獨眼裡若有所思，「這世道，刀箭無眼，好傷藥就是第二條命。草兒，這方子，能量產不？」
「能！」李草兒肯定地點頭，「裡頭幾味主藥，南山附近都能採到，炮製也不難。就是赤石脂少了點，得去更遠的山坳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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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採藥隊去找。」王大錘當即道，「你這止血粉，先緊著南山衛和匠作坊備上。往後咱們的人出去，懷裡揣一包，心裡都踏實些。」
技術上的突破，像暗夜裡鑿出的幾個小孔，透進微弱卻實實在在的光。火藥更暴烈，弩箭更迅疾，傷藥更靈驗——每一點進步，都意味著在這吃人世道里，多了一分活下去的籌碼。
李草兒捧著陶缽離開時，在門口遇見正往裡走的荊禾。兩人點頭致意，擦肩而過。李草兒注意到荊禾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掃過匠作坊里熱火朝天的景象時，那冰封般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欣慰的情緒。
荊禾走到王大錘身邊，看向石台上那罐提純硝粉和三連弩的粗胚。
「有進展？」
「有。」王大錘言簡意賅，將幾樣成果一一指給她看。
荊禾聽得很仔細，偶爾問一兩句關鍵。末了，她沉默片刻，道：「火藥和弩機的事，保密。尤其提純硝石的法子，除了老炭頭和你，還有誰知道？」
「就屋裡這幾個，都是信得過的老人。」王大錘明白她的顧慮，「方子我讓老炭頭記在他自己腦子裡，不留文字。」
「好。」荊禾點頭，目光落在三連弩上，「這東西，先造五架，配給哨塔和寨門。不必追求完美，儘快能用。」
「成。」
離開匠作坊，外面天光正好。雨後初晴，空氣清新。遠處山坡上，田壟整齊，新播的種子正在泥土下默默汲取水分和暖意，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荊禾慢慢走著，背上的傷在藥力作用下隱痛轉為鈍痛。她想起剛才李草兒眼中那簇明亮的光，想起王大錘談起火藥時那股近乎痴迷的勁頭，想起老炭頭摩挲止血粉時專注的神情。
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抓著些什麼——抓住一點技術的微光，抓住一點救人的可能，抓住一點在這崩壞世界裡重建秩序的支點。
她也是。
只是她抓住的，是刀，是權，是九百多人的生死前途。
路不同，但那股不想認命、不甘沉淪的勁頭，是一樣的。
風吹過，帶著泥土和嫩芽的氣息。
春天，畢竟還是來了。
帶著傷痛，也帶著希望。帶著廢墟，也帶著新苗。
她握了握腰間的刀柄，走向營堂。那裡還有堆積的文書，待決的爭議，未測的前路。
但此刻，匠作坊里飄出的硫磺與藥草混合的氣味，卻像一道無形的錨，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踏實。
人活著，總得造點什麼，治點什麼，向前拱點什麼。
哪怕這世道，一片混沌。
「成了？」旁邊一個臉上滿是火燎疤痕的老匠人啞聲問，他叫老炭頭，原是永安城官坊的硝工，城破後流落至此，一手提純硝石的本事在營里無人能及。
王大錘沒答話，只是將那撮粉末輕輕灑在石台上一小片乾燥的樹皮上，然後退開兩步，示意老炭頭點火。老炭頭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燃，湊近。
「嗤——」
一簇刺目的白光猛地炸開，伴隨著短促而劇烈的燃燒聲，樹皮瞬間化為焦黑的飛灰，連冒煙的過程都省了。空氣中那股硫磺味更濃了，還多了種金屬灼燒後的奇異辛辣。
「好！」王大錘獨眼放光，拄拐的手因激動微微發顫，「這純度……比咱們之前用的土硝，至少高了三成！」
老炭頭溝壑縱橫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但隨即又憂心忡忡：「好是好，可這『淋水重結晶』的法子太耗柴火，也費工夫。就這一小撮，用了整整兩天，燒了三擔柴。」
「值！」王大錘斬釘截鐵，「火藥用料，硝七硫二炭一，硝是骨，純一度，威力便提一度。咱們飛雷為何有時炸得響，有時悶屁？根子就在硝不純！有了這個，」他抓起石台上那個粗陶罐，裡面裝著約莫兩斤提純好的硝粉，「下次司馬雄再來，讓他嘗嘗什麼叫真正的『天雷』！」
他轉身，拐杖點在潮濕的泥地上，篤篤地走向作坊另一側。那裡幾個年輕匠人正圍著一架奇形怪狀的弩機忙活。弩身比尋常弩大了近一倍，弩臂粗壯，最奇特的是弩臂上方並列著三個矢道，每個矢道都連著獨立的扳機和望山。
「三連弩，試得如何？」王大錘問。
負責這項目的年輕匠人叫阿木，原是獵戶出身，對弓弩有天賦。他擦了把汗，搖頭：「射速是快了，扣一次扳機，三箭連發，間隔不到半息。可準頭……差得沒邊。十步之外，三箭能飛出去三個方向。」
王大錘湊近查看弩機結構。三個矢道雖然並列，但細微的加工誤差、弩弦回彈的先後順序、甚至箭矢羽毛的微小差別，都會導致箭矢離弦後軌跡發散。這是機械的局限，非人力可輕易彌補。
「精度不夠，就用數量補。」王大錘沉吟片刻，「十步之內，甭管瞄不瞄，三箭潑出去，總有一箭能咬上肉。這玩意兒，守寨門、堵巷口、打埋伏，有用。」
阿木眼睛一亮：「對！不求射得准，只求射得猛、射得快！亂箭打死老師傅！」
「就是這個理。」王大錘拍拍他肩膀，「繼續改，想法子把上弦再弄快些。最好能一個人操作，連發之後快速再裝填。」
正說著，李草兒掀開匠作坊的厚布帘子，一股混合著藥草清苦味的風跟著她卷了進來，沖淡了些許硫磺氣。她手裡捧著個粗陶缽，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王叔，老炭叔，你們快來瞧瞧這個！」
「止血粉，」李草兒壓低聲音，眼中光彩流動，「按張爺爺《手札》里那個殘方試的，改了幾味藥，添了煅燒過的赤石脂和地榆炭。今早拿受傷的兔子試了，傷口灑上，血立時就止住了，比咱們之前的金瘡藥快至少一倍！而且……好像還能促生新肉。」
「哦？」老炭頭伸出粗糙的手指，蘸了一點點，捻了捻，「粉夠細，能沾在傷口上。方子能給我瞅瞅不？」
李草兒大方地遞過一張寫滿字的糙紙。老炭頭年輕時走南闖北，也識得些草藥，眯著眼看了半晌，指著其中一味：「這『血見愁』，性太烈，尋常人用了怕是要火毒攻心。你減了分量，又加了甘平的『白茅花』調和……丫頭，心思巧。」
李草兒有些不好意思：「是張爺爺的方子底子好，我只是試著調了調。」
「能調對，就是本事。」王大錘看著那缽止血粉，獨眼裡若有所思，「這世道，刀箭無眼，好傷藥就是第二條命。草兒，這方子，能量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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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禾走到王大錘身邊，看向石台上那罐提純硝粉和三連弩的粗胚。
「有進展？」
「有。」王大錘言簡意賅，將幾樣成果一一指給她看。
荊禾聽得很仔細，偶爾問一兩句關鍵。末了，她沉默片刻，道：「火藥和弩機的事，保密。尤其提純硝石的法子，除了老炭頭和你，還有誰知道？」
「就屋裡這幾個，都是信得過的老人。」王大錘明白她的顧慮，「方子我讓老炭頭記在他自己腦子裡，不留文字。」
「好。」荊禾點頭，目光落在三連弩上，「這東西，先造五架，配給哨塔和寨門。不必追求完美，儘快能用。」
「成。」
離開匠作坊，外面天光正好。雨後初晴，空氣清新。遠處山坡上，田壟整齊，新播的種子正在泥土下默默汲取水分和暖意，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荊禾慢慢走著，背上的傷在藥力作用下隱痛轉為鈍痛。她想起剛才李草兒眼中那簇明亮的光，想起王大錘談起火藥時那股近乎痴迷的勁頭，想起老炭頭摩挲止血粉時專注的神情。
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抓著些什麼——抓住一點技術的微光，抓住一點救人的可能，抓住一點在這崩壞世界裡重建秩序的支點。
她也是。
只是她抓住的，是刀，是權，是九百多人的生死前途。
路不同，但那股不想認命、不甘沉淪的勁頭，是一樣的。
風吹過，帶著泥土和嫩芽的氣息。
春天，畢竟還是來了。
帶著傷痛，也帶著希望。帶著廢墟，也帶著新苗。
她握了握腰間的刀柄，走向營堂。那裡還有堆積的文書，待決的爭議，未測的前路。
但此刻，匠作坊里飄出的硫磺與藥草混合的氣味，卻像一道無形的錨，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踏實。
人活著，總得造點什麼，治點什麼，向前拱點什麼。
哪怕這世道，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