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第一次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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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震動是在後半夜突然來的。

  不是巨響,也不是狂風。是一種聲音之前的、更原始的震顫。像是有什麼沉睡在地底深處的龐大獸類,翻了個身,沉重的骨骼和泥土摩擦,發出沉悶的、直達臟腑深處的嗚咽。

  最先感知到的,是那些睡得不沉、或者本就警醒的人。躺在通鋪上的南山衛老兵,感覺身下的土地猛地向上拱了一下,又沉下去。屋頂的茅草和椽子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掛在牆上的刀弓、靠在牆角的農具,叮叮噹噹地互相碰撞起來。


  然後,聲音才追上來——轟隆隆,從極深的地底滾上來,像無數面埋在地下的巨鼓被同時擂響,混雜著土石擠壓、摩擦、崩塌的悶響。整個大地,活了,並且開始劇烈地、不規律地搖晃!

  「地動了——!!!」

  不知是誰,在最初的錯愕後,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這三個字。那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了調,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瞬間鋸開了南山營死寂的夜幕。

  剎那間,營地炸開了鍋!

  房屋在搖晃,牆壁在呻吟,屋頂的塵土、茅草、碎瓦,簌簌落下。碗碟從簡陋的木架上摔下來,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睡夢中的人被猛地掀翻在地,或者被掉落的雜物砸中,發出驚恐的尖叫。孩子的哭喊、婦女的驚呼、男人的怒吼、房屋不堪重負的斷裂聲……所有聲音被地底的轟鳴裹挾著,攪拌成一鍋絕望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混沌。

  「鑽桌子!貼牆根!護住頭——!」混亂中,響起聲嘶力竭的吼叫,是那些白天反覆演練過、此刻憑藉本能喊出來的隊正和甲長。

  一些人真的照做了,連滾爬爬地縮到炕沿下、桌案底,或者死死抱住屋內看起來最結實的柱子、牆角,用胳膊護住頭臉,身體不受控制地隨著地面的起伏而顫抖。

  但更多的人,被這前所未有的、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恐怖攫住了心神,只剩下逃生的本能。他們哭喊著,光著腳,甚至來不及披上衣服,就爭先恐後地撞開搖搖欲墜的門,沖向外面同樣在劇烈晃動的、黑暗的天地。有人被門檻絆倒,立刻被後面湧出的人潮踩踏;有人剛衝出屋,旁邊一座本就岌岌可危的土牆轟然倒塌,濺起漫天煙塵,將慘叫吞沒。

  營地中央和幾處開闊地,白天清理出的「避難處」木牌在搖晃中歪斜、倒地。衝到這裡的人驚魂未定,腳下的大地卻像波浪一樣起伏,根本站不穩,許多人直接摔倒在地,驚恐地看著周圍的房屋在黑暗中扭曲、變形,聽著不斷傳來的倒塌聲和哭嚎。

  「糧倉——!糧倉要塌了!」有人指向營地西側,聲音帶著哭腔。

  黑暗中,那座剛剛被加固過的、儲存著南山營最後希望的大型糧倉,正發出令人心悸的呻吟。加固的原木在劇烈搖晃中吱呀作響,屋頂的茅草大塊滑落,夯土的牆體表面,龜裂的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擴大!

  「快!堵住裂縫!撐住柱子!」錢勇的怒吼壓過了嘈雜,他赤著上身,只穿著一條單褲,不知從哪裡沖了出來,像頭髮狂的獅子,帶著十幾個同樣驚醒的南山衛,頂著不斷落下的塵土和碎草,悍不畏死地沖向糧倉。他們用肩膀、用能找到的一切木板、木樁,拼命抵住那些開裂的牆體,試圖減緩崩塌的速度。

  另一處,匠造坊的方向傳來更大的混亂和呼喊。那裡存放著大量的鐵料、工具、還有未完成的器械,一旦倒塌,後果不堪設想,還可能引發火災。

  鐵柱正帶著一隊民兵,試圖組織人員疏散和搶救重要工具,但地面劇烈的晃動讓人根本無法有效行動,不斷有房梁、磚石落下。

  「救人!先救人!別管東西了!」鐵柱的吼聲在煙塵中時斷時續。

  混亂中,也有相對有序的區域。學堂和醫藥司附近的幾排屋舍,因為之前檢查和加固相對到位,雖然也在搖晃,但暫時沒有大規模倒塌。這裡的甲長正按照演練過的步驟,聲嘶力竭地指揮著居民躲藏或有序撤離到旁邊的空地。

  「別亂!蹲下!抱住頭!等這一波過去!」他們的聲音在巨大的自然之威面前顯得微弱,但多少起到了一點定心丸的作用。

  震動持續著,仿佛沒有盡頭。時間被恐懼拉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每一次更劇烈的起伏,都伴隨著新的倒塌和慘叫。

  荊禾在第一次震動襲來的瞬間就醒了。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怎麼睡熟。肩背的疼痛和對羅盤異常的不安,讓她一直處於淺眠狀態。

  身下的土炕在顛簸,屋頂的灰塵撲簌簌落在臉上。她沒有驚慌,甚至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深吸一口氣,在劇烈的搖晃中,側身翻滾,敏捷地滾到了堅固的炕沿下方,蜷縮起身體,用雙臂緊緊護住了頭部。這是文先生反覆強調的「保命姿勢」。

  她能聽到外面山呼海嘯般的混亂,聽到李草兒在外間驚慌的呼喊和東西摔碎的聲音,聽到遠處房屋倒塌的沉悶巨響。但她強迫自己冷靜,在身體的疼痛和地面的搖晃中,判斷著震動的強度和可能持續的時間。

  第一波最劇烈的顛簸,大約持續了十幾息,然後稍稍緩和,變成了持續的、令人眩暈的左右搖晃。就是現在!

  荊禾從炕沿下鑽出,腳步有些踉蹌地衝到門邊。門框已經變形,門板卡住了。她用力踹了幾腳,才將門踹開一道縫隙,擠了出去。

  外面,月光被煙塵遮蔽,一片昏暗。視線所及,一片狼藉。許多屋舍歪斜、塌陷,煙塵瀰漫。哭喊聲、呼救聲、物品滾動聲、還有大地低沉的嗚咽,混雜在一起,衝擊著耳膜。遠處,糧倉方向人影憧憧,傳來錢勇嘶啞的吼叫和原木斷裂的可怕聲響。

  李草兒從隔壁屋子跌跌撞撞跑出來,頭髮散亂,臉上沾著灰,看到荊禾,幾乎要哭出來:「營主!您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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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事。」荊禾聲音嘶啞,但異常鎮定,「草兒,帶上藥包,組織還能動的婦人,去空地集中傷者,優先處理重傷!快!」

  李草兒用力點頭,抹了把臉,轉身就跑向婦女聚集的方向。

  荊禾目光迅速掃過混亂的營地,看到了文先生的身影。他正站在祠堂前那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衣服都沒穿整齊,手裡舉著一盞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防風的氣死風燈,燈光在煙塵中搖曳,卻堅定地亮著。他身邊聚集著幾個書記員和甲長,正嘶聲喊著什麼,指揮著人員向空地集中,維持著基本的秩序。

  看到那盞燈,荊禾心中一定。文先生還在,營地的大腦就還在運轉。

  她沒有立刻過去,而是轉身,朝著搖晃最劇烈、也是呼喊聲最密集的匠造坊和糧倉區域跑去。身體還很虛弱,跑起來肩背傷口撕裂般疼痛,但她咬著牙,一步不停。

  沿途,她看到倒塌的房屋下伸出的手,聽到廢墟下微弱的呼救。她停下腳步,對幾個驚慌失措、不知該做什麼的年輕營民厲聲道:「別愣著!找工具!救人!先把人能挖出來的挖出來!小心二次倒塌!」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混亂的力量。那幾個年輕人渾身一激靈,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應著,開始就近尋找木棍、鋤頭,去撬動那些坍塌的房梁和土塊。

  當荊禾趕到糧倉附近時,眼前的情景讓她心頭一沉。

  糧倉巨大的主體還在,但一側的牆體已經向外膨出,裂開一道觸目驚心的大口子,加固的原木有兩根已經折斷,斜插在土裡。錢勇和十幾個南山衛正用血肉之軀,死死抵住另外幾根尚未完全斷裂的撐木,每個人臉上、身上都是汗水和塵土,肌肉虬結,青筋暴起,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與大地持續傳來的力量對抗著。不斷有泥土和碎草從裂縫上方落下,砸在他們頭上、肩上。

  「營主!危險!別過來!」錢勇看到荊禾,嘶聲吼道。

  荊禾沒理會,她迅速觀察了一下糧倉的結構和裂縫蔓延的趨勢,又看了看周圍的地面。震動似乎正在減弱,從劇烈的搖晃變成了有規律的、幅度稍小的震顫。

  「錢勇!」她喊道,「聽我數!三、二、一——鬆手!所有人,立刻後退!遠離牆體!」

  錢勇一愣,隨即明白了荊禾的意圖——強行支撐可能適得其反,現在震動稍緩,立刻撤離危險區域,避免牆體突然崩塌造成更大傷亡。

  「聽營主的!撤!」錢勇咬牙吼道。

  抵住撐木的南山衛們同時發力,猛地向後一跳,脫離了與牆體的接觸。幾乎就在他們跳開的瞬間,那道膨出的裂縫又擴大了幾分,簌簌落下更多泥土,但牆體終究沒有立刻垮塌。

  「分成三隊!」荊禾不等眾人喘息,立刻下令,「一隊,繼續監視糧倉,有餘動立刻示警,不許任何人靠近!二隊,去匠造坊,協助鐵柱搶救重要工具,防止火災!三隊,跟我在營地巡查,優先搜救被埋壓者!」

  她的指令清晰、果斷,在依舊混亂的環境中有如定海神針。錢勇和南山衛們轟然應諾,立刻分頭行動。

  當荊禾帶著一隊人開始巡查營地時,她看到文先生已經組織起更多的人手,在幾處空地設立了臨時的傷員集中點和物資堆放點。李草兒帶著醫藥司的婦女們,正在昏暗的燈光和晨曦的微光下,緊張地處理著不斷送來的傷者。大多是摔傷、砸傷、擦傷,也有個別被倒塌物壓住導致骨折或內傷的。

  秩序,正在從極致的混亂中,一點點、艱難地恢復。

  天色,在持續不斷的餘震和瀰漫的煙塵中,漸漸亮了起來。

  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勉強穿透灰濛濛的空氣,照亮南山營時,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殘酷的災後景象。

  約有三成的屋舍完全倒塌,變成了廢墟。另外五成以上,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開裂、傾斜或局部坍塌。只有不到兩成相對新建或加固徹底的房屋,還算完好。祠堂的屋頂塌了一角,學堂的一面牆倒了,匠造坊的工棚垮了大半,幸運的是主要工具和鐵料堆放在相對堅固的裡間,損失不算致命。

  最讓人揪心的是傷亡。初步統計,當場死亡五人,都是在睡夢中被倒塌的房屋直接掩埋。重傷失去行動能力的,有十一人。其他各種輕傷,超過百人。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人掛彩。

  糧倉,那座寄託著全營希望的巨大建築,在餘震中又塌陷了一部分,但主體結構奇蹟般地撐住了。經過緊急檢查,儲存的糧食大約損失了一成,被埋壓在塌落的泥土和茅草下,需要儘快清理出來。

  清點損失、救治傷員、清理廢墟、安置無家可歸者……千頭萬緒,壓在了劫後餘生、人人帶傷的人們肩上。

  但沒有人抱怨,甚至沒有人哭泣太久。擦乾眼淚,包紮好傷口,人們便默默拿起工具,開始清理自家的廢墟,或者聽從甲長、隊正的安排,參與營地的公共恢復工作。

  一種沉默的、近乎麻木的堅韌,取代了最初的恐慌。

  他們經歷過瘟疫的死亡,經歷過戰火的洗禮,如今,又扛過了地動的摧殘。

  活著,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一種需要拼盡一切去維持的本能。

  太陽完全升起時,文先生找到了站在一處廢墟前、望著忙碌人群的荊禾。

  「營主,」文先生的聲音帶著熬夜和嘶喊後的沙啞,「初步清點完了。損失……比預想的要輕。」

  他頓了頓,補充道:「因為……我們提前做了準備。」

  荊禾轉過身,清晨的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眼底深重的疲憊,卻也映出那一絲劫後餘生的、冰冷的光。

  「羅盤……還動嗎?」她問。

  文先生從懷裡掏出那個用布包著的羅盤,小心打開。磁針依舊在微微顫抖,但幅度比之前小了許多,指向也基本穩定了。

  「地氣……似乎在慢慢平復。」文先生道,「最危險的時候,可能過去了。」

  荊禾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在晨曦中冒著縷縷塵煙的廢墟,和廢墟間那些沉默勞作的身影。

  「告訴所有人,」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文先生耳中,「我們又一次,活下來了。」

  「房子塌了,可以再蓋。」

  「地動過去了,種子還在土裡。」

  「南山營,沒散。」

  她說完,彎腰,從腳邊的廢墟里,撿起半塊沾滿泥土、卻依然完好的陶碗,用袖子擦了擦,握在手裡。

  然後,轉身,朝著臨時設立的傷員集中點走去。

  她的背影在晨光和廢墟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像一根被打入地底的、永不彎曲的鋼釺。

  第一次地動,過去了。

  留下的,是滿目瘡痍,是新的傷痛,是更深的危機,也是……又一次淬鍊過的、更加頑強的求生意志。

  春天,在隆隆的地聲和倒塌的轟鳴之後,依舊不可阻擋地,到來了。

  只是這春色,染著塵灰,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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