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新危機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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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耕的喧囂塵埃落定,田野里新翻的泥土默默吸收著陽光和偶爾飄灑的細雨,等待著種子破土。營地里的節奏似乎慢了下來,人們拖著過度勞作後酸痛的身體,進行著必要的休整,修補破損更甚的農具,或者處理春耕時積攢下來的雜務。

  但文先生心裡的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不安的源頭,是祠堂香案上那架黃銅羅盤。

  這羅盤是張老頭留下的寶貝,平時用紅布小心蓋著,只有堪輿定址、或者需要判斷一些玄乎的「地氣」時才請出來。春耕前用它勘測土地水利,指針雖然偶有輕微顫動,但大體穩定,指向明確。

  可自打春耕結束這幾天,羅盤像是突然害了「瘧疾」。

  把它請出來,放在平整的石台上,揭去紅布。起初,那根纖細的磁針還勉強指著南方(略有偏差,這是正常的)。但過不了多久,針尖就開始無規律地、輕微地顫抖,擺動,幅度不大,卻持續不斷,仿佛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反覆撥弄。有時候甚至會突然偏轉一個角度,僵持片刻,又慢慢抖動著回位。

  看守祠堂、順便負責擦拭維護羅盤的老廟祝(原來是王家村一個略識幾個字、信點鬼神的老漢)最先發現異常,嚇得魂不附體,連滾爬爬去找文先生。

  文先生起初以為是羅盤受了潮,或者附近有鐵器干擾。可仔細檢查,羅盤乾燥,祠堂里也沒什麼新放的鐵器。他試著把羅盤拿到屋外空曠處,甚至爬到稍高的坡地上,結果一樣——磁針依舊不安地顫抖、擺動。

  「地氣不穩……」文先生想起張老頭手札里,在描述一些罕見天災(如大震、大澇)前,偶爾會提到的字眼。旁邊還有更模糊的批註:「針搖如醉,地脈呻吟」、「大疫之後,常伴地動,陰陽失衡之兆」。

  地動?地震?

  文先生的心猛地一沉。南山營所在,雖不是地動頻繁的險地,但張老頭的手札不會無故記載。聯想到去年那場罕見的、席捲數百里的大瘟疫,以及之後嚴酷到反常的寒冬……莫非,真有什麼天地失衡的災禍要接踵而至?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情況匯報給了荊禾,並召集了錢勇、鐵柱、王大錘等核心成員。

  「地動?」錢勇瞪大眼睛,「文先生,您是說……地會動?房子會塌那種?」他是北邊平原人,只聽說過,沒見過。

  「只是有可能。」文先生神色凝重,指著還在微微擺動的羅盤針,「張老先生的記載和羅盤的異常,都是徵兆。我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真發生地動,營地這些本就破損的屋舍,尤其是糧倉、匠造坊、還有人員密集的地方,後果不堪設想。」

  屋裡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剛剛從春耕的疲憊中喘過一口氣,新的、無法理解的威脅又迫在眉睫。

  「那……那怎麼辦?」鐵柱搓著手,有些無措,「地要是真動起來,咱還能往哪兒跑?」

  「跑是跑不過的。」文先生搖頭,「但可以預防,可以減少傷亡。」他早已有了初步想法,「第一,立刻排查營地所有房屋,尤其是糧倉、匠造坊、學堂、以及人口居住密集的屋舍,對結構嚴重不穩、牆體開裂嚴重的,立刻加固,或者暫時遷出人員。第二,在營地中央空地、以及各處開闊地帶,劃定明確的『避難區域』,清理乾淨,不得堆放雜物。第三,儲備應急物資,主要是乾淨的水、易於攜帶的乾糧、還有李草兒那邊能準備的應急藥品,分點存放,便於緊急取用。第四,也是最關鍵的——要立刻告訴所有人,地動是什麼,萬一發生該怎麼辦。」

  「告訴所有人?」錢勇皺眉,「會不會引起恐慌?」

  「不說,等真發生時一片混亂,死傷會更重。」荊禾忽然開口,聲音平靜,「說清楚,教他們怎麼做,恐慌反而會少些。文先生,你擬個條陳,簡單明了。讓各甲甲長、隊正,立刻傳達下去,組織演練。」

  她看向眾人:「就從我們開始學。文先生,你說,地動來了,我們該怎麼辦?」

  文先生定了定神,回憶著手札里的零星記載和常識,說道:「若在屋內,感覺晃動,立刻躲到堅固的桌案、炕沿下,或者緊貼內承重牆的牆角,護住頭頸。千萬不可驚慌外逃,尤其是不要站在外牆、窗戶下,容易被倒塌的牆體或掉落的瓦礫砸中。等晃動稍停,再迅速有序撤離到空曠避難處。若在室外,立刻遠離房屋、樹木、圍牆、崖壁,跑到空地蹲下。」

  他一邊說,一邊簡單示範著躲藏和保護的姿勢。

  「還有,要告訴大家,地動可能不止一下,會有餘動。不要以為停了就安全,立刻返回屋內。要聽統一的鑼聲或號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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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認真聽著,錢勇和鐵柱還跟著比劃了幾下。

  「好。」荊禾點頭,「就按文先生說的辦。錢勇,你帶南山衛和民兵,負責房屋排查、加固和避難區域清理。鐵柱,你協助文先生,組織各甲宣傳和演練。李草兒,準備應急藥包。王師傅,匠造坊的工具和重要部件,做好固定和轉移準備。」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此事,關乎全營生死,不可懈怠。三日內,我要看到初步成效。告訴所有人——天災或許難免,但死傷可以減少。南山營經過瘟疫戰火都沒垮,不能垮在一次地動上。」


  起初,營民們聽到「地動」的預警,大多茫然甚至不以為然。地動?那是什麼?地怎麼會動?一些老人倒是有模糊印象,說起幾十年前遠處好像有過一次,碗碟響了一陣,也沒大事。但看到營主、文先生如臨大敵,南山衛和民兵們真的開始挨家挨戶檢查房屋、指著牆縫說這裡不牢要加固,空地也被清理出來插上了「避難處」的木牌,人們才漸漸意識到,這可能不是玩笑。

  恐慌確實有一些,尤其是在一些婦人孩子中間。但文先生組織的宣傳很快起了作用。甲長、隊正們拿著文先生連夜趕寫的、用大白話寫的《地動避災要則》,在各自負責的區域反覆宣講,示範躲藏姿勢。甚至組織了幾次小範圍的、模擬鑼響緊急疏散的演練。

  「記住!晃了鑽桌底!蹲牆角!護住頭!」

  「別往門外跑!別擠!聽鑼聲!」

  「跑到空地蹲下,別亂竄!」

  簡單的口令,通過一遍遍的重複,逐漸深入人心。尤其是看到營主、文先生、錢勇這些頭面人物也認真參與演練,人們的情緒慢慢從恐懼轉向一種緊張的認真。

  房屋排查和加固同步進行。匠造坊的王大錘強撐著,指揮學徒趕製了一批簡易的「撐木」和「加固角鐵」,分發給屋舍結構最不牢靠的人家。糧倉是重中之重,錢勇親自帶人,用粗大的原木從內部對承重柱和牆體進行了加固,屋頂也檢查了一遍。學堂、匠造坊、醫藥司等公共場所也做了相應處理。

  李草兒帶著醫藥司的婦女,趕製了上百個小小的「應急藥包」,裡面是極少量止血散、一塊乾淨布條、還有一小包鹽(用於配製簡易消毒鹽水),分發到各甲,由甲長集中保管。

  三天時間,在一種前所未有的、針對無形威脅的緊張備戰中,飛快過去。

  營地似乎沒什麼太大變化,但細看又不同了。許多房屋外牆多了些支撐的木桿。空地被清理得格外乾淨。人們走路時,會下意識地看看頭頂的屋檐,或者記住離自己最近的「避難處」在哪裡。孩子們做遊戲時,會模仿大人「鑽桌底」、「護頭」的動作。

  羅盤的顫抖,並沒有停止,甚至在某天深夜,發生過一次較為劇烈的、短暫的偏轉。守夜的老廟主嚇得魂飛魄散,敲響了示警的小鑼(這是新規定的,羅盤異常加劇時示警)。雖然最終什麼都沒有發生,但那一夜,許多人都沒睡踏實。

  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籠罩在南山營上空。

  比刀槍更讓人心悸的,是這種不知道災禍何時降臨、以何種方式降臨的未知。

  荊禾肩背的傷,在這幾日的勞心勞力下,似乎又有些反覆的跡象,隱隱作痛。但她沒有表露出來,依舊每天出現在眾人面前,過問防震準備的進度,神色平靜。

  只有夜深人靜時,她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外面寂靜的、繁星點點的夜空,手指會無意識地撫上懷裡貼身藏著的那枚、張老頭留給她的、刻著古怪雲紋的黑色小石頭。冰涼的觸感傳來,卻帶不來絲毫安寧。

  瘟疫,戰火,內奸,嚴寒,春耕……現在,又可能是地動。

  這世道,仿佛鐵了心,要用盡一切方法,碾碎他們這些掙扎求存的人。

  但她不能倒下。

  南山營也不能。

  種子已經埋下,希望剛剛破土。

  哪怕腳下的大地真的開始咆哮,他們也要想盡辦法,在這咆哮的縫隙里,抓住那一線生機。

  文先生又一次檢查了羅盤,磁針依舊不安地抖動著,指向一片混沌。

  他合上張老頭的手札,走到祠堂門口,望著東方天際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新的一天。

  危機仍在暗處蟄伏。

  但他們已經拿起了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知識、準備、還有絕不坐以待斃的決心。

  去迎接它。

  無論是怎樣的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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