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春耕大動員
驚蟄過了沒幾天，地氣終於有了明顯的暖意。向陽坡上最後一點殘雪也化成了泥漿，滲進黑油油的土地里。風雖然還涼，但已經不再是刺骨的寒，吹在臉上，帶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濕潤的腥氣。
空地中央，擺著一張粗糙的條案，案上放著三樣東西：一碗清水，一碗新選出來的、顆粒相對飽滿的麥種，還有那把荊禾一直隨身攜帶的、張老頭留下的舊柴刀。條案旁，立著一架嶄新的、還帶著木頭清香的輕便犁。
文先生站在條案前，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聚集的人群，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地傳開：
「吉時已到——！」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祠堂門口。
荊禾走了出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相對利落的舊布衣，外面依舊罩著那件厚重的裘衣，臉色依舊蒼白，但步履比前幾日穩了許多。她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條案前。
先淨手。她伸出雙手，就著李草兒端來的清水，仔仔細細地洗了洗。水很涼，她的手指纖細，指節分明，洗得很慢，很認真。
然後，她拿起那碗麥種，走到空地邊緣，那裡已經用石灰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象徵性的「田壟」。她蹲下身，用指尖拈起幾粒麥種，小心翼翼地、均勻地撒在那道淺溝里。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鄭重。金色的麥粒落在黝黑的泥土上，瞬間被吞沒，只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跡。
撒完種，她走回條案前，拿起那把舊柴刀，用刀尖在條案上輕輕磕了三下——這是張老頭以前開耕祭地時的老規矩，意味著「敬告天地，破土開耕」。
最後，她走到那架輕便犁旁。錢勇和鐵柱一左一右上前，想幫她扶犁，卻被她用眼神制止。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了犁柄。犁很輕，但對此刻虛弱的她來說，依然不輕鬆。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背上，有擔憂，有期待，也有審視。
沒有猶豫，她將犁鏵對準了面前那片剛剛翻鬆過的、鬆軟濕潤的土地，用力向前推去。
犁鏵切入泥土，發出「沙沙」的輕響，翻起一道新鮮、濕潤的泥浪。泥土的芬芳撲面而來。
一步，兩步……她推得很慢，很穩，額角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但她沒有停，也沒有讓人幫忙，就那樣咬著牙，推著那架輕便犁，在眾人面前，犁出了一道雖然不長、卻筆直清晰的壟溝。
當她終於停下，扶著犁喘息時，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卻充滿力量的歡呼！
「開耕嘍——！」
「開耕嘍——！！！」
文先生適時上前，高聲宣布：「南山營丁酉年春耕，啟——！」
「啟——！啟——！啟——！」人群的應和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屋檐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
簡單的儀式結束，真正的動員開始了。
文先生早已將人手和土地劃分妥當。三百畝熟地，按各甲男丁數量和土地肥瘠搭配分配，由各甲甲長帶領，包幹到甲，再分到戶。兩百畝新墾荒地，則作為「公田」，由南山衛（在不訓練時）、民兵、以及「勞役監督隊」共同開墾，收穫歸公中統一分配，但參與者可按勞記取高額工分。
「都聽清楚了！」錢勇跳到一塊大石頭上，扯著嗓子吼，「熟地，是咱們自家的飯碗！誰家糊弄，秋天沒收成，別怪營里不救濟！公田，是咱們營里的倉底！干好了，人人有份！干砸了，大家一起餓肚子！從今天起，放下刀槍的，都給老子拿起鋤頭！女人孩子也別閒著，送水送飯，清理地頭，能幹什麼幹什麼！咱們南山營能不能熬過今年，就看這春天一哆嗦了！」
「干！」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響應。
瞬間，整個營地像一台龐大而精密的機器，轟然開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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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地區域，各甲甲長吆喝著，帶領自家男丁，扛著犁耙，走向分配好的地塊。地頭插上了寫著甲號的小木牌。男人們脫下礙事的外衣，赤膊上陣，扶犁的扶犁，拉耙的拉耙（沒有牲口，就用人拉），吆喝聲、號子聲、鐵器泥土的碰撞聲響成一片。婦孺們則穿梭其間，送來自家燒的開水、摻了野菜的雜糧餅子，或者幫著撿拾地里的石塊、草根。
新墾荒地區域更加熱火朝天。南山衛的漢子們到底體力強些，負責最費力氣的砍伐灌木、清除大石、深翻板結的荒地。錢勇和鐵柱親自帶隊，兩人像較勁似的，比著誰帶的隊開出的地又多又好。民兵和勞役監督隊的人則跟在後面，用耙子細耙，平整土地，清理細碎雜物。小石頭的斥候隊也抽人過來幫忙，這些半大孩子手腳麻利，負責運送工具、傳遞消息。
李草兒帶著醫藥司的人，在地頭設了臨時的「醫護點」，準備著簡單的草藥，防備有人中暑、劃傷或者累倒。文先生則帶著幾個書記員，在各處走動，記錄進度，協調可能出現的問題（比如工具損壞、地界糾紛等）。
荊禾沒有回屋休息。她拒絕了旁人的攙扶，慢慢走到營地邊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上，從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春耕的場面。
眼前是一片沸騰的、充滿原始生命力的景象。泥土在犁鏵下翻滾，汗珠在古銅色的脊背上閃亮，號子聲粗獷而有力，婦女孩子的身影點綴其間，讓這幅畫面在艱辛之外，又多了一絲屬於「家園」的溫暖。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奮力勞作的身影，掠過那些剛剛翻開的、散發著生機的新土，掠過遠處山巒間最後一點殘雪，最後落在自己依舊隱隱作痛的肩背上。
疼。累。身體像被掏空了，風一吹就透。
但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沉甸甸的充實感。
這不是打仗，不是算計，不是生死一線的搏殺。這是創造，是播種，是將生命和希望，埋進土地，等待它生根、發芽、抽穗、結果。
張老頭說過，人活著，不能光想著怎麼不被殺死，還得想著怎麼活下去，活得像個樣子。
現在，他們就在努力活得像個樣子。
哪怕這「樣子」還很粗糙，還很艱難。
一陣風吹過，帶來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氣息。荊禾深深吸了一口，閉上眼，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微弱的暖意。
許久，她睜開眼，對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李草兒輕聲說：
「告訴文先生，十天。我要看到這五百畝地，全部播下種子。」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李草兒看著營主蒼白卻堅毅的側臉，重重點頭：「是！」
十天，墾完五百畝地，播種完畢。這是一個近乎瘋狂的目標。但沒有人提出異議。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時節不等人，營里的存糧更不等人。
接下來的日子，南山營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強度勞作狀態。
天不亮，號角（不是戰時的緊急號角，而是用牛角做的、聲音悠長的勞作號）就吹響了。人們匆匆扒拉幾口糊糊，抓起工具就奔向田間。一直干到日頭西斜，天色擦黑，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營地。許多人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被犁耙磨得紅腫，但沒有一個人叫苦，更沒有一個人偷懶。
因為這是給自己種糧，給家人種活路，給南山營種未來。
進度比預想的快。新式農具確實輕便省力，雖然簡陋，但效率比舊式工具高了不少。人的潛力也被激發到了極限。熟地在第三天就全部翻完，開始播種。荒地的開墾雖然艱難，但在錢勇、鐵柱帶著南山衛玩命般的突擊下，也一天一個樣。
各甲之間甚至暗中較起了勁，比誰家地翻得平，種子撒得勻，進度快。文先生適時推出了「春耕競賽」，分甲評比，進度最快、質量最好的前三甲，獎勵額外的工分和少量鹽巴。這更激發了大家的幹勁。
小石頭的斥候隊除了幫忙，還肩負著另一項重要任務：巡邏營地周邊，防備可能的騷擾，同時留意是否有野獸破壞莊稼（雖然剛播種，但也要防著野豬之類）。他們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獵犬，在田埂和山林邊緣游弋。
荊禾每天都會到田邊走一走，看一看。她話不多，有時只是靜靜站著，看著那些佝僂卻奮力勞作的身影。但她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鞭策和鼓舞。許多人看到她蒼白著臉、卻依舊挺直脊樑站在那裡，就覺得手裡的鋤頭又多了幾分力氣。
第八天下午，最後一塊荒地在夕陽的餘暉中被耙平。錢勇扔下耙子，一屁股坐在新翻的泥土上，喘得像拉風箱，臉上卻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他娘的……成了！」
五百畝地，十天，全部整治完畢，播下了耐寒的麥種和少量豆種。
當最後一粒種子被泥土覆蓋，整個營地上空，仿佛都響起了一聲無聲的、卻無比沉重的嘆息——那是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釋然，也是對未來的、沉甸甸的期盼。
夜晚，疲憊到極點的人們圍坐在篝火旁，喝著稀薄的糊糊，臉上卻洋溢著久違的、真實的笑容。有人低聲哼起了不知名的鄉間小調，很快，更多的人跟著哼起來。歌聲粗啞，不成調子，卻充滿了力量。
火光映著一張張沾滿泥土、卻眼神明亮的臉。
春耕大動員，結束了。
南山營的土地上，第一次，不是被戰火和鮮血，而是被汗水、希望和種子，重新喚醒。
荊禾站在自己小屋的窗前，望著遠處田野間零星閃爍的、尚未熄滅的篝火餘光。
肩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心裡那片荒蕪了太久的凍土，似乎也被這十天來震天的號子和翻滾的泥浪，犁開了一道口子。
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綠意，仿佛正在那深處，艱難地萌動。
春天，真的來了。
帶著泥土的氣息，和活下去的全部渴望。
空地中央，擺著一張粗糙的條案，案上放著三樣東西：一碗清水，一碗新選出來的、顆粒相對飽滿的麥種，還有那把荊禾一直隨身攜帶的、張老頭留下的舊柴刀。條案旁，立著一架嶄新的、還帶著木頭清香的輕便犁。
文先生站在條案前，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聚集的人群，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地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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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打仗，不是算計，不是生死一線的搏殺。這是創造，是播種，是將生命和希望，埋進土地，等待它生根、發芽、抽穗、結果。
張老頭說過，人活著，不能光想著怎麼不被殺死，還得想著怎麼活下去，活得像個樣子。
現在，他們就在努力活得像個樣子。
哪怕這「樣子」還很粗糙，還很艱難。
一陣風吹過，帶來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氣息。荊禾深深吸了一口，閉上眼，感受著陽光照在臉上的、微弱的暖意。
許久，她睜開眼，對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李草兒輕聲說：
「告訴文先生，十天。我要看到這五百畝地，全部播下種子。」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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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墾完五百畝地，播種完畢。這是一個近乎瘋狂的目標。但沒有人提出異議。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時節不等人，營里的存糧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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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甲之間甚至暗中較起了勁，比誰家地翻得平，種子撒得勻，進度快。文先生適時推出了「春耕競賽」，分甲評比，進度最快、質量最好的前三甲，獎勵額外的工分和少量鹽巴。這更激發了大家的幹勁。
小石頭的斥候隊除了幫忙，還肩負著另一項重要任務：巡邏營地周邊，防備可能的騷擾，同時留意是否有野獸破壞莊稼（雖然剛播種，但也要防著野豬之類）。他們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獵犬，在田埂和山林邊緣游弋。
荊禾每天都會到田邊走一走，看一看。她話不多，有時只是靜靜站著，看著那些佝僂卻奮力勞作的身影。但她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鞭策和鼓舞。許多人看到她蒼白著臉、卻依舊挺直脊樑站在那裡，就覺得手裡的鋤頭又多了幾分力氣。
第八天下午，最後一塊荒地在夕陽的餘暉中被耙平。錢勇扔下耙子，一屁股坐在新翻的泥土上，喘得像拉風箱，臉上卻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他娘的……成了！」
五百畝地，十天，全部整治完畢，播下了耐寒的麥種和少量豆種。
當最後一粒種子被泥土覆蓋，整個營地上空，仿佛都響起了一聲無聲的、卻無比沉重的嘆息——那是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釋然，也是對未來的、沉甸甸的期盼。
夜晚，疲憊到極點的人們圍坐在篝火旁，喝著稀薄的糊糊，臉上卻洋溢著久違的、真實的笑容。有人低聲哼起了不知名的鄉間小調，很快，更多的人跟著哼起來。歌聲粗啞，不成調子，卻充滿了力量。
火光映著一張張沾滿泥土、卻眼神明亮的臉。
春耕大動員，結束了。
南山營的土地上，第一次，不是被戰火和鮮血，而是被汗水、希望和種子，重新喚醒。
荊禾站在自己小屋的窗前，望著遠處田野間零星閃爍的、尚未熄滅的篝火餘光。
肩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心裡那片荒蕪了太久的凍土，似乎也被這十天來震天的號子和翻滾的泥浪，犁開了一道口子。
一點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綠意，仿佛正在那深處，艱難地萌動。
春天，真的來了。
帶著泥土的氣息，和活下去的全部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