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聯盟外交
青雲寨在北，南山營在南，中間隔著一道莽莽蒼蒼、積雪未化的老龍嶺。山高林密，路是早就沒了路，只有採藥人和獵戶踩出來的、時斷時續的羊腸小徑，被積雪一蓋，更是難辨。
文先生帶著兩個隨從——一個是錢勇手下最機靈穩當的老卒，綽號「山貓」，另一個是小石頭斥候隊裡年紀稍長、對北邊地形最熟的少年，叫「岩羊」——三人騎著營里僅有的三匹還算健壯的駑馬，馱著不多的行李和「禮物」，一頭扎進了老龍嶺的茫茫雪林。
風在山谷里打著旋，捲起雪沫子，抽在臉上生疼。馬走得艱難，深一腳淺一腳，不時打著響鼻，噴出大團白霧。文先生裹緊了身上的舊皮襖，眼鏡片上很快蒙了一層水汽，他不得不時常摘下擦拭。山貓在前頭探路，手裡拿著一根長木棍，不時探探雪下的虛實。岩羊殿後，耳朵豎著，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幽暗的林子。
這趟差事，是文先生主動向荊禾請的。南山營不能再孤懸於外了。司馬雄的威脅如芒在背，永安城的態度晦暗不明，周邊的流寇、潰兵、以及其他類似南山營這樣在夾縫中求存的勢力，都是未知數。閉門造車，只會讓自己變成瞎子和聾子，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青雲寨，是方圓百里內，唯一一個規模和處境與南山營有些類似的倖存者據點。據斥候打探，寨主姓韓，原是北邊一個鎮子的巡檢，亂起後帶著部分鄉民逃入山中，占據了一處險要的山坳，以畜牧和狩獵為主，據說有民四五百，青壯能戰者百餘，擅騎射，熟悉山地。他們和永安城似乎也有齟齬，曾被小股官軍騷擾過，但憑藉地利擊退了。
有共同的潛在敵人，有類似的生存需求，這就是結盟的基礎。當然，前提是對方不是豺狼，而南山營，也要有讓人看得上眼的籌碼。
文先生懷裡揣著荊禾的親筆信（字是文先生代筆，蓋了營主印），信里言辭懇切，只提「同是天涯淪落人」，願「互通聲氣，互為犄角」。帶的「禮物」也經過精心挑選：王大錘帶著匠造坊趕製的十把改良獵弩（比賣給營內民兵的稍好），李草兒配製的三十包金瘡藥和驅寒散，還有營里婦女織的二十匹相對細密的粗麻布。東西不多，但實用，能顯示南山營的「手藝」和誠意。
在雪林里跋涉了兩天一夜，第三日晌午，終於看到了青雲寨的輪廓。
那是一座倚著陡峭山壁建起的寨子，木石結構的寨牆沿著山勢蜿蜒，雖不如南山營的土石城牆規整，但借著山險，顯得格外易守難攻。寨門外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散落著一些牲畜的棚圈，積雪被清掃出幾條道路，能看到人影晃動，有羊群在圈裡發出咩咩的叫聲。
寨門緊閉，瞭望塔上有人影晃動，顯然是早就發現了他們這三騎不速之客。
山貓示意文先生和岩羊停下，自己獨自策馬上前，在離寨門一箭之地外勒住馬，舉起雙手，示意沒有武器，然後朗聲喊道：
「南山營使者，奉營主荊禾之命，特來拜會青雲寨韓寨主！有書信禮物呈上！」
聲音在山谷間迴蕩。瞭望塔上沉默了片刻，隨即寨門上方探出幾個人頭，朝下打量了許久。然後，側邊一扇小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五六個手持刀槍、身穿雜色皮襖的漢子，為首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銳利，上下打量著山貓，又看了看遠處的文先生和岩羊。
「南山營？沒聽說過。」精瘦漢子聲音冷淡，「你們營主姓荊？什麼來路？」
山貓不卑不亢：「我家營主原是南邊逃難來的，帶著鄉親們在南山落腳，聚眾自保，勉強求活。久聞韓寨主大名，同是亂世求存之人，特遣文先生前來拜會，別無他意。」
「文先生？」精瘦漢子目光投向文先生。
文先生此時已下馬，整了整衣袍，走上前幾步，拱手為禮：「在下文某，忝為南山營謀士。奉我家營主之命，特來與韓寨主結交，共商在這亂世之中，互助互保之事。」他舉止從容，談吐文雅，與周圍粗獷的山野環境形成鮮明對比，反倒讓那精瘦漢子神色稍緩。
「等著。」精瘦漢子丟下一句，轉身又從小門進去了。
這一等，就是近一個時辰。山風凜冽，吹得人透心涼。文先生面色不變，只是靜靜站著，偶爾活動一下凍得發僵的手腳。山貓和岩羊一左一右護在他身旁，警惕地注意著四周。
終於，寨門緩緩打開了，不是全開，只容兩馬並行。還是那精瘦漢子出來，身後多了四個挎刀的精壯漢子。
「寨主有請。不過，」精瘦漢子目光掃過文先生三人，「兵器需留下，馬匹有人照料。只能文先生一人進寨，隨從在外等候。」
這是應有之義。文先生示意山貓和岩羊交出隨身短刃，自己也將腰間佩劍（更多是裝飾）解下，連同帶來的禮物包裹，一併交給對方查驗。然後，獨自一人，跟著那精瘦漢子，走進了青雲寨。
寨內比外面看著要整齊些，房屋多是木石結構，沿山勢錯落分布。道路狹窄，但打掃得還算乾淨。能看到婦人孩子在自家門前做事，男人大多穿著皮襖，挎著刀弓，眼神裡帶著審視和好奇。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和柴火煙混合的氣味。
寨子中央，有一處相對寬敞的院落，正屋是座稍大的石木房子，門口站著兩個護衛。精瘦漢子將文先生引到屋前，通報了一聲。
「進來。」屋裡傳出一個沉穩的、略帶沙啞的男聲。
文先生掀開厚重的皮簾，走了進去。屋裡生著炭盆，比外面暖和許多。正對著門的是一張鋪著獸皮的木榻，榻上坐著一個年約四十、麵皮黝黑、留著短髯的漢子，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眼神沉靜，正打量著他。想必就是寨主韓當。旁邊還站著兩三個漢子，看樣子是寨中的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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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營文某，見過韓寨主。」文先生再次拱手行禮。
韓當微微頷首，指了指旁邊一個樹墩做的凳子：「坐。山里簡陋，文先生莫怪。」他說話直接，沒什麼客套。
文先生依言坐下，從懷中取出荊禾的書信，雙手呈上。
韓當接過，展開看了。信不長，他看得很快，看完後，將信遞給旁邊一個頭目，目光重新落在文先生身上：「荊營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想結盟，互通有無。只是，」他頓了頓，「我青雲寨在這山里，自給自足，與外界少有往來。不知貴營，有何長處，值得我韓某結交？又何以證明，不是司馬雄或者別的什麼人派來探路的？」
問題直接而尖銳。
文先生早有準備，不慌不忙道：「韓寨主快人快語，文某也不繞彎子。我南山營長處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善守。前些時日，永安城司馬雄率三千兵馬圍我南山營半月，損兵折將，無功而返。此事，韓寨主或有所聞。」
韓當眼神微動，顯然聽說過。司馬雄兵敗退走，在這附近不是秘密，只是細節不詳。
「其二，有匠。」文先生繼續道，「我營中有能工巧匠，可制改良農具、獵弩、守城器械。此番帶來的十把獵弩，便是我營匠人所制，射程、力道，寨主可命人一試。另有金瘡藥、驅寒散若干，乃我營醫師所配，雖不及名醫妙手，於尋常外傷風寒，頗有效驗。」
旁邊一個頭目接過手下遞上來的獵弩，仔細看了看，又掂了掂，微微點頭，低聲對韓當說了句什麼。
「其三，」文先生聲音平穩，「我營主荊禾，雖年少，然有擔當，重信義，能聚人心。營中上下，願效死力。此番結盟，非為兼併，只為在這亂世之中，多一分照應，少一分危難。我營在南，貴寨在北，若司馬雄或他人來犯，彼此可互通消息，甚至互為呼應。平日，亦可有限貿易，以有易無，各取所需。」
他頓了頓，看著韓當：「至於韓寨主所慮，是否為探路奸細……文某此行，只帶兩人，禮物在此，誠意在此。韓寨主若仍不信，文某可留於此地為質，待我營與貴寨交易往來數次，信任自成。」
這話說得坦蕩，甚至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韓當和幾個頭目交換了一下眼神。
「文先生言重了。」韓當語氣緩和了些，「貴營能擊退司馬雄，足見不凡。只是結盟之事，非同小可。敢問貴營如今，有多少人丁？糧草可足？軍械如何？」
這是在掂量南山營的斤兩了。文先生知道，不能全盤托出，但也不能過於藏私，否則顯得沒有誠意。
「人口近千，青壯可戰者三百餘。」文先生給出了一個略高於實際但不算太離譜的數字，「糧草……經此一役，確有不足，正全力春耕。軍械，自保尚可，然不及貴寨騎射精良。」他巧妙地捧了對方一下。
韓當沉吟片刻，又問：「貴營與永安城，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司馬雄揚言春來必至。」文先生坦然道，「我營上下，已做好死戰準備。然，若能多一友鄰，少一後顧之憂，生存之機便大一分。同樣，若永安城或他人覬覦貴寨，我營在南，亦可牽制。」
這是擺明了利害關係：我們有共同的潛在敵人，合則兩利。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幾個頭目低聲議論著。韓當手指無意識地在獸皮上敲擊。
良久，韓當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文先生：「結盟可以。但需約法三章。」
「韓寨主請講。」
「第一，互不侵犯。你我兩寨，各守疆界，不得無故越界，更不得襲擾對方民眾、牲畜、田產。」
「理當如此。」
「第二，情報共享。凡有關永安城兵馬調動、大型流寇動向、或其他可能危及你我兩寨的重大消息，需及時互通。」
「正合我意。」
「第三，有限貿易。可按期於兩寨中間地帶設市，交換所需物資。但交易品類、數量、價格，需雙方議定，不得強買強賣，更不得夾帶奸細、傳遞違禁之物。」
「此乃公平交易之基，我營贊同。」文先生點頭，又補充道，「此外，文某尚有一提議：若一方遇襲，另一方在力所能及、且不危及自身根本的前提下，可酌情提供援助，或至少予以聲援、牽制。」
韓當想了想，緩緩點頭：「可。但援助之事，需視具體情況，事先商議，不可強求。」
「自然。」
大的框架算是敲定了。接下來的時間，雙方又就一些細節進行了商討，比如中間集市的地點（選在了老龍嶺中段一處有水源的平緩山谷）、開市時間（暫定每月初一、十五）、聯絡方式（雙方各派固定信使，使用約定的暗號和信物）等等。
韓當顯然對南山營的獵弩和藥品很感興趣，當場讓人試射了獵弩，果然比他們自製的獵弓射程更遠，穿透力更強。金瘡藥也交給寨里的郎中查看，得到了不錯的評價。這無疑增加了結盟的籌碼。
談判持續了大半天，最終，雙方達成了一份口頭的盟約。文先生代表南山營，韓當代表青雲寨，擊掌為誓。韓當還留文先生三人吃了頓簡單的晚飯——烤羊肉和雜糧餅，席間氣氛融洽了許多。
當夜，文先生三人就在青雲寨外圍的一間客舍住下。雖然簡陋，但至少不用再露宿風雪。
第二天一早，文先生告辭。韓當親自送到寨門，並回贈了禮物：五十張上好的羊皮，二十斤風乾的牛羊肉，還有青雲寨特產的、一種耐儲存的奶疙瘩。
「文先生，」臨別前，韓當對文先生道，「盟約既定，望貴我兩寨，都能在這亂世中，多一條活路。請轉告荊營主，韓某在青雲寨，靜候佳音。若司馬雄真敢再來，我北邊，不會毫無動靜。」
這話，算是給了南山營一個不那麼確定、但意義重大的安全承諾。
文先生鄭重行禮：「韓寨主高義，文某謹記。必當轉達。」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好走了些。雖然風雪依舊，但三人心中都踏實了許多。有了這個北邊的盟友，南山營就不再是完全的孤島。至少在情報上多了一雙眼睛，在戰略上多了一點迴旋餘地，在物資上也多了一條可能的補充渠道。
更重要的是，這次成功的外交，證明了南山營有能力與外界進行平等、有益的交往。這對於營地的信心和未來發展，至關重要。
回到南山營，文先生第一時間向荊禾和核心成員匯報了出使的詳細經過和成果。
荊禾聽完，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辛苦文先生了。有此一盟，我們肩上的擔子，或許能輕上一分。」
錢勇則摩拳擦掌：「好！這下咱們不是孤軍奮戰了！下次司馬雄再來，讓他嘗嘗兩頭挨揍的滋味！」
文先生卻提醒道：「盟約雖立，但根基尚淺。我們自身必須強大，才有資格讓別人看重。與青雲寨的貿易要儘快開展起來，用我們的匠作和醫藥，換他們的皮毛和肉食。情報共享也要落到實處，小石頭的斥候隊，要和青雲寨那邊的哨探建立聯繫。」
眾人都深以為然。
南山營的邊界，在悄無聲息中，向北拓展了。
雖然拓展的不是土地，而是一條脆弱的、卻充滿希望的盟友紐帶。
春寒料峭，老龍嶺上的積雪依舊。
但在南山營和青雲寨之間，一條新的、屬於生存者的道路，正在被艱難地開闢出來。
這條路能走多遠，取決於雙方的智慧和誠意，也取決於這亂世，還能給出多少喘息的空間。
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南山營，終於不再是茫茫亂世中，一座無人知曉、只能獨自承受風雨的孤島。
文先生帶著兩個隨從——一個是錢勇手下最機靈穩當的老卒，綽號「山貓」，另一個是小石頭斥候隊裡年紀稍長、對北邊地形最熟的少年，叫「岩羊」——三人騎著營里僅有的三匹還算健壯的駑馬，馱著不多的行李和「禮物」，一頭扎進了老龍嶺的茫茫雪林。
風在山谷里打著旋，捲起雪沫子，抽在臉上生疼。馬走得艱難，深一腳淺一腳，不時打著響鼻，噴出大團白霧。文先生裹緊了身上的舊皮襖，眼鏡片上很快蒙了一層水汽，他不得不時常摘下擦拭。山貓在前頭探路，手裡拿著一根長木棍，不時探探雪下的虛實。岩羊殿後，耳朵豎著，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幽暗的林子。
這趟差事，是文先生主動向荊禾請的。南山營不能再孤懸於外了。司馬雄的威脅如芒在背，永安城的態度晦暗不明，周邊的流寇、潰兵、以及其他類似南山營這樣在夾縫中求存的勢力，都是未知數。閉門造車，只會讓自己變成瞎子和聾子，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青雲寨，是方圓百里內，唯一一個規模和處境與南山營有些類似的倖存者據點。據斥候打探，寨主姓韓，原是北邊一個鎮子的巡檢，亂起後帶著部分鄉民逃入山中，占據了一處險要的山坳，以畜牧和狩獵為主，據說有民四五百，青壯能戰者百餘，擅騎射，熟悉山地。他們和永安城似乎也有齟齬，曾被小股官軍騷擾過，但憑藉地利擊退了。
有共同的潛在敵人，有類似的生存需求，這就是結盟的基礎。當然，前提是對方不是豺狼，而南山營，也要有讓人看得上眼的籌碼。
文先生懷裡揣著荊禾的親筆信（字是文先生代筆，蓋了營主印），信里言辭懇切，只提「同是天涯淪落人」，願「互通聲氣，互為犄角」。帶的「禮物」也經過精心挑選：王大錘帶著匠造坊趕製的十把改良獵弩（比賣給營內民兵的稍好），李草兒配製的三十包金瘡藥和驅寒散，還有營里婦女織的二十匹相對細密的粗麻布。東西不多，但實用，能顯示南山營的「手藝」和誠意。
在雪林里跋涉了兩天一夜，第三日晌午，終於看到了青雲寨的輪廓。
那是一座倚著陡峭山壁建起的寨子，木石結構的寨牆沿著山勢蜿蜒，雖不如南山營的土石城牆規整，但借著山險，顯得格外易守難攻。寨門外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散落著一些牲畜的棚圈，積雪被清掃出幾條道路，能看到人影晃動，有羊群在圈裡發出咩咩的叫聲。
寨門緊閉，瞭望塔上有人影晃動，顯然是早就發現了他們這三騎不速之客。
山貓示意文先生和岩羊停下，自己獨自策馬上前，在離寨門一箭之地外勒住馬，舉起雙手，示意沒有武器，然後朗聲喊道：
「南山營使者，奉營主荊禾之命，特來拜會青雲寨韓寨主！有書信禮物呈上！」
聲音在山谷間迴蕩。瞭望塔上沉默了片刻，隨即寨門上方探出幾個人頭，朝下打量了許久。然後，側邊一扇小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五六個手持刀槍、身穿雜色皮襖的漢子，為首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銳利，上下打量著山貓，又看了看遠處的文先生和岩羊。
「南山營？沒聽說過。」精瘦漢子聲音冷淡，「你們營主姓荊？什麼來路？」
山貓不卑不亢：「我家營主原是南邊逃難來的，帶著鄉親們在南山落腳，聚眾自保，勉強求活。久聞韓寨主大名，同是亂世求存之人，特遣文先生前來拜會，別無他意。」
「文先生？」精瘦漢子目光投向文先生。
文先生此時已下馬，整了整衣袍，走上前幾步，拱手為禮：「在下文某，忝為南山營謀士。奉我家營主之命，特來與韓寨主結交，共商在這亂世之中，互助互保之事。」他舉止從容，談吐文雅，與周圍粗獷的山野環境形成鮮明對比，反倒讓那精瘦漢子神色稍緩。
「等著。」精瘦漢子丟下一句，轉身又從小門進去了。
這一等，就是近一個時辰。山風凜冽，吹得人透心涼。文先生面色不變，只是靜靜站著，偶爾活動一下凍得發僵的手腳。山貓和岩羊一左一右護在他身旁，警惕地注意著四周。
終於，寨門緩緩打開了，不是全開，只容兩馬並行。還是那精瘦漢子出來，身後多了四個挎刀的精壯漢子。
「寨主有請。不過，」精瘦漢子目光掃過文先生三人，「兵器需留下，馬匹有人照料。只能文先生一人進寨，隨從在外等候。」
這是應有之義。文先生示意山貓和岩羊交出隨身短刃，自己也將腰間佩劍（更多是裝飾）解下，連同帶來的禮物包裹，一併交給對方查驗。然後，獨自一人，跟著那精瘦漢子，走進了青雲寨。
寨內比外面看著要整齊些，房屋多是木石結構，沿山勢錯落分布。道路狹窄，但打掃得還算乾淨。能看到婦人孩子在自家門前做事，男人大多穿著皮襖，挎著刀弓，眼神裡帶著審視和好奇。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和柴火煙混合的氣味。
寨子中央，有一處相對寬敞的院落，正屋是座稍大的石木房子，門口站著兩個護衛。精瘦漢子將文先生引到屋前，通報了一聲。
「進來。」屋裡傳出一個沉穩的、略帶沙啞的男聲。
文先生掀開厚重的皮簾，走了進去。屋裡生著炭盆，比外面暖和許多。正對著門的是一張鋪著獸皮的木榻，榻上坐著一個年約四十、麵皮黝黑、留著短髯的漢子，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襖，眼神沉靜，正打量著他。想必就是寨主韓當。旁邊還站著兩三個漢子，看樣子是寨中的頭目。
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南山營文某，見過韓寨主。」文先生再次拱手行禮。
韓當微微頷首，指了指旁邊一個樹墩做的凳子：「坐。山里簡陋，文先生莫怪。」他說話直接，沒什麼客套。
文先生依言坐下，從懷中取出荊禾的書信，雙手呈上。
韓當接過，展開看了。信不長，他看得很快，看完後，將信遞給旁邊一個頭目，目光重新落在文先生身上：「荊營主的意思，我明白了。想結盟，互通有無。只是，」他頓了頓，「我青雲寨在這山里，自給自足，與外界少有往來。不知貴營，有何長處，值得我韓某結交？又何以證明，不是司馬雄或者別的什麼人派來探路的？」
問題直接而尖銳。
文先生早有準備，不慌不忙道：「韓寨主快人快語，文某也不繞彎子。我南山營長處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善守。前些時日，永安城司馬雄率三千兵馬圍我南山營半月，損兵折將，無功而返。此事，韓寨主或有所聞。」
韓當眼神微動，顯然聽說過。司馬雄兵敗退走，在這附近不是秘密，只是細節不詳。
「其二，有匠。」文先生繼續道，「我營中有能工巧匠，可制改良農具、獵弩、守城器械。此番帶來的十把獵弩，便是我營匠人所制，射程、力道，寨主可命人一試。另有金瘡藥、驅寒散若干，乃我營醫師所配，雖不及名醫妙手，於尋常外傷風寒，頗有效驗。」
旁邊一個頭目接過手下遞上來的獵弩，仔細看了看，又掂了掂，微微點頭，低聲對韓當說了句什麼。
「其三，」文先生聲音平穩，「我營主荊禾，雖年少，然有擔當，重信義，能聚人心。營中上下，願效死力。此番結盟，非為兼併，只為在這亂世之中，多一分照應，少一分危難。我營在南，貴寨在北，若司馬雄或他人來犯，彼此可互通消息，甚至互為呼應。平日，亦可有限貿易，以有易無，各取所需。」
他頓了頓，看著韓當：「至於韓寨主所慮，是否為探路奸細……文某此行，只帶兩人，禮物在此，誠意在此。韓寨主若仍不信，文某可留於此地為質，待我營與貴寨交易往來數次，信任自成。」
這話說得坦蕩，甚至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韓當和幾個頭目交換了一下眼神。
「文先生言重了。」韓當語氣緩和了些，「貴營能擊退司馬雄，足見不凡。只是結盟之事，非同小可。敢問貴營如今，有多少人丁？糧草可足？軍械如何？」
這是在掂量南山營的斤兩了。文先生知道，不能全盤托出，但也不能過於藏私，否則顯得沒有誠意。
「人口近千，青壯可戰者三百餘。」文先生給出了一個略高於實際但不算太離譜的數字，「糧草……經此一役，確有不足，正全力春耕。軍械，自保尚可，然不及貴寨騎射精良。」他巧妙地捧了對方一下。
韓當沉吟片刻，又問：「貴營與永安城，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司馬雄揚言春來必至。」文先生坦然道，「我營上下，已做好死戰準備。然，若能多一友鄰，少一後顧之憂，生存之機便大一分。同樣，若永安城或他人覬覦貴寨，我營在南，亦可牽制。」
這是擺明了利害關係：我們有共同的潛在敵人，合則兩利。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幾個頭目低聲議論著。韓當手指無意識地在獸皮上敲擊。
良久，韓當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文先生：「結盟可以。但需約法三章。」
「韓寨主請講。」
「第一，互不侵犯。你我兩寨，各守疆界，不得無故越界，更不得襲擾對方民眾、牲畜、田產。」
「理當如此。」
「第二，情報共享。凡有關永安城兵馬調動、大型流寇動向、或其他可能危及你我兩寨的重大消息，需及時互通。」
「正合我意。」
「第三，有限貿易。可按期於兩寨中間地帶設市，交換所需物資。但交易品類、數量、價格，需雙方議定，不得強買強賣，更不得夾帶奸細、傳遞違禁之物。」
「此乃公平交易之基，我營贊同。」文先生點頭，又補充道，「此外，文某尚有一提議：若一方遇襲，另一方在力所能及、且不危及自身根本的前提下，可酌情提供援助，或至少予以聲援、牽制。」
韓當想了想，緩緩點頭：「可。但援助之事，需視具體情況，事先商議，不可強求。」
「自然。」
大的框架算是敲定了。接下來的時間，雙方又就一些細節進行了商討，比如中間集市的地點（選在了老龍嶺中段一處有水源的平緩山谷）、開市時間（暫定每月初一、十五）、聯絡方式（雙方各派固定信使，使用約定的暗號和信物）等等。
韓當顯然對南山營的獵弩和藥品很感興趣，當場讓人試射了獵弩，果然比他們自製的獵弓射程更遠，穿透力更強。金瘡藥也交給寨里的郎中查看，得到了不錯的評價。這無疑增加了結盟的籌碼。
談判持續了大半天，最終，雙方達成了一份口頭的盟約。文先生代表南山營，韓當代表青雲寨，擊掌為誓。韓當還留文先生三人吃了頓簡單的晚飯——烤羊肉和雜糧餅，席間氣氛融洽了許多。
當夜，文先生三人就在青雲寨外圍的一間客舍住下。雖然簡陋，但至少不用再露宿風雪。
第二天一早，文先生告辭。韓當親自送到寨門，並回贈了禮物：五十張上好的羊皮，二十斤風乾的牛羊肉，還有青雲寨特產的、一種耐儲存的奶疙瘩。
「文先生，」臨別前，韓當對文先生道，「盟約既定，望貴我兩寨，都能在這亂世中，多一條活路。請轉告荊營主，韓某在青雲寨，靜候佳音。若司馬雄真敢再來，我北邊，不會毫無動靜。」
這話，算是給了南山營一個不那麼確定、但意義重大的安全承諾。
文先生鄭重行禮：「韓寨主高義，文某謹記。必當轉達。」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好走了些。雖然風雪依舊，但三人心中都踏實了許多。有了這個北邊的盟友，南山營就不再是完全的孤島。至少在情報上多了一雙眼睛，在戰略上多了一點迴旋餘地，在物資上也多了一條可能的補充渠道。
更重要的是，這次成功的外交，證明了南山營有能力與外界進行平等、有益的交往。這對於營地的信心和未來發展，至關重要。
回到南山營，文先生第一時間向荊禾和核心成員匯報了出使的詳細經過和成果。
荊禾聽完，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辛苦文先生了。有此一盟，我們肩上的擔子，或許能輕上一分。」
錢勇則摩拳擦掌：「好！這下咱們不是孤軍奮戰了！下次司馬雄再來，讓他嘗嘗兩頭挨揍的滋味！」
文先生卻提醒道：「盟約雖立，但根基尚淺。我們自身必須強大，才有資格讓別人看重。與青雲寨的貿易要儘快開展起來，用我們的匠作和醫藥，換他們的皮毛和肉食。情報共享也要落到實處，小石頭的斥候隊，要和青雲寨那邊的哨探建立聯繫。」
眾人都深以為然。
南山營的邊界，在悄無聲息中，向北拓展了。
雖然拓展的不是土地，而是一條脆弱的、卻充滿希望的盟友紐帶。
春寒料峭，老龍嶺上的積雪依舊。
但在南山營和青雲寨之間，一條新的、屬於生存者的道路，正在被艱難地開闢出來。
這條路能走多遠，取決於雙方的智慧和誠意，也取決於這亂世，還能給出多少喘息的空間。
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南山營，終於不再是茫茫亂世中，一座無人知曉、只能獨自承受風雨的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