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荊禾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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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氣一天天暖起來,向陽坡上的雪化得只剩薄薄一層,露出底下黑黃的、飽含水分的泥土。可荊禾的身體,卻像被這遲遲不肯徹底離去的寒冬拖住了後腿,非但沒有隨著天氣好轉,反而一日沉似一日。

  肩胛處的傷口,表面結了層暗紅色的痂,看著像是癒合了,可周圍皮肉總是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摸上去微微發燙。人也是,白天還好些,到了午後就開始低燒,額角滲出虛汗,嘴唇乾燥得起皮,眼神時常有些渙散。夜裡更糟,傷處針扎似的疼,混著骨頭縫裡透出的寒意,讓她輾轉難眠,稍一迷糊,就是血火交織的噩夢。


  文先生、錢勇等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營地里剛剛有了點起色,春耕在即,盟約新立,百事待興,主心骨卻倒下了。雖然文先生撐著大局,可誰都清楚,荊禾才是南山營真正的魂。她若有個三長兩短,剛剛凝聚起來的人心,難保不會再生變故。

  「不能再拖了。」李草兒在又一次為荊禾換藥後,對著傷口周圍那圈頑固的紅腫,下了決心。她找到文先生,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文先生,營主的傷……傷口裡面有東西沒清乾淨,腐肉和膿血藏在深處,光靠外敷內服,排不出來。再這樣下去,毒氣內侵,就……就真的沒救了。」

  文先生心裡一沉:「你的意思是?」

  「得把傷口重新切開,把裡面的腐肉刮掉,把膿血清理乾淨。」李草兒的聲音有些發顫,但眼神堅決,「就像……就像王師傅當時那樣。」

  刮骨療毒。文先生腦子裡閃過這個詞,喉頭髮緊。王大錘那次刮腐肉,疼得幾乎昏死過去,嚎叫聲半個營地都能聽見。而荊禾的傷在背上,位置更棘手,她身體也比當時的王大錘更虛弱。

  「有把握嗎?」文先生沉聲問。

  李草兒咬著嘴唇,緩緩搖頭:「沒有。張爺爺的手札里提過類似的治法,我也……我也看過他處理過嚴重的瘡瘍。但這是我第一次……獨立做。而且,我們沒麻藥,一點都沒有了。營主她……」她說不下去了。

  沒有麻藥,生生刮肉剔骨,那種痛苦,足以讓最硬的漢子崩潰。荊禾能挺住嗎?她的身體,還經得起這樣的折騰嗎?

  文先生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氣:「我去跟營主說。」

  荊禾半靠在炕上,正閉目養神。聽到文先生的腳步聲,她睜開眼,眼神有些疲憊的清澈。

  「文先生。」她聲音低啞。

  文先生在她炕邊的木墩上坐下,沒有迂迴,直接把李草兒的診斷和建議說了出來。

  說完,屋子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化雪水滴落的滴答聲。

  荊禾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投向窗外那抹慘澹的天光,良久,才輕輕開口:「那就刮吧。」

  平靜得好像在說明天吃什麼。

  文先生心頭一酸:「營主,這刮骨之痛,非同小可,而且李草兒她……也是第一次。」

  「草兒盡力便是。」荊禾收回目光,看向文先生,嘴角甚至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刮,是等死。颳了,或許還能活。這筆帳,不難算。」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需要準備什麼?什麼時候開始?」

  「李草兒說,要燒開的水,最乾淨的布,鋒利的匕首在火上燒紅,還要……還要一根結實的木棍,給您咬著。」文先生艱難地說出最後一樣東西。

  「嗯。」荊禾點點頭,「那就明天吧。今天,讓我靜靜。」

  文先生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點頭,退了出去。

  消息沒有刻意隱瞞,很快,核心的幾人都知道了。錢勇當場就要跳起來去找更好的藥,被鐵柱死死拉住。王大錘躺在匠造坊的炕上,聽說後,掙扎著讓學徒把他存著的一點上好烈酒(原本是留著關鍵時刻消毒或取暖的)找出來,讓人給荊禾送去。「讓她喝兩口,或許……能頂一頂。」他獨眼裡滿是痛楚。

  那一夜,荊禾的小屋裡燈火亮到很晚。李草兒在裡面做最後的準備,把僅有的幾塊相對乾淨的粗布煮了又煮,把那把最鋒利、刃口最薄的小匕首在火上反覆灼燒,直到刃口透出暗紅。她又仔細回憶張老頭手札里的每一個步驟,在心裡反覆推演。

  荊禾則靠坐著,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截王大錘送來的、用木棍臨時削成的「咬棍」。棍子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帶著木頭本身的紋理。她看著跳動的油燈光暈,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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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個陰天。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沒有風,空氣沉悶。

  小屋被臨時改成了「手術室」。無關人等都被清了出去,只留下文先生、錢勇(他堅持要在門外守著)、鐵柱媳婦周嬸(幫忙遞東西和按住荊禾可能掙扎的身體),以及主刀的李草兒。

  屋裡點了三盞油燈,儘可能照得亮些。炕上鋪了層煮過的舊蓆子,荊禾趴在上面,上身衣服褪到腰間,露出瘦削的肩背和那個暗紅結痂的傷口。她的臉側向一邊,嘴裡緊緊咬著那根木棍,長發被周嬸用布條束起,挽到一邊。

  李草兒用煮過的布巾,最後一次清潔傷口周圍的皮膚。她的手很穩,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文先生站在一旁,手裡端著盛放工具的粗陶盤,裡面是燒紅的匕首和幾塊煮過的布。

  「營主,」李草兒聲音乾澀,「我……我要開始了。您……您千萬忍住了。」

  荊禾沒有出聲,只是咬著木棍,輕輕點了下頭。

  李草兒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柄已經冷卻到合適溫度、卻依舊燙手的鋒利匕首,對準傷口邊緣暗紅色的痂皮,穩而快地劃了下去。

  「嗯——!」荊禾的身體猛地一繃,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額頭瞬間青筋暴起,冷汗像溪流一樣從鬢角、脖頸湧出,瞬間浸濕了身下的草蓆。她雙手死死攥住了炕沿,指節捏得發白。

  匕首切開痂皮和表層看似癒合的皮肉,暗紅髮黑的膿血立刻涌了出來,帶著一股甜腥的腐臭味。李草兒顧不上擦拭,用煮過的布巾按住傷口周圍,繼續下刀,擴大切口,露出深處的情景。

  只見傷口內部,肌肉組織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敗色,有些地方已經發黑、粘連,形成頑固的腐肉和纖維束,包裹著尚未排淨的膿液。

  真正的刮除,開始了。

  李草兒換了把更小巧的、同樣燒灼消毒過的薄刃刀片,小心翼翼地探入傷口,一點點地分離、刮除那些壞死的組織和粘連的腐肉。這是個精細而殘酷的活計,既要刮乾淨,又不能傷及深處健康的組織和血管。每一下刮擦,都伴隨著膿血的流出和荊禾身體的劇烈顫抖。

  「呃……嗬……」荊禾的悶哼變成了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破碎的嘶氣聲。木棍被她咬得咯吱作響,幾乎要斷裂。汗水不僅浸透了她的頭髮和身體,連身下的草蓆都洇濕了一大片。她的身體因為劇痛而不受控制地痙攣,周嬸幾乎要用全身力氣才能按住她。

  文先生別過臉去,不忍再看。端盤子的手,微微發抖。

  李草兒全神貫注,眼睛裡只有傷口和腐肉。她的手穩得出奇,動作精準,額頭的汗水滴下來,她也顧不上去擦。刮下一片腐肉,就用鑷子夾出,扔進旁邊的陶盆里。膿血不斷湧出,她就用乾淨的煮布吸掉。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屋裡只有刀具刮擦的細微聲響、荊荷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喘息、還有李草兒偶爾急促的指令:「布!」「壓住!」

  腐肉比預想的要多,更深。李草兒不得不將切口又擴大了一些,才能清理到最深處的病灶。這個過程,無疑又加重了荊禾的痛苦。

  終於,當最後一片頑固的、發黑的腐肉被清理出來,露出底下雖然顏色暗紅、但相對鮮活的肌肉組織,並且流出的血也變成了正常的鮮紅色時,李草兒才長長地、顫抖著吐出了一口氣。

  她迅速用煮過晾涼的鹽水(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消毒液了)反覆沖洗傷口內部,直到流出的水變得清澈。然後用乾淨的、煮過的布條,蘸著王大錘送來的烈酒,輕輕擦拭傷口邊緣和內里。

  酒精的刺激讓荊禾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但她已經連悶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死死咬著木棍,眼睛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只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

  最後,李草兒將準備好的、用最後一點上好金瘡藥混合了蒲公英等消炎草藥粉末調成的藥膏,厚厚地敷在清理乾淨的傷口上,再用煮過的、相對柔軟的乾淨布條,一層層包紮起來,鬆緊適度。

  做完這一切,李草兒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文先生趕緊扶住她。

  「成了……應該……成了……」李草兒聲音虛脫,看著炕上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荊禾,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營主……她挺住了……她真的挺住了……」

  文先生看著荊禾那慘無人色的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心中百感交集。這個年輕的女子,究竟是用什麼樣的意志,扛過了這宛如凌遲般的痛苦?

  周嬸打來溫水,小心地擦拭荊禾臉上、身上淋漓的汗水,又給她餵了幾口溫熱的參湯(用的是分給荊禾、但她堅持留著沒用的最後一點參須熬的)。荊禾無意識地吞咽著,眉頭依舊緊鎖,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

  處理完一切,文先生讓周嬸留下照看,自己和李草兒退出了小屋。

  屋外,錢勇像根木樁一樣釘在那裡,眼睛赤紅,拳頭捏得咯咯響。看到文先生出來,他啞著嗓子問:「怎麼樣?」

  「腐肉刮乾淨了,傷口重新處理了。」文先生聲音疲憊,「接下來,就看營主自己的造化了。」

  錢勇重重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牆皮簌簌落下。「狗日的世道!狗日的司馬雄!」他低吼著,卻不知道還能罵誰。

  消息很快傳開。營地里的人們,聽到營主為了活命,生生受了刮骨之痛,無不心頭沉重。許多人自發地聚集到祠堂前,默默祈禱。春耕的號子聲,似乎也低了幾分。

  接下來幾天,是更煎熬的觀察期。

  荊禾一直昏昏沉沉,時睡時醒,高燒反覆,但比起手術前那種持續的低燒,似乎有了一點點不同。李草兒日夜守著她,換藥,餵水餵藥(都是些最普通的消炎退熱草藥),觀察傷口變化。

  第三天,高燒終於退了些,荊禾清醒的時間長了點。傷口雖然依舊疼痛,但那種灼熱的、往骨頭裡鑽的疼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脹和傷口本身的銳痛。

  第五天,她能勉強靠著坐一會兒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那點虛弱卻清明的光,又回來了。她甚至能扯動嘴角,對日夜守著的李草兒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草兒,」她聲音微弱,「手藝……不錯。」

  只這一句,就讓李草兒再次淚流滿面。

  危險期,似乎過去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營主的身體,經此一劫,已是元氣大傷。想要恢復到從前,不知需要多久的將養。而南山營面臨的局勢,卻不會給她太多時間。

  文先生來看她時,荊禾正靠坐在炕上,望著窗外枝頭一點隱約的綠意。

  「文先生,」她沒回頭,聲音輕飄飄的,「春天……真的來了。」

  「是,營主。春耕已經開始了。」文先生答道。

  「嗯。」荊禾應了一聲,沉默片刻,忽然道,「等我死了,有的是時間休息。」

  文先生心頭一震,連忙道:「營主何出此言!您定能康復!」

  荊禾轉過頭,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我說的是實話。所以,在我還能喘氣的時候,該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她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淡然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文先生喉頭哽住,半晌,才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個少女營主,又一次從鬼門關爬了回來。帶著更虛弱的身體,和更加堅不可摧的意志。

  南山營的春天,在化凍的泥土和抽芽的草木中,艱難地降臨。

  而它的主人,也在刮骨的劇痛和生死邊緣徘徊後,以一種更決絕的姿態,準備迎接這個充滿未知和挑戰的季節。

  傷疤會癒合,身體會慢慢恢復。

  但有些東西,經歷過淬鍊,只會變得更加鋒利,更加深沉。

  如同埋在凍土之下的種子,終將破土,迎接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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