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外部情報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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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鷹嘴崖的亂石堆上,殘雪未消,幾莖枯草在早春料峭的風裡瑟瑟發抖。小石頭趴在一塊冰冷的岩石後面,身上蓋著和岩石顏色相近的、浸過灰褐色汁液的粗麻布,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下方蜿蜒而過的那條土路。

  路是舊的,車轍印被凍硬了,又被新落的薄雪半掩著。路的那一頭,通向黑風嶺——司馬雄退兵後重新紮營的地方。

  小石頭已經在這裡趴了快兩個時辰。身體凍得有些僵硬,但他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到最輕。身邊,狗娃和其他三個斥候隊的少年,以同樣的姿勢潛伏著,像幾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他們在執行文先生下達的新任務:系統性、長時間地監控司馬雄大營的動向,以及周邊百里內的異常情況。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偵察,而是「外部情報收集體系」建立後的第一次正式行動。文先生給小石頭的斥候隊重新定了規矩,分了小組,劃了片區,還制定了簡單的信息傳遞密碼和記錄格式。

  小石頭這一組,負責監控黑風嶺方向。另一組在更遠的東邊,監視通往青雲寨和更廣闊區域的道路。還有一組作為機動,在營地周邊山林游弋,掃清可能存在的敵方暗樁,並設置只有自己人認識的隱秘路標和警報陷阱。

  太陽升高了些,陽光慘白,沒有多少暖意。遠處的黑風嶺敵營,安靜得像座死墳,只有幾縷炊煙懶洋洋地飄著,旗幟也耷拉著。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不安。

  司馬雄真的就這麼認了?退兵十五里,就安心貓著過冬了?

  小石頭不信。營主不信,文先生也不信。所以才有了他們這些日夜潛伏的眼睛。

  忽然,黑風嶺營門開了。一小隊騎兵,約莫十來人,馳了出來,沿著土路,不緊不慢地朝著鷹嘴崖這個方向而來。

  小石頭精神一振,輕輕碰了碰身邊的狗娃。狗娃會意,將眼睛貼近那個用竹筒和黃銅片自製的簡陋「窺管」。

  騎兵隊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馬匹的毛色和騎士的裝束。不是精銳的甲騎,更像是普通的巡哨或者信使。他們走到距離鷹嘴崖廢墟還有一里多地的地方,就停了下來,指指點點,似乎在觀察廢墟的情況,然後又調頭回去了,並沒有靠近。

  「記下來。」小石頭壓低聲音對負責記錄的另一個少年說,「辰時三刻,黑風嶺營門出騎兵十一,至鷹嘴崖南一里許觀望,未近,旋即折返。」

  少年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炭筆,就著趴伏的姿勢,歪歪扭扭地記下。本子上已經記了好幾條類似的觀察記錄:某日某時,敵營增派了多少巡哨;某日,後方有疑似糧隊進入;某日,營中似有操練聲響,但規模不大……

  這些都是碎片,看似無用。但文先生說過,情報就像拼圖,碎片越多,越能拼出完整的圖景。司馬雄的兵力恢復情況、糧草補給頻率、士卒士氣、活動規律……都藏在這些碎片裡。

  騎兵隊消失在山路拐角。小石頭又耐心等待了半個時辰,確認沒有後續動靜,才打了個唿哨,示意撤離。

  幾人像狸貓一樣,悄無聲息地從岩石後滑出,沿著預先探好的、隱蔽的山溝,迅速退走。他們的動作已經相當嫻熟,儘量避開開闊地,利用地形和植被掩護,腳步輕捷,幾乎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

  回到營地在後山設立的一處臨時隱蔽據點——一個不大的山洞,洞口用枯枝和藤蔓巧妙遮掩——另一組監視東邊的斥候也已經回來了,正在向輪值的隊副匯報。


  隊副是個叫老貓的瘦削漢子,以前是個獵戶,眼神銳利,話不多。他聽著匯報,在小本子上記著,不時問一兩個細節。

  小石頭進來,老貓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小石頭把自己的記錄本遞過去,又口頭補充了幾句觀察到的細節,比如那些騎兵的馬匹看起來不算肥壯,騎士的披風有些破舊等。

  老貓聽完,把所有信息匯總,挑出最重要的幾條,用只有他們幾人懂的簡單密碼重新抄錄在一張更小的紙條上,塞進一個細竹筒,用蠟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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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你跑一趟,把這個直接送給文先生。」老貓把竹筒交給小石頭,「路上小心。」

  「是!」小石頭接過竹筒,貼身藏好,喝了口洞裡存的涼水,啃了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便又像一陣風似的鑽出了山洞,朝著營地方向疾行而去。他年紀小,身輕,腳程快,對山路又熟,是傳遞緊急情報的最佳人選。

  回到營地,已是午後。小石頭沒有直接去找文先生,而是先回到斥候隊自己的營房(幾間挨著的簡陋窩棚),換了身乾淨些的衣服,洗了把臉,才朝著祠堂方向走去。這是文先生定的規矩,傳遞情報的人,不能顯得過於倉促狼狽,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文先生正在祠堂里,對著牆上一張新繪製的、比之前詳細許多的周邊地形圖沉思。圖上用不同的符號標記著已知的村落、道路、水源、山隘,以及司馬雄大營、青雲寨的大致位置。一些地方還貼著小紙條,寫著最近收集到的零散信息。

  「文先生。」小石頭在門口輕聲喚道。

  文先生回頭,看到是他,示意他進來:「辛苦了。有情況?」

  小石頭掏出那個小竹筒,雙手遞上。文先生接過,捏碎蠟封,倒出裡面的小紙條,展開。上面是簡短的密碼文字,他很快譯讀出來,眉頭微微蹙起。

  「黑風嶺的騎兵出來觀望鷹嘴崖……東邊官道有不明馬蹄印往北……」文先生喃喃道,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上面移動,「往北……不是去青雲寨,那是去哪裡?北邊除了荒山,就是……」

  他的手指停在地圖上一個沒有標記、但地勢標註為複雜山區的區域。

  「司馬雄在探路。」文先生斷言,「鷹嘴崖吃了虧,他不敢再走明路強攻。他在找別的,更隱蔽的,可能直插我們側後甚至腹地的山路。」

  小石頭心裡一緊:「那我們……」

  「加強北路和東北路的偵察。」文先生立刻道,「尤其注意那些看起來無法通行、但熟悉地形的獵戶或採藥人可能知道的小徑、隘口。發現任何可疑痕跡,立刻標記,回報。」

  「是!」小石頭應道。

  文先生又看了看紙條上的其他信息,沉吟道:「敵營巡哨次數增加,但規模不大;後方有糧隊,但頻率不高;營中偶有操練……看來,司馬雄是在恢復元氣,但速度不算快。他在等,等天氣更暖,等糧草更足,等……可能也在等我們露出破綻,或者內亂。」

  他看向小石頭,目光深邃:「你們斥候隊的任務很重。眼睛要亮,耳朵要靈,腿腳要快。不僅要看司馬雄,也要留意更遠的地方。流寇的動向,其他類似我們這樣的倖存者營地的消息,甚至……天氣的異常。」

  「天氣?」小石頭一愣。

  文先生走到窗邊,望著外面依舊陰沉的天空:「張老先生的手札里提過,大災大疫之後,有時地氣會不穩,可能有地動(地震)之虞。羅盤前幾日也有些異常顫動,雖然很輕微。這事關營地安危,不可不察。你們在外活動時,也留意一下山川是否有異響,動物是否有異常躁動,泉水是否突然變渾等等。」

  小石頭鄭重記下。他沒想到,情報收集的範圍,竟然還包括了這些玄乎的東西。

  「另外,」文先生走回桌邊,鋪開一張新紙,「我準備派兩個人,嘗試混進永安城。」他語出驚人。

  小石頭瞪大了眼睛。

  「不是現在,是等機會。」文先生解釋道,「我們需要知道司馬雄在永安城的真實處境,城主對他的態度,永安城本身的防務和民生情況。這些,光靠遠觀和猜測不行。需要眼睛,放到裡面去。」

  他看著小石頭:「這件事,非常危險,人選要極端可靠,機敏,還要有合適的身份掩護。你心裡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年紀可以稍大些,最好原本就是永安城附近的人,或者有親戚在那裡。」

  小石頭腦子裡飛快地把斥候隊乃至整個營地的人過了一遍,緩緩搖頭:「這樣的人……難找。趙五事件後,大家對來歷不明的人都……」

  文先生嘆了口氣:「我知道。所以只是先做準備。人選慢慢物色,機會也要等。眼下,還是先把外圍的情報網織密,把司馬雄盯死。」

  他又交代了小石頭幾句,主要是關於斥候隊內部訓練、輪換休整、以及情報分級報送的細節,然後才讓他離開。

  小石頭走出祠堂,深深吸了一口依舊寒冷的空氣,感覺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原來,打仗不只是城牆上的刀光劍影,也不只是戰場上的衝鋒陷陣。還有這些隱藏在陰影里的、無聲的較量。看誰看得更遠,聽誰聽得更清,想誰想得更深。

  他握了握拳,朝著斥候隊的營房快步走去。他要把文先生的命令帶回去,要調整偵察重點,要安排北路和東北路的探察,還要把「留意地動徵兆」這聽起來有些玄乎卻至關重要的任務傳達下去。

  營地遠處,匠造坊的打鐵聲、紡織區的紡車聲、學堂里隱約的讀書聲,交織成一片屬於「內部」的、努力求生的聲響。

  而在更遠的山林、道路、隘口,小石頭和他的斥候隊,就像南山營伸出去的、沉默而警覺的觸角,在凜冽的春風中,敏銳地捕捉著一切可能預示著危險或機遇的細微動靜。

  內部在重建,在整頓。

  外部,無形的偵察與反偵察,情報與迷霧的戰爭,也已經悄然展開。

  南山營這艘剛剛闖過驚濤駭浪、還在修補漏洞的破船,不僅要努力讓自己變得更結實,還要竭力看清前方和周圍,那依舊籠罩在濃霧和未知中的航路。

  小石頭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營地建築的陰影里。

  他是這艘船的瞭望哨,是那雙試圖穿透迷霧的眼睛。

  未來是吉是凶,或許,就藏在他和同伴們即將帶回的下一條情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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