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學堂正規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祠堂後頭那兩間還算完好的偏屋,屋頂的破洞用茅草和新伐的木條勉強補上了,牆上的裂縫用黃泥糊了又糊。屋裡清理得乾乾淨淨,靠牆壘著幾排土坯搭的「桌子」,前面牆上掛著一塊用菸灰塗黑了的木板,算是「黑板」。這就是南山營新立的學堂。

  天剛蒙蒙亮,學堂門口就聚了一群孩子。大的十三四歲,小的只有五六歲,個個穿著打補丁的舊衣裳,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晶晶的,帶著好奇和興奮。他們互相推搡著,低聲說著話,不時朝屋裡張望。

  「都排好隊!不許擠!」一個略顯稚嫩卻努力顯得威嚴的聲音響起。是小石頭。他如今是斥候隊代隊正,但也被文先生抓了差,暫時負責學堂的紀律和一部分「武藝」啟蒙。他板著小臉,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竹鞭(更多是象徵意義),在孩子們面前走來走去。

  孩子們對他又怕又敬,乖乖地排成了歪歪扭扭的兩隊。

  文先生夾著幾卷粗紙,從祠堂那邊走過來。他今天換了件相對乾淨的長衫(雖然也是舊的),頭髮梳得整齊,眼鏡片擦得鋥亮。看到門口的孩子們,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都來了?進來吧,按個頭高低,自己找位置坐。」

  孩子們呼啦啦湧進屋裡,好奇地打量著簡陋的「教室」,爭搶著靠前的位置。土坯桌子高矮不平,凳子更是五花八門,有樹墩,有石塊,也有自家帶來的小馬扎。很快,屋裡就坐得滿滿當當,大概有四十多個孩子。後面還站著幾個聞訊趕來、年紀稍大些的少年,以及幾個想識字的婦人,擠在門口和窗戶邊。

  文先生走到黑板前,清了清嗓子。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孩子們抑制不住的細微喘息聲。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南山營的學堂。」文先生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平和,「在這裡,不教你們怎麼種地,怎麼打鐵,怎麼打仗——那些,有你們的爹娘、師傅、隊正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小臉:「這裡教你們的,是別的。是認字,是算數,是道理,是那些能讓你們看得更遠、想得更明白的本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捲紙,展開,貼在黑板上。紙上用炭筆工整地寫著一排排字,筆畫有些生硬,但端正。

  「這是我們南山營自己的《千字文》。」文先生指著第一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他念得很慢,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孩子們仰著小臉,跟著他念,聲音參差不齊,卻異常認真。

  「天,就是頭頂上的天。地,就是我們腳下的地。玄,是黑色,深遠。黃,是黃色,厚重。宇宙,是時間和空間的總稱……」文先生不緊不慢地解釋著,用的是最淺白的話,偶爾穿插個小故事,或者聯繫營地里的實際。

  比如講到「寒來暑往,秋收冬藏」,他就會問:「誰知道我們營里,秋天收了什麼要藏起來過冬?」立刻有孩子搶答:「糧食!」「柴火!」「還有醃菜!」


  這些內容,是文先生根據傳統啟蒙讀物,結合南山營的實際情況,自己編撰刪改的。去掉了那些過於深奧的典故和辭藻,加入了防疫知識(如「病從口入,禍從口出」)、農時諺語(如「清明前後,種瓜點豆」)、甚至簡單的營地規矩(如「守望相助,勿生嫌隙」)。目的是在啟蒙的同時,灌輸最基本的生存智慧和集體意識。

  教完幾行字,文先生又拿出幾根小木棍和幾個陶土燒制的、刻著數字的方塊。

  「現在我們學算數。」他把木棍分發給前排的孩子,「一人五根,數清楚。今天學五以內的加減。我拿走兩根,你還剩幾根?」

  笨拙的手指擺弄著木棍,稚嫩的聲音數著:「一、二、三……還剩三根!」

  「好。如果我給你三根,你原來有五根,現在一共有幾根?」

  「一、二、三……八根!」

  簡單的教學,卻讓許多從未接觸過文字和數字的孩子,眼睛裡迸發出驚奇和專注的光芒。原來那些神秘的符號,是可以被認識、被理解的!原來那些日常的交換和分配,背後是有「數」可算的!

  上午的課程主要是文先生的「蒙學」,面向六到十二歲的孩子,以識字、算數、歌謠(文先生把一些道理編成順口溜)、還有簡單的營地歷史(從瘟疫講起,到建營,到守城戰,隱去血腥細節,強調團結和勇氣)為主。

  下午,學堂就變了樣。

  年齡稍大些(十三到十六歲)的少年們留下來,或者從勞作中抽空趕來。學堂里分成了幾個區域。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一個角落,王大錘派來的一個手藝不錯的年輕鐵匠,帶著幾個對打鐵感興趣的孩子,講解最基本的鐵器知識,辨認礦石,認識工具,甚至讓他們試著用木錘敲打燒紅的軟鐵(當然是在嚴格控制下)。這是「匠作選修」。

  另一個角落,李草兒帶著兩個略通藥理的婦人,擺出一些常見的草藥標本,講解它們的形狀、功效和簡單炮製方法。孩子們好奇地摸一摸,聞一聞,記下「這種葉子鋸齒狀的能止血」、「那種開小黃花的能退熱」。這是「醫藥選修」。

  靠窗的地方,兩個老農蹲在地上,用木棍在泥地上畫著田壟,講解不同作物對土質、光照、水分的需求,還有輪作、間種的粗淺道理。這是「農藝選修」。

  院子空地上,小石頭則帶著一幫半大男孩(也有幾個膽大的女孩),練習最簡單的隊列、步伐、以及如何使用木刀木槍進行格擋和突刺。他強調的不是殺傷,而是紀律、反應和團隊配合。這是「武藝選修」。

  孩子們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和營地的需要,選擇一至兩門「技能」進行學習。時間不長,每天也就個把時辰,但勝在持續和系統。文先生希望,通過這些初步的引導,能讓孩子們發現自己擅長或感興趣的領域,為營地未來的發展儲備不同的人才。

  這還不算完。

  到了晚上,學堂里點亮了油燈(雖然昏暗,但已是難得的奢侈)。這裡又成了「夜校」。聽眾換成了成年人,大多是各隊的隊正、甲長、匠人中的骨幹,甚至一些普通營民中想要學點東西的人。

  夜校的內容更實際。文先生教簡單的記帳方法,如何記錄工分、物資消耗。教基礎的律法條文(剛剛頒布的《南山營約法》草案),解釋每條規矩背後的用意和懲罰。甚至,他還嘗試著講解一些最粗淺的兵法常識——如何利用地形,如何安排哨探,如何以少打多。用的是最直白的語言,結合守城戰的實際戰例。

  聽課的人們,大多神情專注,甚至有些虔誠。對他們這些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或者靠手藝力氣吃飯的人來說,這些「知識」曾經是遙不可及的,是「老爺們」和「讀書人」的玩意兒。可現在,營里願意教,他們有機會學,哪怕只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更好地理解營地的規矩,也值得他們擠出一晚上的休息時間來聽。

  學堂的建立,在營地里引起的震動,不亞於集市重啟。

  孩子們的變化最明顯。以前只能在營地里瘋跑、幫點小忙或者乾脆無所事事的他們,現在有了固定的去處,學的東西雖然簡單,卻讓他們覺得自己在「做正經事」。回家後,還會興奮地向父母炫耀今天認識了幾個字,學會了算什麼,或者了解了哪種草藥能治什麼病。許多家長看著孩子眼中那種新奇的光彩,心裡也暖乎乎的,對營地的認同感無形中又增加了幾分。

  大人們的態度則複雜些。有人覺得這是好事,娃兒們能學點東西,總比當睜眼瞎強。也有人私下嘀咕,覺得文先生這是「不務正業」,有那功夫不如多開點荒,多打點鐵。但看到連錢勇、鐵柱這樣的莽漢晚上都去聽課,也就不好多說什麼了。

  而文先生,則累並快樂著。編教材,備課,上課,處理學堂的雜事……幾乎占去了他大半精力。但他樂此不疲。他深知,在亂世中,刀槍可以守住一時的平安,但要想讓一個群體真正延續下去,文化、知識、技能的傳承,才是更深厚的根基。張老頭留下的那些雜學,他自己的那點學識,如果不在這個剛剛站穩腳跟的營地里播下種子,很可能就隨著時間湮滅了。

  他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地把這些種子撒下去,澆水,施肥,期待它們能在未來的某一天,破土而出,長成支撐南山營繼續走下去的棟樑。

  夜深了,油燈里的油快熬幹了,光線搖曳不定。

  最後一節夜校課結束,大人們打著哈欠,議論著今天學到的內容,三三兩兩地散去。

  文先生獨自留在教室里,收拾著散亂的教材和筆墨。他看著黑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孩子們留下的字跡,看著泥地上用木棍畫出的田壟和算式,臉上露出疲憊卻滿足的笑容。

  窗外,月光清冷。

  祠堂後這兩間簡陋的偏屋裡,透出的不僅僅是識字念數的聲音。

  它透出的,是一個掙扎求存的群體,對文明、對秩序、對未來的,最樸素也最堅韌的渴望。

  學堂的燈火,或許微弱。

  但它照亮的方向,是黎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