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集市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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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凍後的泥土被太陽曬了幾天,表層幹了,硬了,踩上去不再是黏糊糊的,揚起些細微的塵土。營地中央那片相對平整、原本用來操練和集會的空地上,一清早就熱鬧起來。

  人們從營地的各個角落湧來,肩上扛著,懷裡抱著,手裡提著各式各樣的東西。有剛剛打制好、還帶著毛刺的竹筐背簍;有修補過的舊農具,缺口用鐵片仔細地鉚上了;有鞣製過的、勉強算柔軟的皮子,大小不一;有用野麻新織的粗布,疊得整整齊齊,雖然粗糙,但透著股乾淨的草木氣息;有晾曬好的野菜乾、蘑菇干;有李草兒帶著人配製的、用草紙包成小包的止血散或驅寒藥粉;甚至還有幾個心靈手巧的婦人做的簡陋的骨簪、磨光的石子項鍊、或者用彩色碎布頭拼成的小香囊——這些東西沒什麼大用,但在灰暗的日子裡,透著一絲對「美」和「不一樣」的微弱渴求。

  空地四周,已經用木樁和繩子簡單地圈出了邊界。入口處擺著一張舊桌子,文先生帶著兩個識字的少年坐在後面,桌上放著帳冊、炭筆,還有一疊疊裁剪整齊、蓋了紅印(用蘿蔔刻的)的「工分票」。

  這就是文先生力主重啟的「南山營集市」。每旬一次,地點固定,規矩……也是新立的。

  錢勇帶著一隊南山衛,挎著刀,在集市四周巡邏,眼神銳利,維持著秩序。他們的存在,讓這初生的集市多了幾分肅穆,也少了幾分可能出現的混亂。

  太陽升高些,集市裡的人更多了。嗡嗡的議論聲、討價還價聲、還有孩子興奮的尖叫,混雜在一起。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新奇、忐忑又隱隱興奮的神情。多久了?自從瘟疫爆發、戰亂開始,人們就再沒過過這種帶著煙火氣的「集市」日子了。哪怕交易的只是些最簡陋的東西,哪怕手裡攥著的「錢」只是畫了符號的紙片,但這種「交換」、「擁有」、「選擇」的感覺,對久困於生死掙扎的人們來說,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一個老農蹲在地上,面前攤著幾把修補好的舊鋤頭。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喉嚨滾動,想吆喝,又有些不好意思。終於,一個中年漢子在他面前停下,拿起一把鋤頭,掂了掂,又看了看鋤板新鉚上的鐵片。

  「怎麼換?」漢子問。

  老農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伸出三根手指:「三……三十斤糧票,或者……或者二百工分。」

  漢子皺了皺眉:「貴了。這鋤頭舊,鉚的鐵片也薄。二十斤糧票。」

  「二十五!最少二十五!」老農急了,「你看這木柄,是老柞木的,結實!鐵片是我省下打新鋤的料子鉚的,耐用!」

  兩人低聲爭執起來。旁邊很快就圍了幾個人看熱鬧,有人幫腔說老農的要價合理,有人說漢子還價在理。最終,以二十二斤糧票成交。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小疊蓋了紅印的紙片,數出二十二張,交給老農。老農顫抖著手接過,仔細看了又看,才珍而重之地揣進懷裡,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那漢子則扛起鋤頭,滿意地走了。

  糧票,是文先生設計的臨時「貨幣」之一。以糧為本位,一斤糧票理論上可以兌換一斤糧食(雖然現在糧倉空虛,大部分時候是帳面上的)。工分票則是根據勞動記錄發放的,可以用來兌換糧食、工具、甚至未來可能有的其他東西。兩者在集市上都可以流通,但糧票更「硬」一些。

  在集市的另一個角落,氣氛卻有些緊張。

  一個穿著相對整齊些(也只是補丁少些)的中年男人,面前擺著幾個小布袋,裡面是白花花的鹽。鹽!這可是硬通貨,比糧食還金貴。周圍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個個眼巴巴地看著,咽著口水。

  「怎麼換?」有人問。

  「細鹽,一斤換八十斤糧票,或者等值的鐵器、皮子。粗鹽,一斤換五十斤。」鹽販子聲音不高,但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他是營里少數幾個在戰前還有點家底、藏了點鹽的人之一,這次拿出來,顯然是看準了時機。

  「八十斤?!你搶啊!」立刻有人叫起來,「營里公中的鹽才多少錢換?」

  「公中的鹽?那得輪得上你換才行!」鹽販子冷笑,「就這點量,愛換不換。」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罵奸商,有人哀求便宜點。鹽販子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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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文先生帶著人走了過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趙四,」文先生看著鹽販子,語氣平和,「鹽是緊缺物,拿出來交易,營里不禁止。但價格,不能太離譜。擾亂市價,囤積居奇,營規不容。」

  趙四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文先生,我這鹽也是冒著風險存下來的,總得讓我回點本吧?再說了,買賣自願,我又沒強買強賣。」

  文先生點點頭:「買賣自願,不錯。但營里也有規矩,關乎民生的緊要物資,交易價格需在合理範圍。這樣吧,你這鹽,營里按市價收購一部分,納入公中,平價配給。剩下的,你可以自己交易,但最高價,不得超過公中配給價的兩成。如何?」

  趙四臉色變幻,權衡利弊。全部被公中收購,價格可能低些,但省心省力,也安全。自己交易,價格能高點,但得罪人,也怕被盯上。最終,他咬了咬牙:「成!我聽文先生的!一半賣給公中,一半我自己留著換點別的。」

  文先生對身後的書記員點點頭,書記員立刻上前,和趙四清點、過秤、記帳。圍觀的人群見鹽有了著落,雖然還是貴,但至少有了盼頭,漸漸散去。

  這就是文先生定下的另一條規矩:鹽、鐵、成品武器、以及部分緊要藥材,實行「官營」或「價格管制」。私人可以持有和少量交換,但大宗交易和定價,必須受營里監管。這是為了防止有人藉機牟取暴利,造成內部失衡,也是為了集中資源,應對可能的需要。

  集市上也有官營的「攤位」。一個是「公中物資兌換點」,可以用糧票或工分票兌換定額的粗鹽、少量農具、或者等待修繕的舊衣物。另一個是「匠作司展示點」,擺著幾件新打制的輕便犁、竹齒耙樣品,還有王大錘畫的一些新工具草圖,接受預定,並招募有意學藝的學徒。

  小石頭的童子軍(現在是斥候隊了)也沒閒著,幾個半大孩子被派到集市上,名義上是幫忙維持秩序、跑腿傳話,實際上耳朵豎得老高,眼睛滴溜溜轉,留意著有沒有異常的交易、可疑的交談、或者陌生面孔。他們的報告,會直接送到文先生那裡。

  集市從清晨持續到午後。太陽偏西時,人流漸漸少了。人們或滿意或失望地帶著換到的東西離去,空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腳印和零星遺落的草屑。

  文先生坐在入口的桌子後,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聽著書記員匯報初步的統計。

  「……今日入市交易者,約四百人次。達成交易……粗估一百二十餘宗。以物易物約占四成,使用糧票、工分票約占六成。收取交易稅(按價值抽一成)糧票合計五十三斤,工分票二百八十個。公中收購粗鹽八斤,細鹽三斤。預定新式犁具七架,竹耙五把。發現可疑交易兩起,已記錄在案,後續核查……」

  數據很簡陋,交易額也很小。但對南山營來說,這卻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它意味著一種新的秩序和流通方式在萌芽,意味著營地經濟開始從純粹的計劃配給,向有限的市場調節過渡。雖然這市場小得可憐,管制也極嚴,但它激活了營民的積極性,讓多餘的勞動和物品有了變現的可能,也讓人們看到了除了掙工分活下去之外,一點點改善生活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它像一次無聲的宣告:南山營,不僅在軍事上守住了,在生存上穩住了,也開始嘗試恢復一種更「正常」的、屬於人的社會活動。

  哪怕這「正常」,還裹挾著亂世的殘酷和嚴苛的管制。

  荊禾沒有來集市。她站在營地一處稍高的坡地上,遠遠望著那片逐漸散去的人群。風掀起她額前的碎發,她的目光沉靜。

  李草兒站在她身邊,輕聲道:「聽周嬸說,她今天用攢的工分票,換了一小塊細鹽,還有兩根骨簪。高興得跟什麼似的。」

  荊禾「嗯」了一聲,沒說話。

  「文先生還說,下次集市,可以試著讓附近那個青雲寨的人也來,換點我們需要的東西。」李草兒繼續道,「要是真能行,咱們的日子,或許就能更好過點。」

  荊禾的目光投向更遠的山巒,那裡是青雲寨的方向。結盟,貿易,互通有無……這些詞,離原來那個只求活命的南山營似乎很遠,但現在,卻不得不開始考慮。

  集市重啟,只是一個開始。

  它打開的,不僅僅是以物易物的窗口,更是南山營看向外部世界、嘗試融入更大生存網絡的一扇門。

  門很窄,風很大,前途未卜。

  但門,畢竟開了。

  夕陽的餘暉給散去的集市空地鍍上一層黯淡的金色。忙碌了一天的人們,帶著或滿足或疲憊的神情,回到各自的窩棚、修補過的屋舍。他們手裡或許多了一把更順手的鋤頭,一塊能下飯的粗鹽,一包可能用得上的藥粉,或者只是一個讓孩子展顏一笑的簡陋玩具。

  這些東西微不足道。

  但它們代表著,生活,在血與火的間隙里,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而堅韌的方式,重新開始流動。

  夜晚降臨,營地里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

  集市空地上的喧囂已經平息,只剩下寒風掠過的聲音。

  但許多人的夢裡,或許第一次不再是戰場的廝殺和饑寒的恐懼,而是對下一次集市,能換到點什麼的、微弱的期盼。

  希望,有時候就是通過這些最瑣碎、最實際的交換,一點點堆積起來的。

  南山營,在廢墟上點燃的,不僅僅是防禦的戰火和手工業的爐火。

  還有這一小簇,屬於市井的、微弱卻頑強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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