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手工業振興
開春的風還帶著冰碴子，匠造坊里卻熱得像個蒸籠。
爐火日夜不熄，鼓風的皮囊呼哧呼哧響，拉風箱的學徒赤著上身，汗水順著黝黑的脊樑溝往下淌，滴在夯土地面上，滋啦一聲就沒了蹤影。王大錘吊著那隻還沒好利索的胳膊，蹲在爐子邊，獨眼盯著火候，不時吼一嗓子：「加炭！勻著加！火要旺，但不能飄！」
鐵砧旁，兩個膀大腰圓的匠人掄著錘子，叮叮噹噹，火星四濺。他們在打制新一批的輕便犁鏵。鐵料金貴，每一錘都要落在關鍵處，既要打得薄而韌，又要保證犁尖的硬度和角度。旁邊堆著已經打好的窄板鋤頭、砍刀、還有弩機上用的機括零件，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王大錘看完火候，又挪到一邊，看幾個木匠和竹匠幹活。輕便犁的木架已經刨得光滑，正在安裝鐵質犁鏵。竹齒耙的框架用的是老竹，在火上烤彎定型，嵌上削磨鋒利的竹片做耙齒，用浸過桐油的麻繩綑紮結實。
「這繩子，多浸兩遍油！」王大錘指著綑紮處，「地里的活兒，水泡土埋的，不結實三天就散架！」
「王師傅，您放心，照著您說的法子，浸了五遍了！」一個年輕的竹匠忙不迭應道。
王大錘嗯了一聲，又轉到另一個角落。這裡安靜些，幾個婦女在李草兒的指點下，正分揀、清洗、晾曬著各種草根樹皮。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混雜的草藥味。角落的土坯台上，放著幾個陶缽陶杵，裡面是搗了一半的粉末。
「草兒，」王大錘啞著嗓子喊了一聲，「你上回說的，能止血鎮痛的那味『地錦草』，後山陽坡找著沒？」
李草兒正小心地用一個舊戥子稱量著曬乾的蒲公英和車前草，聞言抬頭，抹了把額頭的汗：「狗娃他們昨天採回來一些，但不多。這草性子怪，專挑石縫長，不好采。我已經讓她們把找到的先用上了。」
她指了指旁邊幾個正在用石碾研磨藥粉的婦女：「先照著張爺爺手札上最簡單的方子配，金瘡藥、止血散、退熱湯。雖然效果比不上以前，總比沒有強。」
王大錘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看著那些粗糙的草藥和簡陋的工具，獨眼裡閃過一絲痛惜。張老頭若在，這些活兒哪用得著這麼捉襟見肘。
這時，文先生抱著一卷帳冊，掀開厚重的皮帘子走了進來，立刻被熱浪和混雜的氣味沖得皺了下眉。他走到王大錘身邊，遞過一張紙。
「王師傅，這是剛定的『匠人評級章程』，你看看。」
王大錘接過，眯著那隻好眼，就著火光看。紙上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南山營造作司匠人評級暫行條例
一等：匠師。技藝精湛，能獨當一面，創新改良，帶徒授藝。月例：糧三石，鹽半斤，細布一匹。可獨立開設工坊（需司內核准），所得三成歸公，七成自留。
二等：大匠。手藝純熟，能完成複雜工件，可指導普通匠人。月例：糧兩石，鹽四兩，粗布一匹。
三等：匠人。掌握基本技藝，能獨立完成常規工件。月例：糧一石半，鹽三兩。
四等：學徒。學習階段，協助匠人工作。月例：糧一石，鹽二兩。視學習進度，一至三年可申請晉升考核。
下面還有詳細的晉升考核標準、權利義務、違規懲處等等。
王大錘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把紙遞還給文先生：「文先生，您定的，我沒話說。就是……這『匠師』的待遇，是不是太高了？三石糧，營主一個月也吃不了這麼多。」
文先生推了推眼鏡，正色道：「王師傅，這不高。匠師是營地的寶貝，是能帶著大家造出更好農具、更強兵器、更耐用器物的人。他們的手藝，值這個價。而且，允許他們獨立開設工坊，自留七成所得，是為了激勵創新，讓有本事的人願意把真本事拿出來，也願意帶徒弟。手藝傳開了，受益的是整個營地。」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頓了頓，又道：「我知道您不在意這些，但規矩得立。有了盼頭，大家幹活才更有勁。您看，」他指了指正在忙碌的匠人們，「以後打鐵的打鐵，做木工的木工，採藥的採藥，織布的織布，各司其職，按勞取酬。營地需要什麼，我們就重點發展什麼，逐步減少對外面那點可憐貿易的依賴，這才是長久之計。」
王大錘想了想，緩緩點頭：「是這個理。那……我這算什麼等？」
文先生笑了：「您當然是匠師，而且是首席匠師。整個匠造司，包括鐵器、木作、竹器，都歸您總掌。李草兒的醫藥這一塊，單獨立一個『醫藥司』，她也算匠師。還有紡織、制陶，也要選出領頭的人來。」
「紡織？」王大錘愣了一下，「營里那些婆娘丫頭，紡個線、織個粗布還行，能成『司』？」
「怎麼不能？」文先生道，「營里現在最缺的就是衣裳被褥。繳獲的那些破皮子、舊衣服，撐不了多久。後山有野麻，有葛藤，還有打獵剩下的皮毛。把這些東西變成能穿能用的，就是手藝，就是功勞。我已經讓鐵柱家的牽頭，組織婦女們幹了，先從小規模做起。」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嘈雜。錢勇的大嗓門隔著帘子就傳了進來：「王師傅！文先生！你們都在啊！快來看看，這幫小子弄出來的東西！」
帘子一掀，錢勇帶著一股冷風進來，手裡提著一件灰撲撲的、像坎肩又像短褂的東西。
「這叫啥來著？『皮紙甲』？」錢勇把那東西抖開，只見是用鞣製過的、還算柔軟的皮子裁成小塊，中間夾著厚厚的、壓實的舊麻布和乾草，用麻繩密密麻麻地綴在一起，看起來厚實而粗糙。「試著擋了下箭，三十步外，普通獵箭還真穿不透！就是太重，活動不便。」
王大錘接過來，掂量了一下，又用力扯了扯綴連的麻繩，點點頭：「思路對頭。用不起鐵甲，用這個護住要害也行。重量……可以把皮子再削薄些，夾層換更輕的絮狀物。關節處要處理，不能絆著行動。」
文先生也仔細看了看，問道：「這是誰琢磨出來的？」
「就匠造坊里兩個以前幹過皮匠活的小子，瞎琢磨的。」錢勇道，「我看有點意思，就拿來了。」
「記下來。」文先生對跟在身後的一個書記員模樣的少年說，「皮匠組，創新嘗試『皮紙甲』一件，有一定實用價值。參與匠人，酌情獎勵工分，鼓勵繼續改進。」
那少年趕緊在小本子上記下。
這就是文先生想要的效果：把各行各業規範起來，給予明確的地位和激勵，讓匠人們不僅是在完成吩咐的活計，而是在動腦子，想辦法，為營地的生存和發展貢獻智慧。
很快，匠人評級和重點發展的消息就在營地里傳開了。
鐵器組自然以王大錘為首，幾個手藝好的老鐵匠被評為了「大匠」，領著徒弟們日夜趕製春耕工具和必要的武器修補。王大錘雖然胳膊不便，但腦子沒停，又開始琢磨如何改進現有的弩機和投石機，甚至畫起了簡易的「起重滑輪」草圖，用來搬運建材和重物。
醫藥組在李草兒的帶領下，正式掛起了「南山營醫藥司」的牌子（其實就是一塊刨光的木板上用炭筆寫的字）。她們清理出營地里相對完好的一間屋子做「藥房」兼「診室」，雖然空蕩蕩的，但至少有了個正經地方。李草兒根據張老頭手札和自己的經驗，整理出十幾張針對常見傷、病的簡易方子，帶著婦女們學習辨認最基本的草藥，嘗試在營地內開闢小塊「藥圃」。她被評為了「匠師」，雖然手下只是一群半路出家的婦人，但責任重大。
紡織組由鐵柱的媳婦周嬸牽頭，組織起三十多個婦女。她們從後山割來野麻，剝皮、浸泡、捶打、紡線。沒有像樣的織機，就用最原始的「腰機」或者乾脆手編。一開始織出來的布粗糙得像麻袋，但周嬸不氣餒，帶著大家一遍遍嘗試，改進紡線手法，調整經緯密度。文先生特批，把繳獲的幾件比較完整的舊衣服拆了，研究織法。慢慢的，織出來的布雖然還是糙，但至少均勻了些，能勉強做內衣或者繃帶了。偶爾打到皮毛厚實的野獸，皮子經過初步鞣製後，也被送到這裡，由幾個以前接觸過皮活兒的婦人，嘗試拼接成皮襖或坎肩。紡織組目前還沒有「匠師」，周嬸被暫定為「大匠」，但這群婦女的幹勁，一點也不比男人差。
制陶組相對冷清些，領頭的是原來王家村一個老陶匠的兒子，手藝一般，但勝在肯干。營地急需各種容器——水缸、糧瓮、藥罐、碗碟。黏土不難找，但燒窯是個技術活。老陶匠的兒子帶著幾個人，在營地邊挖了個簡易的土窯，一次次試驗火候和黏土配比。燒出來的陶器十之七八是歪的、裂的、或者一碰就碎，但偶爾也能出一兩件勉強能用的。文先生給了他們「匠人」的評級，鼓勵他們繼續摸索，承諾燒出合格品有額外獎勵。
除了這幾個重點，其他零零散散的手藝人也開始冒頭。有個老頭會編極其紮實的藤筐和背簍，被編入了「木竹組」。有個婦人擅長用羽毛、獸骨和彩色石子做簡陋但別致的裝飾品，雖然暫時沒什麼大用，但文先生也讓人記下了她的手藝，說不定以後能和外界換點東西。
營地西南角，原本堆放破爛雜物的一片空地，被清理出來，搭起了幾個簡陋的棚子，分別掛上了「鐵作」、「木竹」、「醫藥」、「紡織」、「陶作」的牌子。雖然寒酸，但總算有了個集中幹活、互相交流的地方。
每天清晨，各組的匠人、學徒就來到自己的棚子裡，開始一天的勞作。叮噹聲、紡車聲、搗藥聲、還有匠人們互相招呼、討論技藝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竟讓這個剛剛經歷血火的營地，透出幾分奇異的、頑強的生機。
文先生每天都要在各個工坊間轉悠，了解進度，解決問題，記錄創新。他的帳本上，不再僅僅是糧食和人口的增減，多了「鐵料消耗」、「成藥產出」、「麻布尺數」、「陶器成品率」等等條目。他在用他最擅長的方式，盤算著、規劃著名南山營手工業的未來。
他知道，這點剛剛萌芽的手工業，還脆弱得不堪一擊。原料匱乏，技術粗糙，市場（如果那點內部交換能算市場的話）狹小。但它代表著一種可能，一種從純粹消耗和防禦，轉向內部創造和積累的可能。
荊禾偶爾也會來工坊區看看。她站在鐵作棚外，看著裡面揮汗如雨的匠人們；站在醫藥司門口，聞著裡面飄出的淡淡藥香；拿起一件剛剛織成的、還帶著毛刺的粗麻布，在手裡摩挲。
她很少說話，但目光中那種專注的審視，讓幹活的匠人們不由自主地更加認真。
有一次，她走到正在對著一個燒裂的陶罐發呆的老陶匠兒子面前，拿起旁邊一個燒製成功、形狀還算周正的陶碗，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放下，對那局促不安的年輕人說：
「不錯。繼續燒。」
只三個字，就讓那年輕人激動得臉通紅，連連點頭。
手工業的振興，不僅僅是製造物品。
它是在製造希望，製造尊嚴，製造一個營地能夠真正紮根、繁衍下去的根基。
爐火在匠造坊里熊熊燃燒，映亮了一張張沾滿煤灰、汗水卻眼神專注的臉。
紡車在婦女手中嗡嗡轉動，牽出的是一縷縷粗糙卻堅韌的線。
藥杵在陶缽里起落，搗碎的是草根，凝聚的是活下去的信念。
南山營，這個在廢墟和血泊中站起來的營地，正用它所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所能動員的一切智慧，笨拙而頑強地，嘗試著為自己編織一件能夠抵禦未來風雨的、粗糙卻實在的衣裳。
路還很長，手藝還很生澀。
但至少，他們開始自己動手了。
爐火日夜不熄，鼓風的皮囊呼哧呼哧響，拉風箱的學徒赤著上身，汗水順著黝黑的脊樑溝往下淌，滴在夯土地面上，滋啦一聲就沒了蹤影。王大錘吊著那隻還沒好利索的胳膊，蹲在爐子邊，獨眼盯著火候，不時吼一嗓子：「加炭！勻著加！火要旺，但不能飄！」
鐵砧旁，兩個膀大腰圓的匠人掄著錘子，叮叮噹噹，火星四濺。他們在打制新一批的輕便犁鏵。鐵料金貴，每一錘都要落在關鍵處，既要打得薄而韌，又要保證犁尖的硬度和角度。旁邊堆著已經打好的窄板鋤頭、砍刀、還有弩機上用的機括零件，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王大錘看完火候，又挪到一邊，看幾個木匠和竹匠幹活。輕便犁的木架已經刨得光滑，正在安裝鐵質犁鏵。竹齒耙的框架用的是老竹，在火上烤彎定型，嵌上削磨鋒利的竹片做耙齒，用浸過桐油的麻繩綑紮結實。
「這繩子，多浸兩遍油！」王大錘指著綑紮處，「地里的活兒，水泡土埋的，不結實三天就散架！」
「王師傅，您放心，照著您說的法子，浸了五遍了！」一個年輕的竹匠忙不迭應道。
王大錘嗯了一聲，又轉到另一個角落。這裡安靜些，幾個婦女在李草兒的指點下，正分揀、清洗、晾曬著各種草根樹皮。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混雜的草藥味。角落的土坯台上，放著幾個陶缽陶杵，裡面是搗了一半的粉末。
「草兒，」王大錘啞著嗓子喊了一聲，「你上回說的，能止血鎮痛的那味『地錦草』，後山陽坡找著沒？」
李草兒正小心地用一個舊戥子稱量著曬乾的蒲公英和車前草，聞言抬頭，抹了把額頭的汗：「狗娃他們昨天採回來一些，但不多。這草性子怪，專挑石縫長，不好采。我已經讓她們把找到的先用上了。」
她指了指旁邊幾個正在用石碾研磨藥粉的婦女：「先照著張爺爺手札上最簡單的方子配，金瘡藥、止血散、退熱湯。雖然效果比不上以前，總比沒有強。」
王大錘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看著那些粗糙的草藥和簡陋的工具，獨眼裡閃過一絲痛惜。張老頭若在，這些活兒哪用得著這麼捉襟見肘。
這時，文先生抱著一卷帳冊，掀開厚重的皮帘子走了進來，立刻被熱浪和混雜的氣味沖得皺了下眉。他走到王大錘身邊，遞過一張紙。
「王師傅，這是剛定的『匠人評級章程』，你看看。」
王大錘接過，眯著那隻好眼，就著火光看。紙上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南山營造作司匠人評級暫行條例
一等：匠師。技藝精湛，能獨當一面，創新改良，帶徒授藝。月例：糧三石，鹽半斤，細布一匹。可獨立開設工坊（需司內核准），所得三成歸公，七成自留。
二等：大匠。手藝純熟，能完成複雜工件，可指導普通匠人。月例：糧兩石，鹽四兩，粗布一匹。
三等：匠人。掌握基本技藝，能獨立完成常規工件。月例：糧一石半，鹽三兩。
四等：學徒。學習階段，協助匠人工作。月例：糧一石，鹽二兩。視學習進度，一至三年可申請晉升考核。
下面還有詳細的晉升考核標準、權利義務、違規懲處等等。
王大錘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把紙遞還給文先生：「文先生，您定的，我沒話說。就是……這『匠師』的待遇，是不是太高了？三石糧，營主一個月也吃不了這麼多。」
文先生推了推眼鏡，正色道：「王師傅，這不高。匠師是營地的寶貝，是能帶著大家造出更好農具、更強兵器、更耐用器物的人。他們的手藝，值這個價。而且，允許他們獨立開設工坊，自留七成所得，是為了激勵創新，讓有本事的人願意把真本事拿出來，也願意帶徒弟。手藝傳開了，受益的是整個營地。」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頓了頓，又道：「我知道您不在意這些，但規矩得立。有了盼頭，大家幹活才更有勁。您看，」他指了指正在忙碌的匠人們，「以後打鐵的打鐵，做木工的木工，採藥的採藥，織布的織布，各司其職，按勞取酬。營地需要什麼，我們就重點發展什麼，逐步減少對外面那點可憐貿易的依賴，這才是長久之計。」
王大錘想了想，緩緩點頭：「是這個理。那……我這算什麼等？」
文先生笑了：「您當然是匠師，而且是首席匠師。整個匠造司，包括鐵器、木作、竹器，都歸您總掌。李草兒的醫藥這一塊，單獨立一個『醫藥司』，她也算匠師。還有紡織、制陶，也要選出領頭的人來。」
「紡織？」王大錘愣了一下，「營里那些婆娘丫頭，紡個線、織個粗布還行，能成『司』？」
「怎麼不能？」文先生道，「營里現在最缺的就是衣裳被褥。繳獲的那些破皮子、舊衣服，撐不了多久。後山有野麻，有葛藤，還有打獵剩下的皮毛。把這些東西變成能穿能用的，就是手藝，就是功勞。我已經讓鐵柱家的牽頭，組織婦女們幹了，先從小規模做起。」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嘈雜。錢勇的大嗓門隔著帘子就傳了進來：「王師傅！文先生！你們都在啊！快來看看，這幫小子弄出來的東西！」
帘子一掀，錢勇帶著一股冷風進來，手裡提著一件灰撲撲的、像坎肩又像短褂的東西。
「這叫啥來著？『皮紙甲』？」錢勇把那東西抖開，只見是用鞣製過的、還算柔軟的皮子裁成小塊，中間夾著厚厚的、壓實的舊麻布和乾草，用麻繩密密麻麻地綴在一起，看起來厚實而粗糙。「試著擋了下箭，三十步外，普通獵箭還真穿不透！就是太重，活動不便。」
王大錘接過來，掂量了一下，又用力扯了扯綴連的麻繩，點點頭：「思路對頭。用不起鐵甲，用這個護住要害也行。重量……可以把皮子再削薄些，夾層換更輕的絮狀物。關節處要處理，不能絆著行動。」
文先生也仔細看了看，問道：「這是誰琢磨出來的？」
「就匠造坊里兩個以前幹過皮匠活的小子，瞎琢磨的。」錢勇道，「我看有點意思，就拿來了。」
「記下來。」文先生對跟在身後的一個書記員模樣的少年說，「皮匠組，創新嘗試『皮紙甲』一件，有一定實用價值。參與匠人，酌情獎勵工分，鼓勵繼續改進。」
那少年趕緊在小本子上記下。
這就是文先生想要的效果：把各行各業規範起來，給予明確的地位和激勵，讓匠人們不僅是在完成吩咐的活計，而是在動腦子，想辦法，為營地的生存和發展貢獻智慧。
很快，匠人評級和重點發展的消息就在營地里傳開了。
鐵器組自然以王大錘為首，幾個手藝好的老鐵匠被評為了「大匠」，領著徒弟們日夜趕製春耕工具和必要的武器修補。王大錘雖然胳膊不便，但腦子沒停，又開始琢磨如何改進現有的弩機和投石機，甚至畫起了簡易的「起重滑輪」草圖，用來搬運建材和重物。
醫藥組在李草兒的帶領下，正式掛起了「南山營醫藥司」的牌子（其實就是一塊刨光的木板上用炭筆寫的字）。她們清理出營地里相對完好的一間屋子做「藥房」兼「診室」，雖然空蕩蕩的，但至少有了個正經地方。李草兒根據張老頭手札和自己的經驗，整理出十幾張針對常見傷、病的簡易方子，帶著婦女們學習辨認最基本的草藥，嘗試在營地內開闢小塊「藥圃」。她被評為了「匠師」，雖然手下只是一群半路出家的婦人，但責任重大。
紡織組由鐵柱的媳婦周嬸牽頭，組織起三十多個婦女。她們從後山割來野麻，剝皮、浸泡、捶打、紡線。沒有像樣的織機，就用最原始的「腰機」或者乾脆手編。一開始織出來的布粗糙得像麻袋，但周嬸不氣餒，帶著大家一遍遍嘗試，改進紡線手法，調整經緯密度。文先生特批，把繳獲的幾件比較完整的舊衣服拆了，研究織法。慢慢的，織出來的布雖然還是糙，但至少均勻了些，能勉強做內衣或者繃帶了。偶爾打到皮毛厚實的野獸，皮子經過初步鞣製後，也被送到這裡，由幾個以前接觸過皮活兒的婦人，嘗試拼接成皮襖或坎肩。紡織組目前還沒有「匠師」，周嬸被暫定為「大匠」，但這群婦女的幹勁，一點也不比男人差。
制陶組相對冷清些，領頭的是原來王家村一個老陶匠的兒子，手藝一般，但勝在肯干。營地急需各種容器——水缸、糧瓮、藥罐、碗碟。黏土不難找，但燒窯是個技術活。老陶匠的兒子帶著幾個人，在營地邊挖了個簡易的土窯，一次次試驗火候和黏土配比。燒出來的陶器十之七八是歪的、裂的、或者一碰就碎，但偶爾也能出一兩件勉強能用的。文先生給了他們「匠人」的評級，鼓勵他們繼續摸索，承諾燒出合格品有額外獎勵。
除了這幾個重點，其他零零散散的手藝人也開始冒頭。有個老頭會編極其紮實的藤筐和背簍，被編入了「木竹組」。有個婦人擅長用羽毛、獸骨和彩色石子做簡陋但別致的裝飾品，雖然暫時沒什麼大用，但文先生也讓人記下了她的手藝，說不定以後能和外界換點東西。
營地西南角，原本堆放破爛雜物的一片空地，被清理出來，搭起了幾個簡陋的棚子，分別掛上了「鐵作」、「木竹」、「醫藥」、「紡織」、「陶作」的牌子。雖然寒酸，但總算有了個集中幹活、互相交流的地方。
每天清晨，各組的匠人、學徒就來到自己的棚子裡，開始一天的勞作。叮噹聲、紡車聲、搗藥聲、還有匠人們互相招呼、討論技藝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竟讓這個剛剛經歷血火的營地，透出幾分奇異的、頑強的生機。
文先生每天都要在各個工坊間轉悠，了解進度，解決問題，記錄創新。他的帳本上，不再僅僅是糧食和人口的增減，多了「鐵料消耗」、「成藥產出」、「麻布尺數」、「陶器成品率」等等條目。他在用他最擅長的方式，盤算著、規劃著名南山營手工業的未來。
他知道，這點剛剛萌芽的手工業，還脆弱得不堪一擊。原料匱乏，技術粗糙，市場（如果那點內部交換能算市場的話）狹小。但它代表著一種可能，一種從純粹消耗和防禦，轉向內部創造和積累的可能。
荊禾偶爾也會來工坊區看看。她站在鐵作棚外，看著裡面揮汗如雨的匠人們；站在醫藥司門口，聞著裡面飄出的淡淡藥香；拿起一件剛剛織成的、還帶著毛刺的粗麻布，在手裡摩挲。
她很少說話，但目光中那種專注的審視，讓幹活的匠人們不由自主地更加認真。
有一次，她走到正在對著一個燒裂的陶罐發呆的老陶匠兒子面前，拿起旁邊一個燒製成功、形狀還算周正的陶碗，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放下，對那局促不安的年輕人說：
「不錯。繼續燒。」
只三個字，就讓那年輕人激動得臉通紅，連連點頭。
手工業的振興，不僅僅是製造物品。
它是在製造希望，製造尊嚴，製造一個營地能夠真正紮根、繁衍下去的根基。
爐火在匠造坊里熊熊燃燒，映亮了一張張沾滿煤灰、汗水卻眼神專注的臉。
紡車在婦女手中嗡嗡轉動，牽出的是一縷縷粗糙卻堅韌的線。
藥杵在陶缽里起落，搗碎的是草根，凝聚的是活下去的信念。
南山營，這個在廢墟和血泊中站起來的營地，正用它所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所能動員的一切智慧，笨拙而頑強地，嘗試著為自己編織一件能夠抵禦未來風雨的、粗糙卻實在的衣裳。
路還很長，手藝還很生澀。
但至少，他們開始自己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