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春耕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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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凍的頭幾天,地是軟的,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去半個鞋面,拔出來帶著黏糊糊的泥漿。太陽出來時,雪水順著屋檐、山崖滴滴答答地落,匯成一道道渾濁的小溪,在營地低洼處積起一個個小水窪,映著灰濛濛的天。

  羅盤被文先生從祠堂的箱底請了出來,擦得鋥亮,擺在營地中央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幾個跟著張老頭學過幾天皮毛的老匠人圍在旁邊,看著那根顫抖的磁針,嘰嘰咕咕地爭論著。

  「這邊!這邊向陽,坡緩,土看著也厚實!」

  「放屁!那邊是風口,莊稼長起來一陣風就颳倒了!得背風!」

  「背風是背風,可光照不足啊!你看這針指的方向,這邊地氣暖!」

  文先生不參與爭論,只是拿著炭筆和紙,根據羅盤的指向和老人們的經驗,在紙上勾勾畫畫。張老頭留下的手札里,有些關於「觀地氣」、「辨土性」的零星記載,語焉不詳,玄之又玄,但結合羅盤和實際地形,似乎又能摸到點門道。南山營的土地有限,必須精打細算,把每一寸能耕種的土地都利用好,還要考慮灌溉、防洪、以及萬一敵人再來時的防禦縱深。

  最終,圈定了五百畝地。其中三百畝是原來王家村就有的熟地,雖然荒了一年,底子還在。另外兩百畝,是沿著山腳、河谷新勘測出來的荒地,石頭多,土層薄,開墾起來費力,但日照和排水條件不錯。

  地劃出來了,接下來是人和工具。

  人手還是緊。算上剛吸納進來的流民,能下地乾重活的青壯男丁,也不過三百出頭,其中還有不少帶著傷。婦女和半大孩子能幫襯些,但主力還得是男人。

  工具更是寒酸。原來村裡的犁耙鋤頭,經過戰亂和一年的荒廢,鏽的鏽,壞的壞,沒幾件能用的。鐵器金貴,大部分都優先拿去打制武器和修補城牆了。

  王大錘躺在匠造坊的炕上,聽著學徒匯報春耕工具短缺的情況,急得直咳嗽。他的左臂算是保住了,但使不上大力氣,傷口也還沒完全癒合。他掙扎著要起來畫圖,被李草兒強行按了回去。

  「王師傅,您別動!工具的事,營主和文先生會有安排的!」李草兒給他餵著藥,勸道。

  「安排個屁!」王大錘急道,「就營里那幾把破鋤頭,刨地刨到夏天也刨不完兩百畝荒地!誤了農時,大家都得喝西北風!」

  正說著,文先生和荊禾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荊禾氣色好了些,能自己慢慢走了,只是臉色依舊蒼白。

  「王師傅,躺著別動。」荊禾先開口,語氣溫和,「工具的事,我們正想辦法。需要你出個主意。」

  王大錘這才安靜下來,眼巴巴地看著文先生。

  文先生拿出一張紙,上面畫著幾種簡易農具的草圖:「王師傅,你看。鐵器不夠,我們能不能用木器替代一部分?比如這犁,關鍵部位的犁鏵用鐵,其他的扶手、犁架用硬木?還有這耙,耙齒用硬木削尖,行不行?」

  王大錘眯著眼看了看草圖,又想了想,搖頭:「木頭的,不經用。地里的石頭樹根一磕就壞。犁鏵必須用鐵,不然吃不住勁。不過……」

  他沉吟了一下:「鐵不夠,可以打薄點,小點。犁架用硬木沒問題,選老柞木或者棗木,結實。耙齒……可以用竹片,烤彎了,比木頭耐磨,也輕便。」

  文先生眼睛一亮:「竹片?後山那片竹林能用?」

  「能用!竹子長得快,砍一茬,明年又發。」王大錘來了精神,「還有鋤頭,鋤板用鐵,木柄可以多用幾年生的硬雜木,省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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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荊禾在一旁聽著,補充道:「不僅是省鐵,還要輕便。許多弟兄身上有傷,太重了掄不動。」

  「對,對!」王大錘連連點頭,「我把鋤板設計得窄些,薄些,但角度弄好,一樣入土深。木柄也選輕韌的。」

  思路一打開,辦法就多了起來。文先生和王大錘湊在一起,對著草圖修修改改,很快就定下了幾種改良農具的樣式:輕便犁、竹齒耙、窄板鋤,還有適合婦女孩子用的短柄小鏟、小耙。

  「圖我畫詳細了,就讓匠造坊照著打。」王大錘雖然不能親自動手,但指揮學徒沒問題,「先趕製五十套,應該夠用了。鐵……營里還有多少?」

  文先生心裡有數:「省著用,應該夠。我再去庫房清點一下,把那些實在不能修的破爛兵器也熔了。」

  工具的問題有了著落,接下來是種子。

  這才是最要命的。營里最後的存糧都快見底了,哪還有餘糧做種子?就算有,也都是去年的陳糧,出芽率如何,誰也不敢保證。

  「只能換了。」文先生對荊禾道,「我打聽過,往南走一百多里,有個三不管地帶的小集市,偶爾有商隊路過,可能會帶些耐寒的麥種、豆種。我們用皮毛、草藥,或者……手工器物去換。」

  「商隊?可靠嗎?」荊禾皺眉。

  「不可靠,但這是唯一的法子。」文先生道,「派幾個最機靈、最穩重的去,化裝成流民或者獵戶,只換種子,不惹事,換完立刻回來。我讓錢勇挑人。」

  荊禾沉吟片刻,點頭:「只能如此了。多帶幾個人,路上小心。換來的種子,無論多少,都是寶貝。」

  最後是水。春耕離不開水。南山營靠山,不缺水脈,但怎麼引到田裡是個問題。原來的水渠年久失修,多處淤塞坍塌。

  文先生又帶著人,扛著羅盤和簡陋的工具,沿著山腳和河谷勘測水路。張老頭手札里關於「水脈」、「引流」的記載更少,幾乎全是雲山霧罩的術語。好在有幾個老農經驗豐富,根據山勢走向和植被分布,大致判斷出地下水位和泉眼可能的位置。

  「挖!」文先生下了決心,「趁著化凍,土軟,把舊渠清出來,再挖幾條新渠,把山上的雪水引下來。在低洼處,再挖幾個蓄水池,旱的時候能用。」

  於是,春耕準備的重頭戲之一——水利修復大會戰,拉開了序幕。

  幾乎所有的勞動力都被動員起來。男人搶著鎬頭鐵鍬(還是破舊的居多),沿著標記好的路線,喊著號子,開挖土石。婦女和孩子負責搬運碎石、清理溝渠。新來的流民也被編入隊伍,這是他們融入營地、掙取工分的好機會。

  化凍的泥土冰冷刺骨,很快就把手凍得通紅、開裂。沉重的勞作讓許多傷員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沒人抱怨,更沒人偷懶。所有人都知道,這挖的不是渠,是活命的水,是秋天碗裡的糧。

  小石頭的童子軍也沒閒著,他們負責運送飲水、傳遞工具,還有警戒——文先生沒忘記,司馬雄的探子可能還在附近遊蕩。

  荊禾的身體還不允許她乾重活,但她每天都會到工地上走一走,看一看,有時幫著遞碗水,有時蹲下來看看挖出的土質。她的話不多,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鼓舞。

  進度比想像中慢。凍土雖然化了表層,底下依然堅硬。工具不稱手,人手也有限。但看著溝渠一天天延長,看著蓄水池的輪廓漸漸清晰,人們疲憊的臉上,開始有了些許光亮。

  希望,有時候就藏在那一鍬一鎬挖出的泥土裡,藏在那即將引來活水的溝渠中。

  工具坊里,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和鋸木聲日夜不停。第一批輕便犁和竹齒耙趕製出來了,雖然粗糙,但結實可用。被分到新工具的漢子們,愛不釋手地摩挲著,仿佛已經看到了它們在黑土地上翻出滾滾泥浪的景象。

  派去換種子的隊伍,也在一個清晨悄悄出發了。帶隊的是個叫周老蔫的老兵,話不多,但經驗豐富,沉穩可靠。他們帶了營里最後幾張還算完整的獸皮,一些李草兒帶著婦女晾曬的普通草藥,還有王大錘指點下做的幾件小巧耐用的木器、竹器。能否換到種子,能換到多少,誰心裡也沒底。

  營地里的存糧,正式告罄。最後一袋雜糧被磨成粉,摻著大量的野菜、樹皮,熬成糊糊,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碗,勉強吊著命。

  飢餓的感覺,比冬天的寒風更折磨人。但這一次,人們沒有恐慌,沒有絕望。因為每個人都知道,渠快挖通了,工具快備齊了,種子……也許正在回來的路上。

  他們是在為活下去挖渠,為秋天碗裡有糧流汗。

  身體是虛的,胃是空的,但心裡,卻仿佛被那即將到來的春水,和深埋地下的種子,注入了一點實實在在的、沉甸甸的東西。

  那東西,叫盼頭。

  春寒依舊料峭。

  但南山營的土地上,已經響起了迎接春天的、沉重而充滿希望的號子。

  凍土之下,生命的力量,正在悄然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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