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內部清洗
凌遲的慘狀和血腥味，在營地里盤旋了三天才慢慢散去。那兩具掛著的殘骸，像兩個無聲的、恐怖的警示牌，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低下頭，心底發寒。
公開處置的效果立竿見影。群情激憤被引導向了對背叛者的同仇敵愾，原本有些浮動的人心，被這劑猛藥強行壓了下去，變得沉默而緊繃。私下裡的抱怨和謠言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觀察和自覺的審視——不僅審視別人，也開始審視自己。
但文先生和荊禾都知道，光靠恐懼震懾是不夠的。趙五能在營地里潛伏這麼久，發展下線，必然有其土壤。可能還有漏網之魚，或者，存在一些雖然沒有主動背叛、但立場模糊、容易被動搖的人。
必須進行更徹底的清理，同時，也要建立一套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的機制。
「內務司」的構想，在凌遲後的第一次核心會議上被提了出來。
地點還是在荊禾養傷的小屋，人少了許多，氣氛卻更加凝重。荊禾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一些，半靠在炕上，聽著文先生的匯報。
「……趙五、李拐子供出的線索已經核實，孫猛已死，他這條線暫時斷了。但根據他們的供詞和馬三（敵方探子）的交代，司馬雄的滲透是長期、多線的。趙五這一條被我們挖了，難保沒有第二條、第三條暗線還在潛伏，或者處於休眠狀態。」文先生語氣嚴肅，「而且，營地里人員來歷複雜，瘟疫時收攏的難民，後來陸續投奔的零散農戶、匠人，甚至包括部分初期收編的土匪降兵……背景難以一一查清。這次是趙五，下次可能是張三李四。」
錢勇悶聲道：「那怎麼辦？難道把人都過一遍篩子？人心惶惶的，活還干不幹了？」
「篩，必須要篩。」荊禾緩緩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但不容置疑，「但不能像之前那樣大張旗鼓，引起恐慌。要明松暗緊，有章法地查。」
她看向文先生：「文先生，你接著說。」
文先生點頭，展開一份新的名冊：「我初步擬了個章程。第一，重新登記造冊。不是簡單核對名字，而是每個人都要詳細說明自己的籍貫、來歷、疫前疫後的經歷、在營中的親屬關係、有何技能特長。重點排查那些自稱『逃難而來』但無人可以佐證、或者經歷前後矛盾、有明顯漏洞的人。」
「第二，設立『內務司』，專司內部安全、人員審查、紀律糾察。暫時由我兼管，錢勇和鐵柱協助，再從小石頭手下挑幾個機靈可靠的童子軍作為耳目。內務司直接對營主負責，有權調查營內任何可疑人員和事件，但抓捕和處置，需報請營主或核心會議核准。」
「第三，實行『連坐保甲』制。以家庭或相熟者五到十戶為一甲，設甲長。甲內人員互相擔保，一人有奸細嫌疑或作奸犯科，同甲之人若不舉發，連坐受罰。反之，若能檢舉揭發屬實，給予重賞。讓內部互相監督。」
「第四，規範人員流動。凡離開營地超過半日者，需向所屬隊正或甲長報備事由、去向、返回時間。無故擅離或逾期不歸者，嚴查。營門守衛加強盤查，陌生人、陌生貨物，一律仔細查驗。」
「第五，」文先生頓了頓，「對於現有人員中，那些有嫌疑但無實據、或者背景確實模糊不清的，單獨編成一隊，名為『勞役監督隊』，由可靠的老卒帶領，專門負責營地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計，如清理戰場廢墟、挖掘防禦工事、運輸重物等。嚴加看管，以觀後效。若表現良好，一段時間後可酌情解除監督；若再有異動，立刻處置。」
一條條措施說出來，嚴密而苛刻，充滿了亂世求存的殘酷邏輯。
錢勇和鐵柱聽得面色肅然。他們知道，這意味著以後營地里會多出許多無形的眼睛和規矩，自由會受到限制，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也會被打上問號。但經歷了奸細事件，他們更清楚，放任自流的後果是什麼。
「會不會……太嚴了？」鐵柱有些猶豫，「大家剛經過大戰，人心思定……」
「嚴，才能活。」荊禾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鐵柱，「鐵柱，你覺得，是大家暫時不自在些好，還是哪天夜裡，再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或者喝了摻毒的水好？」
鐵柱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非常時期，當用非常之法。」文先生補充道，「這些措施，會隨著營地穩定、外部威脅減小而逐步調整。但現在，我們必須確保內部的鐵板一塊，不能再給司馬雄任何可乘之機。」
「我同意。」錢勇第一個表態，咬牙切齒，「他娘的，想起趙五那狗東西差點在水裡下毒，老子就後怕！就該這麼辦！誰不服，誰心裡有鬼！」
荊禾看向文先生：「章程細化後，公布出去。告訴所有人，這是為了南山營能活下去，為了對得起死去的弟兄。有異議者，可以離開，我們絕不為難。但留下，就必須遵守。」
「是。」文先生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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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荊禾想了想，「那個『勞役監督隊』，編隊的時候，注意把有嫌疑的人打散，不要讓他們聚在一起。帶隊的老卒，要選絕對忠誠、心思縝密的。告訴他們，這不是懲罰，是考察。做得好，一樣是南山營的弟兄。」
「明白。」
計劃定了下來，立刻開始執行。
重新登記造冊的工作首先展開。祠堂前擺開了幾張桌子，文先生親自坐鎮，錢勇、鐵柱等人協助，按照名冊一個個叫號詢問、記錄。問題細碎而刁鑽，從哪裡來，經過哪些地方，同行者有誰，何時加入南山營，做過何事，認識營中哪些人……許多老實巴交的農戶和匠人被問得滿頭大汗，結結巴巴。但也有些人，對答如流，眼神卻有些閃爍。
整個過程公開進行，所有人都能看到。這本身也是一種震懾和甄別。
小石頭的童子軍被正式編入「內務司」下屬的「童子偵緝隊」，孩子們換上了統一的、打著補丁的灰布短褂，胳膊上纏著不起眼的灰色布條，一個個挺起小胸脯，既緊張又興奮。他們被分派到營地的各個角落，明面上是玩耍或幫工，暗地裡卻留意著大人們的言談舉止，有無異常聚會、有無私下抱怨、有無偷偷離開營地範圍。
連坐保甲制也迅速推行下去。以原有村落聚居點為基礎，重新劃分了「甲」，選了口碑較好、為人正派的人擔任甲長。甲內互相熟悉的壓力，讓一些原本可能存在的隱瞞和小心思，暴露了出來。短短几天，就有三起因為同甲之人發現鄰居來歷可疑或言行怪異而悄悄舉報的事情，經查，其中兩起屬於誤會，但另一起，確實發現了一個與趙五有過接觸、但未深入參與的可疑分子，被立刻編入了「勞役監督隊」。
「勞役監督隊」很快組建起來，約有五十餘人。他們被集中安排住在營地邊緣幾間破舊的大通鋪里，每日天不亮就被帶隊的老卒叫起，去清理鷹嘴崖方向殘留的戰場痕跡（處理敵我屍體、搬運碎石），或者去更遠的山溝里開採石料、加固城牆。活又重又險，飯食也只是勉強果腹，但至少能活命。帶隊的老卒冷麵無私，看管極嚴，休息時也不許他們隨意交談。這些人起初有些怨言，但在嚴酷的勞役和無處不在的監視下，漸漸變得麻木而順從。
營地的氣氛，確實變得有些壓抑。歡聲笑語少了，人們說話做事都多了幾分小心。但與此同時，那種大戰之後普遍存在的散漫和頹喪，也被這種緊繃感驅散了不少。每個人都清楚地意識到，危險並未遠離，生存依然艱難，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內部的籬笆，被一點點紮緊。
漏進來的風，似乎小了些。
但荊禾和文先生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真正的考驗，在於如何在這種高壓的內部管控下，恢復營地的生機和凝聚力，讓大家看到希望，而不僅僅是恐懼。
清洗之後，必須重建。
而重建的第一步，就是調整人口結構，讓這個傷痕累累的營地，擁有更健康、更有活力的根基。
幾天後，一份關於人口現狀分析和調整建議的文書，擺在了荊禾的面前。
文書是文先生熬夜寫就的，數據詳實，分析透徹。
總人口：九百零七人（含勞役監督隊五十三人）。其中，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兩百八十一人。同年齡段婦女：兩百零三人。孩童（十六歲以下）：兩百五十八人。老人（五十歲以上）：一百六十五人。
男女性別比嚴重失衡，適婚男女比例更是懸殊。青壯男丁中，還有相當一部分是帶傷或殘疾。
「營主，」文先生指著數據，「長此以往，不僅勞力不足，人心也不穩。沒有家小牽絆，男人打仗時容易豁出去，但也容易失去長遠打算。而且，人口無法自然繁衍，營地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荊禾看著那些冰冷的數字，沉默良久。
「你的建議是？」
「兩條腿走路。」文先生顯然早有腹案，「第一，內部鼓勵婚配生育。制定獎勵，比如成婚者，營里可資助少許糧食或布匹；生育一孩，獎勵五十斤糧；生育二孩，獎勵百斤糧，並減免部分勞役。讓成家生子，成為有利可圖、也有面子的事情。」
「第二，外部吸納。」文先生繼續道，「派人出去，在周邊百里範圍內，悄悄尋找那些同樣活不下去、願意投奔我們的零散農戶、獵戶、甚至小股無害的流民。但審查必須嚴格，來歷、品行要反覆核實，寧缺毋濫。目標是在一年內，將總人口恢復到一千二百人左右，並盡力改善性別比例。」
荊禾聽罷，緩緩點頭：「可以。鼓勵生育的章程，要定得細緻些，考慮周全。吸納流民……讓錢勇負責，他面相凶，能鎮住場子，心卻不壞。審查由你內務司主導，一定要嚴。另外……」
她頓了頓：「那些在勞役監督隊裡表現良好、查明確無問題的，考察期結束後，允許他們接納入營的流民中合適的女子成家。但要說明，一旦成家，責任更重，若再有異心，累及妻兒。」
胡蘿蔔加大棒，恩威並施。
「是。」文先生應下，心中對這位年輕營主的決斷和思慮，又添了幾分欽佩。
清洗的陣痛還在繼續，但新的生機，已經開始在嚴冬的凍土下，艱難地孕育。
南山營像一棵被雷電劈過、又被蟲蛀的老樹，忍著劇痛，刮骨療毒，砍掉病枝，然後努力從尚且完好的根系裡，汲取養分，準備在下一個春天，抽出新的、更堅韌的枝條。
前路依舊布滿荊棘。
但至少，方向漸漸清晰。
活下去，然後，更好地活下去。
公開處置的效果立竿見影。群情激憤被引導向了對背叛者的同仇敵愾，原本有些浮動的人心，被這劑猛藥強行壓了下去，變得沉默而緊繃。私下裡的抱怨和謠言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觀察和自覺的審視——不僅審視別人，也開始審視自己。
但文先生和荊禾都知道，光靠恐懼震懾是不夠的。趙五能在營地里潛伏這麼久，發展下線，必然有其土壤。可能還有漏網之魚，或者，存在一些雖然沒有主動背叛、但立場模糊、容易被動搖的人。
必須進行更徹底的清理，同時，也要建立一套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生的機制。
「內務司」的構想，在凌遲後的第一次核心會議上被提了出來。
地點還是在荊禾養傷的小屋，人少了許多，氣氛卻更加凝重。荊禾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一些，半靠在炕上，聽著文先生的匯報。
「……趙五、李拐子供出的線索已經核實，孫猛已死，他這條線暫時斷了。但根據他們的供詞和馬三（敵方探子）的交代，司馬雄的滲透是長期、多線的。趙五這一條被我們挖了，難保沒有第二條、第三條暗線還在潛伏，或者處於休眠狀態。」文先生語氣嚴肅，「而且，營地里人員來歷複雜，瘟疫時收攏的難民，後來陸續投奔的零散農戶、匠人，甚至包括部分初期收編的土匪降兵……背景難以一一查清。這次是趙五，下次可能是張三李四。」
錢勇悶聲道：「那怎麼辦？難道把人都過一遍篩子？人心惶惶的，活還干不幹了？」
「篩，必須要篩。」荊禾緩緩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但不容置疑，「但不能像之前那樣大張旗鼓，引起恐慌。要明松暗緊，有章法地查。」
她看向文先生：「文先生，你接著說。」
文先生點頭，展開一份新的名冊：「我初步擬了個章程。第一，重新登記造冊。不是簡單核對名字，而是每個人都要詳細說明自己的籍貫、來歷、疫前疫後的經歷、在營中的親屬關係、有何技能特長。重點排查那些自稱『逃難而來』但無人可以佐證、或者經歷前後矛盾、有明顯漏洞的人。」
「第二，設立『內務司』，專司內部安全、人員審查、紀律糾察。暫時由我兼管，錢勇和鐵柱協助，再從小石頭手下挑幾個機靈可靠的童子軍作為耳目。內務司直接對營主負責，有權調查營內任何可疑人員和事件，但抓捕和處置，需報請營主或核心會議核准。」
「第三，實行『連坐保甲』制。以家庭或相熟者五到十戶為一甲，設甲長。甲內人員互相擔保，一人有奸細嫌疑或作奸犯科，同甲之人若不舉發，連坐受罰。反之，若能檢舉揭發屬實，給予重賞。讓內部互相監督。」
「第四，規範人員流動。凡離開營地超過半日者，需向所屬隊正或甲長報備事由、去向、返回時間。無故擅離或逾期不歸者，嚴查。營門守衛加強盤查，陌生人、陌生貨物，一律仔細查驗。」
「第五，」文先生頓了頓，「對於現有人員中，那些有嫌疑但無實據、或者背景確實模糊不清的，單獨編成一隊，名為『勞役監督隊』，由可靠的老卒帶領，專門負責營地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計，如清理戰場廢墟、挖掘防禦工事、運輸重物等。嚴加看管，以觀後效。若表現良好，一段時間後可酌情解除監督；若再有異動，立刻處置。」
一條條措施說出來，嚴密而苛刻，充滿了亂世求存的殘酷邏輯。
錢勇和鐵柱聽得面色肅然。他們知道，這意味著以後營地里會多出許多無形的眼睛和規矩，自由會受到限制，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也會被打上問號。但經歷了奸細事件，他們更清楚，放任自流的後果是什麼。
「會不會……太嚴了？」鐵柱有些猶豫，「大家剛經過大戰，人心思定……」
「嚴，才能活。」荊禾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鐵柱，「鐵柱，你覺得，是大家暫時不自在些好，還是哪天夜裡，再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或者喝了摻毒的水好？」
鐵柱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非常時期，當用非常之法。」文先生補充道，「這些措施，會隨著營地穩定、外部威脅減小而逐步調整。但現在，我們必須確保內部的鐵板一塊，不能再給司馬雄任何可乘之機。」
「我同意。」錢勇第一個表態，咬牙切齒，「他娘的，想起趙五那狗東西差點在水裡下毒，老子就後怕！就該這麼辦！誰不服，誰心裡有鬼！」
荊禾看向文先生：「章程細化後，公布出去。告訴所有人，這是為了南山營能活下去，為了對得起死去的弟兄。有異議者，可以離開，我們絕不為難。但留下，就必須遵守。」
「是。」文先生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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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定了下來，立刻開始執行。
重新登記造冊的工作首先展開。祠堂前擺開了幾張桌子，文先生親自坐鎮，錢勇、鐵柱等人協助，按照名冊一個個叫號詢問、記錄。問題細碎而刁鑽，從哪裡來，經過哪些地方，同行者有誰，何時加入南山營，做過何事，認識營中哪些人……許多老實巴交的農戶和匠人被問得滿頭大汗，結結巴巴。但也有些人，對答如流，眼神卻有些閃爍。
整個過程公開進行，所有人都能看到。這本身也是一種震懾和甄別。
小石頭的童子軍被正式編入「內務司」下屬的「童子偵緝隊」，孩子們換上了統一的、打著補丁的灰布短褂，胳膊上纏著不起眼的灰色布條，一個個挺起小胸脯，既緊張又興奮。他們被分派到營地的各個角落，明面上是玩耍或幫工，暗地裡卻留意著大人們的言談舉止，有無異常聚會、有無私下抱怨、有無偷偷離開營地範圍。
連坐保甲制也迅速推行下去。以原有村落聚居點為基礎，重新劃分了「甲」，選了口碑較好、為人正派的人擔任甲長。甲內互相熟悉的壓力，讓一些原本可能存在的隱瞞和小心思，暴露了出來。短短几天，就有三起因為同甲之人發現鄰居來歷可疑或言行怪異而悄悄舉報的事情，經查，其中兩起屬於誤會，但另一起，確實發現了一個與趙五有過接觸、但未深入參與的可疑分子，被立刻編入了「勞役監督隊」。
「勞役監督隊」很快組建起來，約有五十餘人。他們被集中安排住在營地邊緣幾間破舊的大通鋪里，每日天不亮就被帶隊的老卒叫起，去清理鷹嘴崖方向殘留的戰場痕跡（處理敵我屍體、搬運碎石），或者去更遠的山溝里開採石料、加固城牆。活又重又險，飯食也只是勉強果腹，但至少能活命。帶隊的老卒冷麵無私，看管極嚴，休息時也不許他們隨意交談。這些人起初有些怨言，但在嚴酷的勞役和無處不在的監視下，漸漸變得麻木而順從。
營地的氣氛，確實變得有些壓抑。歡聲笑語少了，人們說話做事都多了幾分小心。但與此同時，那種大戰之後普遍存在的散漫和頹喪，也被這種緊繃感驅散了不少。每個人都清楚地意識到，危險並未遠離，生存依然艱難，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內部的籬笆，被一點點紮緊。
漏進來的風，似乎小了些。
但荊禾和文先生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真正的考驗，在於如何在這種高壓的內部管控下，恢復營地的生機和凝聚力，讓大家看到希望，而不僅僅是恐懼。
清洗之後，必須重建。
而重建的第一步，就是調整人口結構，讓這個傷痕累累的營地，擁有更健康、更有活力的根基。
幾天後，一份關於人口現狀分析和調整建議的文書，擺在了荊禾的面前。
文書是文先生熬夜寫就的，數據詳實，分析透徹。
總人口：九百零七人（含勞役監督隊五十三人）。其中，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兩百八十一人。同年齡段婦女：兩百零三人。孩童（十六歲以下）：兩百五十八人。老人（五十歲以上）：一百六十五人。
男女性別比嚴重失衡，適婚男女比例更是懸殊。青壯男丁中，還有相當一部分是帶傷或殘疾。
「營主，」文先生指著數據，「長此以往，不僅勞力不足，人心也不穩。沒有家小牽絆，男人打仗時容易豁出去，但也容易失去長遠打算。而且，人口無法自然繁衍，營地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荊禾看著那些冰冷的數字，沉默良久。
「你的建議是？」
「兩條腿走路。」文先生顯然早有腹案，「第一，內部鼓勵婚配生育。制定獎勵，比如成婚者，營里可資助少許糧食或布匹；生育一孩，獎勵五十斤糧；生育二孩，獎勵百斤糧，並減免部分勞役。讓成家生子，成為有利可圖、也有面子的事情。」
「第二，外部吸納。」文先生繼續道，「派人出去，在周邊百里範圍內，悄悄尋找那些同樣活不下去、願意投奔我們的零散農戶、獵戶、甚至小股無害的流民。但審查必須嚴格，來歷、品行要反覆核實，寧缺毋濫。目標是在一年內，將總人口恢復到一千二百人左右，並盡力改善性別比例。」
荊禾聽罷，緩緩點頭：「可以。鼓勵生育的章程，要定得細緻些，考慮周全。吸納流民……讓錢勇負責，他面相凶，能鎮住場子，心卻不壞。審查由你內務司主導，一定要嚴。另外……」
她頓了頓：「那些在勞役監督隊裡表現良好、查明確無問題的，考察期結束後，允許他們接納入營的流民中合適的女子成家。但要說明，一旦成家，責任更重，若再有異心，累及妻兒。」
胡蘿蔔加大棒，恩威並施。
「是。」文先生應下，心中對這位年輕營主的決斷和思慮，又添了幾分欽佩。
清洗的陣痛還在繼續，但新的生機，已經開始在嚴冬的凍土下，艱難地孕育。
南山營像一棵被雷電劈過、又被蟲蛀的老樹，忍著劇痛，刮骨療毒，砍掉病枝，然後努力從尚且完好的根系裡，汲取養分，準備在下一個春天，抽出新的、更堅韌的枝條。
前路依舊布滿荊棘。
但至少，方向漸漸清晰。
活下去，然後，更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