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南山七席
雪片子砸在營寨木欄上，沙沙地響。
荊禾裹緊那件縫了又縫的舊裘，站在議事堂前看著下面稀稀拉拉站著的十幾號人。風從山坳里卷過來，帶著股子血腥氣——仗打完快半個月了，那味兒好像還滲在土裡，怎麼都散不淨。
「張老頭沒了。」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人群里有人低下頭。王大錘拄著拐站在文先生旁邊，臉白得像張紙，但腰杆挺得筆直。小石頭挨著他站，這孩子竄個兒快，棉襖袖子已經短了一截，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腕子。
「大錘哥的傷，李草兒說還得養兩個月。」荊禾頓了頓，「這倆月里，營里大小事，文先生主理。」
文先生微微頷首，沒說話。他臉上那道疤在雪光里顯得更深了。
「仗打贏了，可咱們死了三十七個兄弟。」荊禾的聲音有點發澀，「活著的，身上多少都帶點傷。這麼下去不成。」
她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凍硬的地上，咯吱作響。
「從今天起，南山營立『七席』。」
下面一陣細微的騷動。鐵柱搓了搓凍僵的手，錢勇則把脖子往前伸了伸。
「我算一席，文先生一席，大錘傷好了補一席。」荊禾語速不快，像是每個字都掂量過，「錢勇，你管帳管糧，算一席。」
錢勇愣了下，趕緊點頭。
「李草兒。」荊禾轉向醫館方向，「管醫管藥，算一席。」
站在人群邊緣的李草兒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她懷裡還抱著個藥碾子，手指上全是草藥漬。
「老匠人。」荊禾看向那個總蹲在火爐邊敲打鐵器的老頭，「匠作、工事，你說了算，算一席。」
老匠人悶哼一聲，算是應了。
「第七席……」荊禾的目光落在小石頭身上。那孩子像是預感到了什麼，背脊一下子繃緊了。
「小石頭暫代。」
這話一出，連文先生都側目看了過來。小石頭才十三歲。
「石頭跟著張老頭學藥理，跟著大錘練把式，跟著文先生認字。」荊禾說，「這半年，營里傳信、巡哨、清點物資，他沒出過一次岔子。年紀是小，能耐不小。」
小石頭咬住下唇，眼睛亮得嚇人。
鐵柱這時候臉色已經不太對了。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手指絞在一起，骨節發白。
「鐵柱。」荊禾終於看向他。
「在！」鐵柱嗓門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七席沒你。」
鐵柱的臉「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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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踏實，肯干，對營里忠心。」荊禾走下來，站到他面前，「可管人管事，不光要踏實。上回讓你帶人去北山收糧，你讓人誆了，少收了三成。前個月安排巡夜，哨位排重了，西邊柵欄整夜沒人看。」
鐵柱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民政這一攤，往後你管。」荊禾拍拍他肩膀，「安置流民、分派住處、調解糾紛——這些事，你比誰都合適。」
鐵柱眼眶紅了，重重點頭：「我……我一定辦好。」
「散了吧。」荊禾擺擺手，「該治傷的治傷，該修補的修補。冬天還長著呢。」
人群慢慢散了。文先生沒走，等著荊禾。
「讓石頭進七席，是不是太急了？」文先生低聲問。
「急？」荊禾望著小石頭跑向醫館的背影，「張老頭走那晚，他守了一夜，一滴淚沒掉。第二天照常煎藥、巡哨。這孩子心裡有股勁兒。」
文先生沉默片刻：「鐵柱那邊……」
「他服氣。」荊禾轉身往堂里走，「不服也得服。仗打完了，往後要過日子。過日子，光靠蠻力不成。」
她走到火盆邊蹲下，伸手烤火。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老文。」她忽然說，「咱們這些人，像不像湊在一口鍋里熬的雜燴菜？啥料都有，滋味怪，可扔了哪樣都不成。」
文先生笑了——很難得的那種笑：「你這比喻，倒是貼切。」
「貼切不貼切的，能吃進肚子就是好飯。」荊禾站起身，「我去看看大錘。」
---
醫館裡藥味濃得嗆人。
王大錘躺在靠窗的木板床上，胸口纏著厚厚的麻布。那一箭差點穿了肺，李草兒硬是從閻王手裡把他拽了回來。
「七席……」王大錘聽完荊禾的話，咧了咧嘴，「整得還挺像樣。」
「像樣頂屁用。」荊禾在床邊坐下，「得管事才行。你趕緊好起來，席給你留著。」
「鐵柱沒鬧？」
「鬧啥？他自己心裡清楚。」
王大錘盯著屋頂看了會兒：「也是。鐵柱那人，實誠，可管不了大事。前年讓他帶人去換鹽，差點讓鹽販子連人帶驢都拐跑嘍。」
兩人都笑了，笑完又沉默。
「張老頭……」王大錘嗓子發啞，「走之前跟我說，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跟石頭。」
荊禾沒接話。她看著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他說你太倔，石頭太小。」王大錘轉頭看她，「讓我多看顧著點。嘿，現在倒好，我躺這兒，還得你看顧。」
「那就快點好起來。」荊禾站起身，「營里缺不了你。」
走到門口，她回頭：「大錘，咱們得招人了。」
「招多少？」
「翻一番。」荊禾說，「至少五百。」
王大錘倒吸一口氣：「養得活？」
「養不活也得養。」荊禾掀開帘子，「不然下一仗，躺在這兒的就不止你一個了。」
冷風灌進來，吹得火盆里的炭火星子亂飛。
---
夜裡，荊禾沒睡。
她爬上寨牆的望樓。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慘慘一片。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伏著的巨獸。
南山營——這名字還是張老頭起的。那時候就七八個人，躲在這山坳子裡，整天擔心被官兵剿了。現在有了一百多號人，有了寨牆，有了糧倉，可張老頭不在了。
「等價交換。」她低聲念著這四個字。
張老頭常掛在嘴邊的話。想得到什麼，就得付出什麼。想要活命，就得拼命。想要安寧，就得把不安寧的人都打趴下。
可這次，她破了例。
炸山那晚，她跪在雪地里求山神——不，她誰也沒求，她就是對著漆黑的山谷喊：「我把命押這兒！你要收就收我的！讓那些弟兄們活！」
結果山塌了，司馬雄的兵被埋了一半。他們贏了。
可三十七個弟兄死了。
這帳怎麼算？拿三十七條命，換南山營不滅？值得嗎？
她不知道。
「營主。」
身後傳來聲音。荊禾回頭，看見小石頭端著個瓦罐爬上來。
「李姨讓我送薑湯。」小石頭把瓦罐遞過來，「說您肯定在這兒吹風。」
荊禾接過，熱氣撲在臉上，舒服了些。
「石頭，怕嗎？」她問。
「怕啥？」
「進七席。以後議事、決斷，你說的話，底下人都得聽著。」
小石頭想了想：「張爺爺說，該擔的擔子，躲了，它也不會自己消失。」
荊禾笑了：「那老頭，道理一套一套的。」
兩人並排站著，看月光下的雪原。遠處有狼嚎，一聲接一聲，悽厲得很。
「營主。」小石頭忽然問，「司馬雄還會來嗎？」
「會。」荊禾喝乾最後一口薑湯，「而且會比這次來得更狠。」
「那咱們……」
「咱們得比他更狠。」荊禾把瓦罐塞回小石頭手裡，「回去睡吧。明天開始，有你忙的。」
小石頭點點頭，下去了。
荊禾又在風裡站了很久，久到手腳都凍麻了。她最後看了一眼醫館的窗戶——李草兒還在裡面忙，影子映在窗紙上，瘦瘦小小的。
「你教我的『等價交換』……」她對著虛空說，「我破了例。但我不後悔。」
月光冷冷清清，照著她，照著殘破的南山營，照著這片埋了不知多少人的雪地。
明天，還得活著。
第275章 冬日的刀鋒
雪又下了三天。
寨子裡的路被踩得瓷實，人走在上面得叉開腿，不然一哧溜一個跟頭。老匠人帶著人在糧倉頂上加鋪茅草，加了一層又一層——今年冬天，怕是要凍死牲口。
文先生裹著件半舊的狐裘，從帳房出來，徑直往荊禾的住處去。走到門口，聽見裡面傳來「咔、咔」的磨刀聲。
他掀帘子進去。
荊禾坐在火盆邊，正磨一把短刀。刀身窄，薄，刃口在磨石上拉過來推過去，聲音聽著瘮人。
「有事？」荊禾沒抬頭。
「帳清完了。」文先生在對面坐下，「糧夠吃到開春，省著點的話。鹽還剩十七壇，布匹……」
「直說。」荊禾停下動作。
文先生頓了頓：「撐不過明年夏天。就算現在開始節衣縮食，到了青黃不接那幾個月，咱們又得出去搶。」
「不搶。」荊禾把刀舉到眼前，看刃口的光，「咱們換。」
「拿什麼換？」
「山裡的皮子，藥材。」荊禾說，「老匠人那邊打出來的鐵器，也能換點。開春組織人手上山，能弄多少弄多少。」
文先生點頭，記下了。火盆里的炭「噼啪」炸了一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磨刀聲又響起來，咔，咔，咔。
「荊禾。」文先生換了稱呼。
荊禾抬眼。
「這一仗，咱們贏得太險。」文先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去，「司馬雄要是再狠點，不顧那場大雪強攻上來，咱們根本守不到炸山的時候。還有炸山——萬一沒炸成，或者炸早了炸晚了……」
「我知道。」荊禾打斷他，「運氣不會總站在咱們這邊。」
她放下刀，用布擦手：「所以這個冬天，得做三件事。」
文先生身體前傾。
「第一，擴兵。招滿五百人，開春前練出樣子。」
「第二，屯糧。不光要夠吃，還得有餘糧。災年快來了，我聞著味兒了。」
「第三……」荊禾盯著火盆，火光在她眼裡跳動，「把營里的釘子，拔了。」
文先生呼吸一滯：「有奸細？」
「炸山點埋得那麼隱秘，司馬雄的先鋒隊卻差點繞過去。」荊禾的聲音冷得像外頭的雪，「不是有人遞消息，還能是山神爺託夢告訴他的？」
「可知道炸山點的，就那麼幾個人……」
「所以才要查。」荊禾站起身，走到窗邊。窗紙破了個洞，冷風咻咻地往裡鑽，「老文，咱們這些人，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可爬出來之後呢？有人還想把咱們推回去。」
文先生也站起來：「你懷疑誰？」
「誰都有可能。」荊禾回頭看他，「你也可能，我也可能。」
這話說得太重，文先生臉色變了變。
「查。」荊禾轉過身，「悄悄地查。七席里的人，一個一個過。底下的人，看誰最近行為反常，看誰老往寨子外頭跑，看誰打聽不該打聽的事。」
「要是查出來……」
「按規矩辦。」荊禾說，「南山營的規矩，叛徒，剮了餵狼。」
---
查奸細的事，荊禾只交給了文先生一個人。
不是信不過別人，是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文先生白天照常理事，夜裡就著油燈翻名冊，把每個人的來歷、什麼時候入營、跟誰走得近，都捋了一遍。
「錢勇有個表親，在司馬雄麾下當百夫長。」文先生把名冊攤在荊禾面前，「入營前，他沒提過這茬。」
荊禾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什麼時候查出來的？」
「他自己交代的。昨天我例行問話，他主動說了，說怕日後被翻出來，說不清楚。」
「倒是聰明。」荊禾合上冊子，「繼續。」
「老匠人……來歷不明。」文先生說，「他自己說是北邊逃難來的鐵匠，可他那手打鐵的本事，不像野路子。我懷疑他以前在軍器監幹過。」
「能用就行。」
「李草兒乾淨，家裡人都死絕了，沒牽扯。」文先生翻了一頁，「小石頭更不用說。鐵柱……太憨，當不了奸細。」
「王大錘呢？」
文先生頓了頓：「大錘的傷，中的是冷箭。從背後來的。」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
「當時亂成一團，誰射的，說不清。」文先生繼續說，「但那一箭，原本該射穿心臟。是大錘往前撲了一下，才偏了肺。」
荊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的意思是……」
「我沒意思。」文先生合上冊子，「就是把這些都擺給你看。你怎麼想，是你的事。」
荊禾盯著火盆，很久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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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祭灶。
寨子裡好歹有了點喜氣。婦人們湊在一起捏窩頭，孩子們偷糖瓜吃，被攆得滿寨子跑。老匠人打了口新鍋，架在空地中間，燉了一鍋雜碎湯，每人能分一碗。
荊禾端著碗，蹲在牆角喝。湯熱乎，鹹淡正好，裡頭還有幾塊羊肚。她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寨子裡的人。
錢勇在幫忙分湯，笑得見牙不見眼。鐵柱跟幾個漢子掰手腕，輸了，被罰去挑水。小石頭領著幾個半大孩子巡哨，一本正經的。李草兒在醫館門口支了個攤子，給有凍瘡的人發藥膏。
王大錘能下地了，拄著拐站在太陽底下，眯著眼看熱鬧。
每個人都在該在的位置上，做該做的事。看起來那么正常，那麼自然。
可奸細就在這些人里。
荊禾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擱在地上。文先生走過來，挨著她蹲下。
「查不出。」文先生低聲說，「要麼藏得太深，要麼……根本就沒奸細。」
「有。」荊禾肯定地說，「一定有。」
「你這麼確定？」
「直覺。」荊禾站起來，「張老頭教我的，有時候，你得信自己的肚子。」
她拍拍身上的土，往寨子後頭走。文先生跟了上去。
後山有一小片墳地，新墳舊墳挨在一起。張老頭的墳在最前面，碑是塊青石板，上面刻了字——小石頭刻的，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很認真。
荊禾在墳前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個小酒壺，灑在地上。
「老頭，下面冷嗎？」她輕聲說，「缺不缺錢花？缺的話托個夢，我給你燒。」
風卷著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
文先生站在她身後，忽然說：「你懷疑大錘，對不對？」
荊禾沒否認。
「理由呢？」
「沒理由。」荊禾轉身，「就是覺得，那一箭太巧。巧得像是有人算好了，要讓他重傷，但不讓他死。」
「為什麼？」
「因為大錘要是死了，營里就亂套了。」荊禾往山下走，「亂套了，司馬雄攻上來，誰都活不成。可大錘要是好好的，咱們就能守得更久，司馬雄的損失就更大。所以最好的結果是什麼？是大錘重傷，暫時管不了事，但又不至於讓營里崩盤。」
文先生倒吸一口冷氣：「你是說……奸細不想讓南山營被滅，只是想讓司馬雄贏？」
「或者，想讓兩邊都元氣大傷。」荊禾腳步不停，「鶴蚌相爭，漁翁得利。咱們跟司馬雄拼光了，誰最高興？」
文先生腦子裡閃過幾個名字，又一一否決。
「想不通。」他最後說，「真想不通。」
「想不通就別想。」荊禾在寨門口停下，「等他自己露出馬腳。冬天還長，咱們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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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荊禾又去了醫館。
李草兒還在搗藥，石杵一下一下，聲音沉悶。見她進來，李草兒起身要行禮，被荊禾按住了。
「大錘的傷，真沒問題了？」荊禾問。
「肺上的傷養好了八成，筋骨還得慢慢來。」李草兒說，「不過……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大錘哥中箭那晚，我給他清創的時候，發現箭杆上有個記號。」李草兒從藥櫃最底層掏出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半截斷箭。
荊禾接過來看。箭杆上，刻著個小小的「山」字。
「這記號，咱們營的箭上有嗎？」李草兒問。
荊禾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有。」她最後說，「我的箭上，都有這個字。」
醫館裡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可這箭……」李草兒聲音發顫，「是從大錘哥背後取出來的。」
「我知道。」荊禾把斷箭包好，揣進懷裡，「這事，別跟任何人說。」
她走出醫館，走進冷風裡。
那個「山」字，是她親手刻的。張老頭教的，說箭是自己的命，得做個記號，死了也知道是誰殺的。
可她的箭，怎麼會射在王大錘背上？
除非……
荊禾停下腳步，望向寨牆上的望樓。今夜是小石頭值哨，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站得筆直。
除非那一箭，本來就不是射向大錘的。
而是射向大錘身後的人。
而當時站在大錘身後的人——是她。
荊禾閉上眼睛，又睜開。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落在臉上，冰涼。
原來釘子，早就釘在最想不到的地方。
原來所謂運氣，不過是有人暗中撥動了天平。
她裹緊厚裘，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屋子。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她在黑暗中坐下，手按在懷裡的斷箭上。
「等價交換……」她低聲說，「你要什麼？你到底想要什麼？」
沒人回答。
只有風聲，雪聲，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狼嚎。
冬天還長。
而藏在雪下的刀鋒，已經露出了第一抹寒光。
荊禾裹緊那件縫了又縫的舊裘，站在議事堂前看著下面稀稀拉拉站著的十幾號人。風從山坳里卷過來，帶著股子血腥氣——仗打完快半個月了，那味兒好像還滲在土裡，怎麼都散不淨。
「張老頭沒了。」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人群里有人低下頭。王大錘拄著拐站在文先生旁邊，臉白得像張紙，但腰杆挺得筆直。小石頭挨著他站，這孩子竄個兒快，棉襖袖子已經短了一截，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腕子。
「大錘哥的傷，李草兒說還得養兩個月。」荊禾頓了頓，「這倆月里，營里大小事，文先生主理。」
文先生微微頷首，沒說話。他臉上那道疤在雪光里顯得更深了。
「仗打贏了，可咱們死了三十七個兄弟。」荊禾的聲音有點發澀，「活著的，身上多少都帶點傷。這麼下去不成。」
她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凍硬的地上，咯吱作響。
「從今天起，南山營立『七席』。」
下面一陣細微的騷動。鐵柱搓了搓凍僵的手，錢勇則把脖子往前伸了伸。
「我算一席，文先生一席，大錘傷好了補一席。」荊禾語速不快，像是每個字都掂量過，「錢勇，你管帳管糧，算一席。」
錢勇愣了下，趕緊點頭。
「李草兒。」荊禾轉向醫館方向，「管醫管藥，算一席。」
站在人群邊緣的李草兒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她懷裡還抱著個藥碾子，手指上全是草藥漬。
「老匠人。」荊禾看向那個總蹲在火爐邊敲打鐵器的老頭，「匠作、工事，你說了算，算一席。」
老匠人悶哼一聲，算是應了。
「第七席……」荊禾的目光落在小石頭身上。那孩子像是預感到了什麼，背脊一下子繃緊了。
「小石頭暫代。」
這話一出，連文先生都側目看了過來。小石頭才十三歲。
「石頭跟著張老頭學藥理，跟著大錘練把式，跟著文先生認字。」荊禾說，「這半年，營里傳信、巡哨、清點物資，他沒出過一次岔子。年紀是小，能耐不小。」
小石頭咬住下唇，眼睛亮得嚇人。
鐵柱這時候臉色已經不太對了。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手指絞在一起，骨節發白。
「鐵柱。」荊禾終於看向他。
「在！」鐵柱嗓門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七席沒你。」
鐵柱的臉「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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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踏實，肯干，對營里忠心。」荊禾走下來，站到他面前，「可管人管事，不光要踏實。上回讓你帶人去北山收糧，你讓人誆了，少收了三成。前個月安排巡夜，哨位排重了，西邊柵欄整夜沒人看。」
鐵柱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民政這一攤，往後你管。」荊禾拍拍他肩膀，「安置流民、分派住處、調解糾紛——這些事，你比誰都合適。」
鐵柱眼眶紅了，重重點頭：「我……我一定辦好。」
「散了吧。」荊禾擺擺手，「該治傷的治傷，該修補的修補。冬天還長著呢。」
人群慢慢散了。文先生沒走，等著荊禾。
「讓石頭進七席，是不是太急了？」文先生低聲問。
「急？」荊禾望著小石頭跑向醫館的背影，「張老頭走那晚，他守了一夜，一滴淚沒掉。第二天照常煎藥、巡哨。這孩子心裡有股勁兒。」
文先生沉默片刻：「鐵柱那邊……」
「他服氣。」荊禾轉身往堂里走，「不服也得服。仗打完了，往後要過日子。過日子，光靠蠻力不成。」
她走到火盆邊蹲下，伸手烤火。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老文。」她忽然說，「咱們這些人，像不像湊在一口鍋里熬的雜燴菜？啥料都有，滋味怪，可扔了哪樣都不成。」
文先生笑了——很難得的那種笑：「你這比喻，倒是貼切。」
「貼切不貼切的，能吃進肚子就是好飯。」荊禾站起身，「我去看看大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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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裡藥味濃得嗆人。
王大錘躺在靠窗的木板床上，胸口纏著厚厚的麻布。那一箭差點穿了肺，李草兒硬是從閻王手裡把他拽了回來。
「七席……」王大錘聽完荊禾的話，咧了咧嘴，「整得還挺像樣。」
「像樣頂屁用。」荊禾在床邊坐下，「得管事才行。你趕緊好起來，席給你留著。」
「鐵柱沒鬧？」
「鬧啥？他自己心裡清楚。」
王大錘盯著屋頂看了會兒：「也是。鐵柱那人，實誠，可管不了大事。前年讓他帶人去換鹽，差點讓鹽販子連人帶驢都拐跑嘍。」
兩人都笑了，笑完又沉默。
「張老頭……」王大錘嗓子發啞，「走之前跟我說，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跟石頭。」
荊禾沒接話。她看著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他說你太倔，石頭太小。」王大錘轉頭看她，「讓我多看顧著點。嘿，現在倒好，我躺這兒，還得你看顧。」
「那就快點好起來。」荊禾站起身，「營里缺不了你。」
走到門口，她回頭：「大錘，咱們得招人了。」
「招多少？」
「翻一番。」荊禾說，「至少五百。」
王大錘倒吸一口氣：「養得活？」
「養不活也得養。」荊禾掀開帘子，「不然下一仗，躺在這兒的就不止你一個了。」
冷風灌進來，吹得火盆里的炭火星子亂飛。
---
夜裡，荊禾沒睡。
她爬上寨牆的望樓。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慘慘一片。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像伏著的巨獸。
南山營——這名字還是張老頭起的。那時候就七八個人，躲在這山坳子裡，整天擔心被官兵剿了。現在有了一百多號人，有了寨牆，有了糧倉，可張老頭不在了。
「等價交換。」她低聲念著這四個字。
張老頭常掛在嘴邊的話。想得到什麼，就得付出什麼。想要活命，就得拼命。想要安寧，就得把不安寧的人都打趴下。
可這次，她破了例。
炸山那晚，她跪在雪地里求山神——不，她誰也沒求，她就是對著漆黑的山谷喊：「我把命押這兒！你要收就收我的！讓那些弟兄們活！」
結果山塌了，司馬雄的兵被埋了一半。他們贏了。
可三十七個弟兄死了。
這帳怎麼算？拿三十七條命，換南山營不滅？值得嗎？
她不知道。
「營主。」
身後傳來聲音。荊禾回頭，看見小石頭端著個瓦罐爬上來。
「李姨讓我送薑湯。」小石頭把瓦罐遞過來，「說您肯定在這兒吹風。」
荊禾接過，熱氣撲在臉上，舒服了些。
「石頭，怕嗎？」她問。
「怕啥？」
「進七席。以後議事、決斷，你說的話，底下人都得聽著。」
小石頭想了想：「張爺爺說，該擔的擔子，躲了，它也不會自己消失。」
荊禾笑了：「那老頭，道理一套一套的。」
兩人並排站著，看月光下的雪原。遠處有狼嚎，一聲接一聲，悽厲得很。
「營主。」小石頭忽然問，「司馬雄還會來嗎？」
「會。」荊禾喝乾最後一口薑湯，「而且會比這次來得更狠。」
「那咱們……」
「咱們得比他更狠。」荊禾把瓦罐塞回小石頭手裡，「回去睡吧。明天開始，有你忙的。」
小石頭點點頭，下去了。
荊禾又在風裡站了很久，久到手腳都凍麻了。她最後看了一眼醫館的窗戶——李草兒還在裡面忙，影子映在窗紙上，瘦瘦小小的。
「你教我的『等價交換』……」她對著虛空說，「我破了例。但我不後悔。」
月光冷冷清清，照著她，照著殘破的南山營，照著這片埋了不知多少人的雪地。
明天，還得活著。
第275章 冬日的刀鋒
雪又下了三天。
寨子裡的路被踩得瓷實，人走在上面得叉開腿，不然一哧溜一個跟頭。老匠人帶著人在糧倉頂上加鋪茅草，加了一層又一層——今年冬天，怕是要凍死牲口。
文先生裹著件半舊的狐裘，從帳房出來，徑直往荊禾的住處去。走到門口，聽見裡面傳來「咔、咔」的磨刀聲。
他掀帘子進去。
荊禾坐在火盆邊，正磨一把短刀。刀身窄，薄，刃口在磨石上拉過來推過去，聲音聽著瘮人。
「有事？」荊禾沒抬頭。
「帳清完了。」文先生在對面坐下，「糧夠吃到開春，省著點的話。鹽還剩十七壇，布匹……」
「直說。」荊禾停下動作。
文先生頓了頓：「撐不過明年夏天。就算現在開始節衣縮食，到了青黃不接那幾個月，咱們又得出去搶。」
「不搶。」荊禾把刀舉到眼前，看刃口的光，「咱們換。」
「拿什麼換？」
「山裡的皮子，藥材。」荊禾說，「老匠人那邊打出來的鐵器，也能換點。開春組織人手上山，能弄多少弄多少。」
文先生點頭，記下了。火盆里的炭「噼啪」炸了一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磨刀聲又響起來，咔，咔，咔。
「荊禾。」文先生換了稱呼。
荊禾抬眼。
「這一仗，咱們贏得太險。」文先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去，「司馬雄要是再狠點，不顧那場大雪強攻上來，咱們根本守不到炸山的時候。還有炸山——萬一沒炸成，或者炸早了炸晚了……」
「我知道。」荊禾打斷他，「運氣不會總站在咱們這邊。」
她放下刀，用布擦手：「所以這個冬天，得做三件事。」
文先生身體前傾。
「第一，擴兵。招滿五百人，開春前練出樣子。」
「第二，屯糧。不光要夠吃，還得有餘糧。災年快來了，我聞著味兒了。」
「第三……」荊禾盯著火盆，火光在她眼裡跳動，「把營里的釘子，拔了。」
文先生呼吸一滯：「有奸細？」
「炸山點埋得那麼隱秘，司馬雄的先鋒隊卻差點繞過去。」荊禾的聲音冷得像外頭的雪，「不是有人遞消息，還能是山神爺託夢告訴他的？」
「可知道炸山點的，就那麼幾個人……」
「所以才要查。」荊禾站起身，走到窗邊。窗紙破了個洞，冷風咻咻地往裡鑽，「老文，咱們這些人，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可爬出來之後呢？有人還想把咱們推回去。」
文先生也站起來：「你懷疑誰？」
「誰都有可能。」荊禾回頭看他，「你也可能，我也可能。」
這話說得太重，文先生臉色變了變。
「查。」荊禾轉過身，「悄悄地查。七席里的人，一個一個過。底下的人，看誰最近行為反常，看誰老往寨子外頭跑，看誰打聽不該打聽的事。」
「要是查出來……」
「按規矩辦。」荊禾說，「南山營的規矩，叛徒，剮了餵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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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奸細的事，荊禾只交給了文先生一個人。
不是信不過別人，是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文先生白天照常理事，夜裡就著油燈翻名冊，把每個人的來歷、什麼時候入營、跟誰走得近，都捋了一遍。
「錢勇有個表親，在司馬雄麾下當百夫長。」文先生把名冊攤在荊禾面前，「入營前，他沒提過這茬。」
荊禾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什麼時候查出來的？」
「他自己交代的。昨天我例行問話，他主動說了，說怕日後被翻出來，說不清楚。」
「倒是聰明。」荊禾合上冊子，「繼續。」
「老匠人……來歷不明。」文先生說，「他自己說是北邊逃難來的鐵匠，可他那手打鐵的本事，不像野路子。我懷疑他以前在軍器監幹過。」
「能用就行。」
「李草兒乾淨，家裡人都死絕了，沒牽扯。」文先生翻了一頁，「小石頭更不用說。鐵柱……太憨，當不了奸細。」
「王大錘呢？」
文先生頓了頓：「大錘的傷，中的是冷箭。從背後來的。」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
「當時亂成一團，誰射的，說不清。」文先生繼續說，「但那一箭，原本該射穿心臟。是大錘往前撲了一下，才偏了肺。」
荊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的意思是……」
「我沒意思。」文先生合上冊子，「就是把這些都擺給你看。你怎麼想，是你的事。」
荊禾盯著火盆，很久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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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祭灶。
寨子裡好歹有了點喜氣。婦人們湊在一起捏窩頭，孩子們偷糖瓜吃，被攆得滿寨子跑。老匠人打了口新鍋，架在空地中間，燉了一鍋雜碎湯，每人能分一碗。
荊禾端著碗，蹲在牆角喝。湯熱乎，鹹淡正好，裡頭還有幾塊羊肚。她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寨子裡的人。
錢勇在幫忙分湯，笑得見牙不見眼。鐵柱跟幾個漢子掰手腕，輸了，被罰去挑水。小石頭領著幾個半大孩子巡哨，一本正經的。李草兒在醫館門口支了個攤子，給有凍瘡的人發藥膏。
王大錘能下地了，拄著拐站在太陽底下，眯著眼看熱鬧。
每個人都在該在的位置上，做該做的事。看起來那么正常，那麼自然。
可奸細就在這些人里。
荊禾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擱在地上。文先生走過來，挨著她蹲下。
「查不出。」文先生低聲說，「要麼藏得太深，要麼……根本就沒奸細。」
「有。」荊禾肯定地說，「一定有。」
「你這麼確定？」
「直覺。」荊禾站起來，「張老頭教我的，有時候，你得信自己的肚子。」
她拍拍身上的土，往寨子後頭走。文先生跟了上去。
後山有一小片墳地，新墳舊墳挨在一起。張老頭的墳在最前面，碑是塊青石板，上面刻了字——小石頭刻的，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很認真。
荊禾在墳前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個小酒壺，灑在地上。
「老頭，下面冷嗎？」她輕聲說，「缺不缺錢花？缺的話托個夢，我給你燒。」
風卷著紙灰，打著旋兒飛起來。
文先生站在她身後，忽然說：「你懷疑大錘，對不對？」
荊禾沒否認。
「理由呢？」
「沒理由。」荊禾轉身，「就是覺得，那一箭太巧。巧得像是有人算好了，要讓他重傷，但不讓他死。」
「為什麼？」
「因為大錘要是死了，營里就亂套了。」荊禾往山下走，「亂套了，司馬雄攻上來，誰都活不成。可大錘要是好好的，咱們就能守得更久，司馬雄的損失就更大。所以最好的結果是什麼？是大錘重傷，暫時管不了事，但又不至於讓營里崩盤。」
文先生倒吸一口冷氣：「你是說……奸細不想讓南山營被滅，只是想讓司馬雄贏？」
「或者，想讓兩邊都元氣大傷。」荊禾腳步不停，「鶴蚌相爭，漁翁得利。咱們跟司馬雄拼光了，誰最高興？」
文先生腦子裡閃過幾個名字，又一一否決。
「想不通。」他最後說，「真想不通。」
「想不通就別想。」荊禾在寨門口停下，「等他自己露出馬腳。冬天還長，咱們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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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荊禾又去了醫館。
李草兒還在搗藥，石杵一下一下，聲音沉悶。見她進來，李草兒起身要行禮，被荊禾按住了。
「大錘的傷，真沒問題了？」荊禾問。
「肺上的傷養好了八成，筋骨還得慢慢來。」李草兒說，「不過……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大錘哥中箭那晚，我給他清創的時候，發現箭杆上有個記號。」李草兒從藥櫃最底層掏出個布包，打開，裡面是半截斷箭。
荊禾接過來看。箭杆上，刻著個小小的「山」字。
「這記號，咱們營的箭上有嗎？」李草兒問。
荊禾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有。」她最後說，「我的箭上，都有這個字。」
醫館裡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
「可這箭……」李草兒聲音發顫，「是從大錘哥背後取出來的。」
「我知道。」荊禾把斷箭包好，揣進懷裡，「這事，別跟任何人說。」
她走出醫館，走進冷風裡。
那個「山」字，是她親手刻的。張老頭教的，說箭是自己的命，得做個記號，死了也知道是誰殺的。
可她的箭，怎麼會射在王大錘背上？
除非……
荊禾停下腳步，望向寨牆上的望樓。今夜是小石頭值哨，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站得筆直。
除非那一箭，本來就不是射向大錘的。
而是射向大錘身後的人。
而當時站在大錘身後的人——是她。
荊禾閉上眼睛，又睜開。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落在臉上，冰涼。
原來釘子，早就釘在最想不到的地方。
原來所謂運氣，不過是有人暗中撥動了天平。
她裹緊厚裘，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屋子。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她在黑暗中坐下，手按在懷裡的斷箭上。
「等價交換……」她低聲說，「你要什麼？你到底想要什麼？」
沒人回答。
只有風聲，雪聲，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狼嚎。
冬天還長。
而藏在雪下的刀鋒，已經露出了第一抹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