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假情報計劃
計劃是在三天後的深夜，在荊禾養傷的小屋裡敲定的。
屋裡只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燈芯擰得很小，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圍坐在炕邊的幾張臉。荊禾披著厚棉襖，靠牆坐著，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冽。文先生坐在她對面，錢勇、鐵柱、王大錘（被人攙扶著來的）、小石頭、李草兒，還有兩位資格最老、絕對可靠的隊正，都擠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裡。空氣有些悶，混雜著藥味、汗味和一種無形的緊張。
文先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窗外的夜色。
「……情況就是這樣。鷹嘴崖的事，絕非巧合。營里有鬼，而且這鬼，藏得不淺，爪子可能伸到了我們中間。」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油燈光影搖曳，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輪廓。錢勇眉頭緊鎖，拳頭捏得咯咯響。鐵柱一臉難以置信的茫然。王大錘咳嗽著，眼神渾濁卻帶著怒意。小石頭抿著嘴，眼睛睜得大大的。李草兒臉色發白，手下意識地揪著衣角。兩位老隊正則繃著臉，眼神銳利如鷹。
荊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查，必須查。」文先生繼續道，「但明查，只會讓他藏得更深，或者狗急跳牆。所以，我們得讓他自己跳出來。」
他攤開一張簡陋的草圖，上面畫著營地周邊的地形，其中一個位置被硃砂筆重重圈了起來。
「這裡是『野狼峪』，後山一處廢棄的礦洞，知道的人不多。」文先生指著那個紅圈，「我們放出一個消息：張老頭臨終前，除了留下那些藥方和零散物件，還秘密藏起了一批糧食，地點就在野狼峪的廢礦深處。數量不多，但足夠全營再支撐一個月。」
屋裡響起幾聲輕微的吸氣聲。糧食，現在是南山營最敏感、最致命的命門。
「這個消息，只有我們在座的幾個人知道。」文先生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另外，我會『無意中』讓這個消息，通過某種『可靠』的渠道，泄露給另外三個……嫌疑最大的人。」
他報出了三個名字。一個是原難民中推選出來的甲長趙五，負責一片區域的民政和物資分發，有機會接觸一些不算核心但也重要的信息。另一個是匠造坊里的一個中年工匠，手藝不錯，王大錘受傷後負責一部分鐵器修理。第三個，是護村隊（現在已併入南山衛）里的一個小頭目，作戰勇猛，但來歷有些模糊，自稱是從北邊逃難來的。
這三個人，是文先生這幾天通過排除法、行為觀察和有限的背景調查，初步鎖定的嫌疑人。他們都或多或少有機會接觸到鷹嘴崖計劃的部分信息（比如趙五負責過部分誘敵路線的物資準備，工匠修理過投石機部件，那小頭目參與過前期偵察），行為上也有些細微的異常，但都沒有確鑿證據。
「消息怎麼泄露？」錢勇沉聲問，「太刻意，他們會起疑。」
「我會安排一場『意外』。」文先生早已想好，「兩天後，我會召集你們幾位，還有那三個人，一起商議開春墾荒和防禦輪換的事。會議中途，我會假裝舊疾復發，頭疼難忍，讓你們先議著，我出去透口氣。我的『帳本』會『不小心』遺落在桌上，裡面夾著那張標有野狼峪位置和『秘糧窖』標記的草圖。草圖我會做舊，看起來像是張老頭的手筆。會議結束後，我才會『匆忙』回來取走帳本。」
他看向小石頭：「石頭，你的人，從會議開始前到結束後兩個時辰，必須死死盯住那三個人。看他們有沒有異常舉動，有沒有試圖接近我的帳本，有沒有私下離開營地，或者……和什麼可疑的人接觸。」
小石頭用力點頭，眼神堅毅：「明白！我會親自安排，保證一隻蒼蠅飛過都記下來。」
「如果他們中真有內奸，得到這個消息，一定會想辦法傳遞出去。」文先生聲音更冷，「司馬雄現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我們的糧草還能撐多久。『秘糧窖』的消息，對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他會派人來確認，甚至可能冒險來搶。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的人出現時，人贓並獲。」
計劃聽起來簡單，卻步步兇險。一旦被內奸識破是陷阱，或者消息傳遞過程中出了紕漏，都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來司馬雄將計就計的打擊。
「野狼峪那邊，需要布置嗎？」一位老隊正問。
「要，但不能太明顯。」文先生道，「派幾個絕對可靠的弟兄，扮成獵戶或撿柴的，在峪口附近暗中守著。發現異常，不要動手，立刻回報。重點是盯住來接頭或探查的人，順藤摸瓜。」
荊禾一直沉默著，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計劃可行。但有幾個地方要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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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向她。
「第一，消息不能只靠一張草圖。」荊禾道，「文先生『舊疾復發』出去後，你們在屋裡商議，可以『自然而然』地提起野狼峪，提起張老頭的秘密，甚至……可以假裝為到底要不要動用這批『救命糧』而起些小爭執。要讓那三個人『聽』到，而不僅僅是『看』到。」
文先生眼睛一亮：「營主高明。聽覺的印象，往往比視覺更深刻，也更容易讓人相信是無意中泄露的。」
「第二，」荊禾看向小石頭，「盯梢的人，不能全是孩子。混兩個生面孔的大人進去，扮作父子或兄弟，更不容易惹疑。尤其是夜間盯梢，孩子體力撐不住。」
小石頭點頭記下。
「第三，野狼峪的布置。」荊禾目光投向那位老隊正，「不要只在峪口。廢礦洞裡面，也要提前悄悄進去兩個人，帶上乾糧和水，在裡面藏好。如果真有人去探查，很可能進洞。洞裡的痕跡和動靜，比外面更有說服力。」
老隊正拱手：「是，營主思慮周全。」
「最後，」荊禾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文先生臉上，「這件事，僅限於我們這幾人知曉。在揪出內奸之前，對任何人，哪怕是再親近的弟兄，也不得透露半分。包括……你們各自的家人。」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這意味著，他們不僅要欺騙敵人，可能還要在某種程度上，瞞著自己最信任的人。
屋裡一片肅然。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這份決定背後的沉重和決絕。
「都聽明白了嗎？」荊禾問。
「明白！」眾人低聲應道。
「好。」荊禾微微頷首，「文先生，細節你再完善。其他人，按計劃準備。記住，我們要抓的，不是一兩個人，是可能危及整個南山營根基的毒瘤。手要穩，心要狠。」
會議散去。眾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小屋，融入濃重的夜色里。
文先生留到了最後。他幫荊禾掖了掖被角，低聲道：「營主，您再歇歇。這些事，有我。」
荊禾靠在牆上，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忽然道：「你覺得……會是誰？」
文先生沉默了一下，搖搖頭：「不知道。我希望……誰都不是。」
但希望，往往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荊禾沒再說話。文先生吹熄了油燈，也退了出去。
小屋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雪光，映在荊禾蒼白的臉上。
她的眼睛在黑暗裡睜著，清亮，冰冷，映不出絲毫情緒。
內奸。
張老頭說過，這世上，最難測的是人心，最易變的是人心。瘟疫沒殺死他們，嚴寒沒凍死他們，司馬雄的刀劍沒砍死他們，難道最後，要死在自己人的背叛里？
她不允許。
無論那個人是誰，無論他有什麼理由。
背叛南山營，就是背叛所有死去的、活著的、掙扎著想要一條生路的人。
必須死。
---
兩天後，會議在祠堂舉行。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文先生「舊疾復發」，臉色蒼白地中途離席，那張夾著「秘糧窖」草圖的帳本，「無意」中留在了桌上。剩下的幾人，果然「自然而然」地討論起了糧食危機，錢勇「激動」地提到了野狼峪和張老頭的秘密，鐵柱「猶豫」地反駁說那是最後的保命糧不能輕動，王大錘「虛弱」地咳嗽著說再沒糧匠造坊都開不了工……爭執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在座的那三個嫌疑人聽得清清楚楚。
會議草草結束。眾人散去。文先生過了一會兒才「匆匆」回來，取走了帳本。
戲，開場了。
小石頭的童子軍和混入的兩個老練斥候，像一群無聲的幽靈，立刻進入了狀態。趙五、工匠、護村隊小頭目，三人離開祠堂後的一舉一動，都被至少兩雙眼睛在暗處死死盯住。
第一天，風平浪靜。三人都很正常，各忙各的。
第二天下午，匠造坊的那個工匠，以尋找一種稀有礦石為藉口，向負責的隊正請了半日假，說要往後山轉轉。他確實往後山走了，但路線兜兜轉轉，似乎在觀察是否有人跟蹤，最後在一處溪流邊蹲了很久，像是在洗手，又像是……留下了什麼標記。盯梢的人遠遠看著，記下了位置和細節。
同一天傍晚，護村隊那小頭目在換崗後，沒有立刻回住處，而是在營地邊緣溜達了很久，和幾個相熟的隊員打了招呼，說了些閒話，看起來毫無異常。但盯梢的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多次看似無意地掃過營地西北角的柵欄——那裡相對偏僻，防衛也稍弱。
趙五則一直很老實，忙著分發所剩無幾的存糧，登記缺損，唉聲嘆氣，一副為營里糧食發愁的忠厚模樣。
第三天，是關鍵。
凌晨，天還未亮，正是人最困頓的時候。負責監視趙五的童子軍隊員狗娃，縮在一處柴堆後的陰影里，凍得直哆嗦，眼睛卻瞪得溜圓。忽然，他看到趙五那間單獨隔出來的小棚屋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一個黑影閃了出來，貼著牆根，像只狸貓一樣，快速而敏捷地朝著營地西北角摸去。
狗娃精神一振，連忙用約定好的、極輕的鳥叫聲，向不遠處另一個盯梢點示警。他自己則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趙五果然來到了西北角柵欄處。他先伏在暗處觀察了很久，確認巡夜的隊伍剛剛過去，才迅速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塞進了柵欄底部一個不起眼的、被雪半掩的破洞縫隙里。然後，他立刻起身，若無其事地往回走，仿佛只是起夜解手。
狗娃記下了那個位置，沒有驚動他，繼續盯著。
天剛蒙蒙亮，另一組盯梢護村隊小頭目的人傳來消息：那小頭目在清晨換崗時，利用職務之便，在西北角柵欄附近多停留了一會兒，似乎彎腰系了下鞋帶，然後很快離開了。
柵欄，西北角，破洞。
線索，似乎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文先生得到匯報，眼中寒光一閃。
「收網，不急。」他對親自來報信的小石頭說，「盯緊那個破洞。看看誰會來取東西，或者，誰會往裡面放東西。還有，野狼峪那邊，加派人手，但藏好了。我估計，就這一兩天了。」
他的判斷沒錯。
當天夜裡，子時剛過，一條黑影從營地外悄然接近西北角柵欄。那身影對地形極為熟悉，巧妙地避開了巡夜隊伍視線，來到破洞處，伸手進去摸索了片刻，取走了什麼東西，又迅速塞進去了另一樣東西，然後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整個過程中，至少有四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連他臉上蒙著的黑布和略顯急促的呼吸都看得清清楚楚。
取走的是趙五塞進去的——一塊用油布包著的、畫著簡易地圖和符號的碎布片。放進去的，則是一個小竹筒。
第二天，趙五「例行」檢查營地邊角時，「偶然」發現了那個小竹筒，迅速藏入袖中。
野狼峪那邊，當天下午也傳來消息：發現兩個形跡可疑的「獵戶」在峪口附近徘徊良久，最終沒有進峪，而是留下了某種標記後離開。藏在廢礦洞裡的兩個老卒，則聽到了洞口附近極輕微的、像是試探的腳步聲和石子滾動聲，但最終無人進洞。
證據鏈，一點點閉合。
內奸，已經浮出水面。
剩下的，就是選擇時機，雷霆一擊，不僅要抓住趙五，最好能連帶揪出他的同夥，甚至……抓住那個前來接頭的敵方探子。
一張大網，在早春依舊凜冽的寒風中，緩緩收緊。
網中的魚兒，似乎還在自以為安全地游弋，卻不知，冰冷的絞索，已經懸在了頭頂。
南山營的清晨，炊煙照常升起。
只是這炊煙之下，暗流洶湧，殺機已現。
屋裡只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燈芯擰得很小，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圍坐在炕邊的幾張臉。荊禾披著厚棉襖，靠牆坐著，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冽。文先生坐在她對面，錢勇、鐵柱、王大錘（被人攙扶著來的）、小石頭、李草兒，還有兩位資格最老、絕對可靠的隊正，都擠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裡。空氣有些悶，混雜著藥味、汗味和一種無形的緊張。
文先生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窗外的夜色。
「……情況就是這樣。鷹嘴崖的事，絕非巧合。營里有鬼，而且這鬼，藏得不淺，爪子可能伸到了我們中間。」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油燈光影搖曳，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輪廓。錢勇眉頭緊鎖，拳頭捏得咯咯響。鐵柱一臉難以置信的茫然。王大錘咳嗽著，眼神渾濁卻帶著怒意。小石頭抿著嘴，眼睛睜得大大的。李草兒臉色發白，手下意識地揪著衣角。兩位老隊正則繃著臉，眼神銳利如鷹。
荊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查，必須查。」文先生繼續道，「但明查，只會讓他藏得更深，或者狗急跳牆。所以，我們得讓他自己跳出來。」
他攤開一張簡陋的草圖，上面畫著營地周邊的地形，其中一個位置被硃砂筆重重圈了起來。
「這裡是『野狼峪』，後山一處廢棄的礦洞，知道的人不多。」文先生指著那個紅圈，「我們放出一個消息：張老頭臨終前，除了留下那些藥方和零散物件，還秘密藏起了一批糧食，地點就在野狼峪的廢礦深處。數量不多，但足夠全營再支撐一個月。」
屋裡響起幾聲輕微的吸氣聲。糧食，現在是南山營最敏感、最致命的命門。
「這個消息，只有我們在座的幾個人知道。」文先生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另外，我會『無意中』讓這個消息，通過某種『可靠』的渠道，泄露給另外三個……嫌疑最大的人。」
他報出了三個名字。一個是原難民中推選出來的甲長趙五，負責一片區域的民政和物資分發，有機會接觸一些不算核心但也重要的信息。另一個是匠造坊里的一個中年工匠，手藝不錯，王大錘受傷後負責一部分鐵器修理。第三個，是護村隊（現在已併入南山衛）里的一個小頭目，作戰勇猛，但來歷有些模糊，自稱是從北邊逃難來的。
這三個人，是文先生這幾天通過排除法、行為觀察和有限的背景調查，初步鎖定的嫌疑人。他們都或多或少有機會接觸到鷹嘴崖計劃的部分信息（比如趙五負責過部分誘敵路線的物資準備，工匠修理過投石機部件，那小頭目參與過前期偵察），行為上也有些細微的異常，但都沒有確鑿證據。
「消息怎麼泄露？」錢勇沉聲問，「太刻意，他們會起疑。」
「我會安排一場『意外』。」文先生早已想好，「兩天後，我會召集你們幾位，還有那三個人，一起商議開春墾荒和防禦輪換的事。會議中途，我會假裝舊疾復發，頭疼難忍，讓你們先議著，我出去透口氣。我的『帳本』會『不小心』遺落在桌上，裡面夾著那張標有野狼峪位置和『秘糧窖』標記的草圖。草圖我會做舊，看起來像是張老頭的手筆。會議結束後，我才會『匆忙』回來取走帳本。」
他看向小石頭：「石頭，你的人，從會議開始前到結束後兩個時辰，必須死死盯住那三個人。看他們有沒有異常舉動，有沒有試圖接近我的帳本，有沒有私下離開營地，或者……和什麼可疑的人接觸。」
小石頭用力點頭，眼神堅毅：「明白！我會親自安排，保證一隻蒼蠅飛過都記下來。」
「如果他們中真有內奸，得到這個消息，一定會想辦法傳遞出去。」文先生聲音更冷，「司馬雄現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我們的糧草還能撐多久。『秘糧窖』的消息，對他有致命的吸引力。他會派人來確認，甚至可能冒險來搶。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的人出現時，人贓並獲。」
計劃聽起來簡單，卻步步兇險。一旦被內奸識破是陷阱，或者消息傳遞過程中出了紕漏，都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來司馬雄將計就計的打擊。
「野狼峪那邊，需要布置嗎？」一位老隊正問。
「要，但不能太明顯。」文先生道，「派幾個絕對可靠的弟兄，扮成獵戶或撿柴的，在峪口附近暗中守著。發現異常，不要動手，立刻回報。重點是盯住來接頭或探查的人，順藤摸瓜。」
荊禾一直沉默著，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計劃可行。但有幾個地方要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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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向她。
「第一，消息不能只靠一張草圖。」荊禾道，「文先生『舊疾復發』出去後，你們在屋裡商議，可以『自然而然』地提起野狼峪，提起張老頭的秘密，甚至……可以假裝為到底要不要動用這批『救命糧』而起些小爭執。要讓那三個人『聽』到，而不僅僅是『看』到。」
文先生眼睛一亮：「營主高明。聽覺的印象，往往比視覺更深刻，也更容易讓人相信是無意中泄露的。」
「第二，」荊禾看向小石頭，「盯梢的人，不能全是孩子。混兩個生面孔的大人進去，扮作父子或兄弟，更不容易惹疑。尤其是夜間盯梢，孩子體力撐不住。」
小石頭點頭記下。
「第三，野狼峪的布置。」荊禾目光投向那位老隊正，「不要只在峪口。廢礦洞裡面，也要提前悄悄進去兩個人，帶上乾糧和水，在裡面藏好。如果真有人去探查，很可能進洞。洞裡的痕跡和動靜，比外面更有說服力。」
老隊正拱手：「是，營主思慮周全。」
「最後，」荊禾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文先生臉上，「這件事，僅限於我們這幾人知曉。在揪出內奸之前，對任何人，哪怕是再親近的弟兄，也不得透露半分。包括……你們各自的家人。」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這意味著，他們不僅要欺騙敵人，可能還要在某種程度上，瞞著自己最信任的人。
屋裡一片肅然。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這份決定背後的沉重和決絕。
「都聽明白了嗎？」荊禾問。
「明白！」眾人低聲應道。
「好。」荊禾微微頷首，「文先生，細節你再完善。其他人，按計劃準備。記住，我們要抓的，不是一兩個人，是可能危及整個南山營根基的毒瘤。手要穩，心要狠。」
會議散去。眾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小屋，融入濃重的夜色里。
文先生留到了最後。他幫荊禾掖了掖被角，低聲道：「營主，您再歇歇。這些事，有我。」
荊禾靠在牆上，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忽然道：「你覺得……會是誰？」
文先生沉默了一下，搖搖頭：「不知道。我希望……誰都不是。」
但希望，往往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荊禾沒再說話。文先生吹熄了油燈，也退了出去。
小屋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雪光，映在荊禾蒼白的臉上。
她的眼睛在黑暗裡睜著，清亮，冰冷，映不出絲毫情緒。
內奸。
張老頭說過，這世上，最難測的是人心，最易變的是人心。瘟疫沒殺死他們，嚴寒沒凍死他們，司馬雄的刀劍沒砍死他們，難道最後，要死在自己人的背叛里？
她不允許。
無論那個人是誰，無論他有什麼理由。
背叛南山營，就是背叛所有死去的、活著的、掙扎著想要一條生路的人。
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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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會議在祠堂舉行。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文先生「舊疾復發」，臉色蒼白地中途離席，那張夾著「秘糧窖」草圖的帳本，「無意」中留在了桌上。剩下的幾人，果然「自然而然」地討論起了糧食危機，錢勇「激動」地提到了野狼峪和張老頭的秘密，鐵柱「猶豫」地反駁說那是最後的保命糧不能輕動，王大錘「虛弱」地咳嗽著說再沒糧匠造坊都開不了工……爭執聲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在座的那三個嫌疑人聽得清清楚楚。
會議草草結束。眾人散去。文先生過了一會兒才「匆匆」回來，取走了帳本。
戲，開場了。
小石頭的童子軍和混入的兩個老練斥候，像一群無聲的幽靈，立刻進入了狀態。趙五、工匠、護村隊小頭目，三人離開祠堂後的一舉一動，都被至少兩雙眼睛在暗處死死盯住。
第一天，風平浪靜。三人都很正常，各忙各的。
第二天下午，匠造坊的那個工匠，以尋找一種稀有礦石為藉口，向負責的隊正請了半日假，說要往後山轉轉。他確實往後山走了，但路線兜兜轉轉，似乎在觀察是否有人跟蹤，最後在一處溪流邊蹲了很久，像是在洗手，又像是……留下了什麼標記。盯梢的人遠遠看著，記下了位置和細節。
同一天傍晚，護村隊那小頭目在換崗後，沒有立刻回住處，而是在營地邊緣溜達了很久，和幾個相熟的隊員打了招呼，說了些閒話，看起來毫無異常。但盯梢的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多次看似無意地掃過營地西北角的柵欄——那裡相對偏僻，防衛也稍弱。
趙五則一直很老實，忙著分發所剩無幾的存糧，登記缺損，唉聲嘆氣，一副為營里糧食發愁的忠厚模樣。
第三天，是關鍵。
凌晨，天還未亮，正是人最困頓的時候。負責監視趙五的童子軍隊員狗娃，縮在一處柴堆後的陰影里，凍得直哆嗦，眼睛卻瞪得溜圓。忽然，他看到趙五那間單獨隔出來的小棚屋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一個黑影閃了出來，貼著牆根，像只狸貓一樣，快速而敏捷地朝著營地西北角摸去。
狗娃精神一振，連忙用約定好的、極輕的鳥叫聲，向不遠處另一個盯梢點示警。他自己則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趙五果然來到了西北角柵欄處。他先伏在暗處觀察了很久，確認巡夜的隊伍剛剛過去，才迅速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塞進了柵欄底部一個不起眼的、被雪半掩的破洞縫隙里。然後，他立刻起身，若無其事地往回走，仿佛只是起夜解手。
狗娃記下了那個位置，沒有驚動他，繼續盯著。
天剛蒙蒙亮，另一組盯梢護村隊小頭目的人傳來消息：那小頭目在清晨換崗時，利用職務之便，在西北角柵欄附近多停留了一會兒，似乎彎腰系了下鞋帶，然後很快離開了。
柵欄，西北角，破洞。
線索，似乎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文先生得到匯報，眼中寒光一閃。
「收網，不急。」他對親自來報信的小石頭說，「盯緊那個破洞。看看誰會來取東西，或者，誰會往裡面放東西。還有，野狼峪那邊，加派人手，但藏好了。我估計，就這一兩天了。」
他的判斷沒錯。
當天夜裡，子時剛過，一條黑影從營地外悄然接近西北角柵欄。那身影對地形極為熟悉，巧妙地避開了巡夜隊伍視線，來到破洞處，伸手進去摸索了片刻，取走了什麼東西，又迅速塞進去了另一樣東西，然後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整個過程中，至少有四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連他臉上蒙著的黑布和略顯急促的呼吸都看得清清楚楚。
取走的是趙五塞進去的——一塊用油布包著的、畫著簡易地圖和符號的碎布片。放進去的，則是一個小竹筒。
第二天，趙五「例行」檢查營地邊角時，「偶然」發現了那個小竹筒，迅速藏入袖中。
野狼峪那邊，當天下午也傳來消息：發現兩個形跡可疑的「獵戶」在峪口附近徘徊良久，最終沒有進峪，而是留下了某種標記後離開。藏在廢礦洞裡的兩個老卒，則聽到了洞口附近極輕微的、像是試探的腳步聲和石子滾動聲，但最終無人進洞。
證據鏈，一點點閉合。
內奸，已經浮出水面。
剩下的，就是選擇時機，雷霆一擊，不僅要抓住趙五，最好能連帶揪出他的同夥，甚至……抓住那個前來接頭的敵方探子。
一張大網，在早春依舊凜冽的寒風中，緩緩收緊。
網中的魚兒，似乎還在自以為安全地游弋，卻不知，冰冷的絞索，已經懸在了頭頂。
南山營的清晨，炊煙照常升起。
只是這炊煙之下，暗流洶湧，殺機已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