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奸細調查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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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化得慢,向陽的坡上才剛露出點黑黃的泥地,背陰處還積著尺把厚的硬雪殼子,踩上去嘎吱作響,底下卻已酥了,一不留神就能陷進去。風依舊冷,但不再是刮骨頭的那種利,而是帶了點潮乎乎的粘,吹在臉上,像冰涼的濕布在抹。

  南山營像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重傷號,喘著氣,開始一點一點地收拾自己破爛的軀殼。修補城牆的號子聲,打制農具的叮噹聲,婦女們紡麻搓線的嗡嗡聲,還有孩子們在殘雪裡追逐的嬉鬧,這些聲音零零碎碎地響起來,勉強蓋住了那些夜裡壓抑的哭泣和嘆息。

  文先生坐在祠堂改成的議事堂里,面前攤著幾卷帳冊和一張畫滿標記的地圖。窗戶開著條縫,讓清冷的空氣流進來,吹散屋裡炭盆的悶氣。他手裡捏著一支禿了頭的炭筆,無意識地在紙上劃拉著,眼神卻落在虛空里,沒有焦點。

  仗打完了,司馬雄退了,可有些事,比明刀明槍更硌應人。

  鷹嘴崖。

  這三個字像根刺,扎在他心裡,也扎在荊禾心裡。計劃是絕密的,知道完整方案的,連他在內,不過寥寥數人。伏擊地點、引爆時機、誘敵路線……每一步都精心算計過,按理說,不該出岔子。

  可偏偏就出了岔子。

  據後來撤回來的鐵柱和幾個老卒回憶,陳奎那支追兵,在進入鷹嘴崖前,曾有過一次短暫的停頓。前鋒的斥候似乎發現了什麼,跑回去稟報,然後整個隊伍的速度明顯放慢,隊形也散開了一些,像在猶豫,又像是在搜索什麼。若非鐵柱他們故意露了個更大的破綻,扔下幾面破爛旗幟,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往崖口裡猛鑽,陳奎說不定真就勒馬不追了。

  一次停頓,可能是巧合。但結合其他事情看,就透著邪性。

  文先生的炭筆在地圖上鷹嘴崖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重重打了個叉。

  第二件,糧道。小石頭劫糧道,時機選得刁,路線摸得准,行動也夠利落。可事後細想,司馬雄對糧道的防護,前後變化太大了。之前幾乎是明擺著告訴你「我就這麼運糧,有本事來搶」,鬆懈得不像話。可小石頭得手一次之後,立刻增派了五百精兵護糧,防守嚴密得蒼蠅都難鑽。像是……被提醒了,或者說,被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

  第三件,雪夜襲營。那晚風大雪急,一百人分五路摸進去,放火製造混亂,按理說該打得敵人措手不及。事實上也燒了不少帳篷糧草。可敵軍的反應……有點太快了。不是指救火,是指兵力的集結和反撲。似乎混亂剛起,就有成建制的隊伍在預定區域開始堵截,若非他們撤得堅決,恐怕折損的就不止那三十多個凍傷的弟兄了。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文先生放下炭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鏡片後的眼睛裡,布滿了熬夜留下的血絲,但眼神卻銳利如刀。

  內奸。

  這兩個字,像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他的腦海,盤踞下來,嘶嘶地吐著信子。

  而且,這內奸的級別,恐怕不低。至少,能接觸到核心的軍事部署,甚至可能是……參與決策的人之一。

  範圍,一下子就縮得很小了。

  知道鷹嘴崖完整計劃的:荊禾、他自己、錢勇、鐵柱、王大錘(負責火藥和部分器械)、小石頭(負責部分探路和聯絡),還有……李草兒?不,李草兒是後來荊禾重傷昏迷後才隱約知道一點,之前並未參與謀劃。此外,就是幾個負責具體執行爆破和誘敵的絕對心腹老卒,不超過五個。

  知道小石頭劫糧道具體時間的,範圍稍大些,但也不超過二十人。知道雪夜襲營詳細方案的,也是核心的那十幾二十人。

  三個圈的交集,還能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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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先生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慢慢爬上來,比窗外的冷風更刺骨。他 trusted these people. 錢勇魯直,但忠誠勇悍,幾次死戰都是沖在最前面。鐵柱憨厚,沒什麼心眼,讓他往東絕不往西。王大錘一門心思都在他的匠造上,為了「飛雷」差點把命搭進去。小石頭……還是個孩子。那幾個老卒,都是跟著荊禾從瘟疫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過命的交情。

  會是誰?

  又或者……不止一個?

  他不敢再想下去。這念頭本身,就像一把鏽蝕的鈍刀子,在慢慢割裂營地里那層剛剛重新凝結起來的、脆弱的信任。

  必須查。但不能聲張,不能打草驚蛇。

  「文先生。」小石頭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因為近來經歷太多,壓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文先生抬頭:「進來。」

  小石頭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很。他手裡拿著一卷粗紙,上面畫著些歪歪扭扭的標記。

  「這是這幾日,營地外圍新發現的腳印和車轍。」小石頭把紙攤在文先生面前,手指點著幾處,「東邊林子,西邊山坳,都有。不是獵戶的,獵戶的鞋印沒這麼規整,也不是我們的人。像是……探馬的。但離得太遠,看不清人數,痕跡也被雪化得差不多了。」

  文先生仔細看著那些標記,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司馬雄退了,但爪子還伸著。這些探馬,是在確認南山營的虛實?還是在……和什麼人接頭?

  「你做得很好。」文先生讚許地點點頭,「繼續留意,範圍可以再擴大些。還有,營里最近……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人,經常往偏僻處走?或者,和外面的人有過接觸?」

  小石頭敏銳地捕捉到文先生話里的深意,眼神一凜:「文先生,您是懷疑……」

  「只是問問。」文先生打斷他,語氣恢復平靜,「非常時期,多留個心眼總沒錯。你手下那些小子們,眼睛尖,耳朵靈,讓他們也多注意著點。有什麼不對勁的,直接來告訴我。」

  小石頭重重點頭:「我明白。」他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營主她……好些了嗎?」

  「好多了,昨天已經能下地走幾步了。」文先生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她還問起你。」

  小石頭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黯然:「我……我沒護好糧道,死了八個弟兄……」

  「那不是你的錯。」文先生正色道,「刀箭無眼,雪地難行,能帶回糧食,已是功勞。營主也這麼說。」

  小石頭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出去了。

  文先生看著他瘦小卻挺直的背影,心裡那點寒意,似乎被沖淡了些。孩子尚且如此,大人豈能疑神疑鬼,自亂陣腳?

  但查,還是要查。

  他鋪開一張新紙,拿起炭筆,開始梳理可疑的線索和人員名單。

  鷹嘴崖泄密的可能性最大,就從這裡入手。知道完整計劃的七個人(加上幾個心腹老卒),都有嫌疑。但怎麼查?直接問?只會打草驚蛇。

  得設個局。一個只有他們這些「核心」才知道的假局,看誰會把這個假消息,送到司馬雄的耳朵里。

  文先生的筆尖在紙上停住,眼神閃爍。

  假情報……什麼假情報,既能顯得至關重要,又能讓內奸忍不住冒險傳遞?

  糧食?南山營現在最缺的就是糧。如果有一個「秘密糧窖」的位置……

  一個計劃的雛形,在他腦中慢慢成形。需要細節,需要逼真,需要讓知道的人都信以為真,至少在一段時間內信以為真。

  還得有監控。誰去監控?小石頭的童子軍最合適,不起眼,又機靈。

  他正在腦中完善細節,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錢勇,腳步沉甸甸的。

  「文先生!」錢勇一進來就帶進一股風塵氣,臉上帶著怒容,「他娘的,今天清理西邊塌房,又發現兩具屍首!凍硬了,埋在雪堆下面,看衣服像是之前失蹤的護村隊員!狗日的司馬雄!」

  文先生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仔細查驗,看是怎麼死的。若是戰死,厚葬撫恤。若是……」他頓了頓,「若是其他死因,立刻報我。」

  錢勇重重哼了一聲:「還能怎麼死?不是死在敵人手裡,就是逃的時候慌不擇路摔死凍死的!晦氣!」

  他發泄了一通,喘了口氣,才說起正事:「城牆修補了七成,滾木礌石也補充了一些。就是人手不夠,傷兵太多,能幹重活的沒幾個。鐵柱帶人在墾東邊那片坡地,說是開春種點東西,我看懸,地凍得跟鐵似的。」

  文先生聽著,一邊在紙上記下,一邊道:「人手不夠,就讓輕傷的也動起來,干點力所能及的。墾地不急,先把土翻鬆,雪水化了能潤下去。重點是防禦,司馬雄雖然退了,保不齊會派小股人馬騷擾。」

  「他敢來,老子正好拿他練刀!」錢勇一瞪眼。

  文先生搖搖頭:「勇悍是好事,但不能莽。我們現在經不起折騰。」他想了想,道,「從明天起,巡邏隊增加兩班,範圍擴大到五里。尤其注意東北、西北兩個方向,那是司馬雄大營和可能滲透的路線。」

  錢勇領命,又說了幾件雜事,便風風火火地走了。

  文先生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複雜。錢勇的嫌疑……很小。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人都不能完全排除。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紙上,炭筆移動,寫下一個標題:

  「假情報計劃——『秘糧窖』」。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祠堂里沒有點燈,文先生就著最後一點天光,在紙上勾勒著計劃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可能出現的漏洞,以及應對的方法。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上,隨著炭筆的移動而微微晃動,像一隻沉默的、織網的蜘蛛。

  一張無形的網,開始悄然撒向南山營的角角落落。

  目標,是那條潛藏在暗處、可能正在窺伺著下一次機會的毒蛇。

  調查,啟動了。

  在冰雪漸融、生機乍現的初春,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危險的暗戰,拉開了序幕。

  而南山營的未來,不僅取決於他們能否在凍土上種出糧食,更取決於他們能否挖出自己身上的毒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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