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談判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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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鷹嘴崖的巨響過後,連著三天,司馬雄的大營死一般寂靜。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沒有攻城,甚至沒有像樣的巡邏。營門緊閉,旗幟半垂,只有炊煙依舊在清晨和黃昏準時升起,只是那煙柱也顯得有氣無力,歪歪斜斜,像是重傷者最後的喘息。

  探子回報,司馬雄在營里發了瘋。砸了中軍帳里能砸的一切東西,親手砍了兩個上報傷亡數字時聲音發抖的偏將。但更多的,是沉默。一種火山爆發前、死寂的沉默。

  南山營這邊,氣氛同樣怪異。勝利了嗎?算是吧。至少暫時沒有了迫在眉睫的破城之危。可鷹嘴崖下那幾百條人命(連同之前雪夜襲營凍死的,總計已過一千五),還有城牆下那百餘村民的血,像沉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心頭。營地里的哭聲比往日更多了,不是劫後餘生的喜極而泣,是壓抑的、失去親人同伴的悲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疲憊到極致的麻木,和一種不知明日會怎樣的茫然。

  文先生強撐著處理善後。清點傷亡,撫恤家屬(如果還有家屬的話),重新調配所剩無幾的糧食藥品,加固破損的城牆屋舍。他像個精疲力竭的陀螺,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不停地轉。眼鏡片後的眼睛布滿血絲,眼袋浮腫,整個人瘦脫了形。

  直到第四天下午,一騎從敵營方向緩緩而來。

  只有一騎。白馬,白袍,沒打旗幟,也沒帶兵器。馬上是個三十來歲的文士,麵皮白淨,三縷長須,在寒風中微微飄拂。他在離城牆一箭之地外勒住馬,抬頭望向城頭,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朗:

  「奉永安城司馬將軍令,特來與南山營主事者——敘話。」

  城牆上守軍頓時緊張起來,弓弩上弦,對準了那孤零零的一人一馬。

  文先生得到消息,快步走上城頭。錢勇跟在他身邊,手按刀柄,眼神兇狠。

  「來者何人?」文先生揚聲問道,聲音因疲憊而沙啞。

  「在下陳望,司馬將軍帳下幕僚。」那文士在馬上微微拱手,神色從容,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矜持,「將軍有幾句話,托在下轉達貴營主事。」

  「講。」文先生言簡意賅。

  陳望微微一笑,仿佛不是身處兩軍陣前,而是在某處雅舍清談:「將軍說,連日征戰,雙方傷亡皆重,士卒疲敝,百姓困苦,實非仁者所願見。鷹嘴崖之事,足見貴營剛烈,亦足見天意……或有迴旋之餘地。」

  他頓了頓,觀察著城頭眾人的反應,繼續道:「將軍體恤上天好生之德,願網開一面。只要貴營主事者,肯獻城歸順,縛出為首作亂數人,將軍可保其性命無虞。其餘人等,只要放下兵器,安心為民,過往之事,概不追究。永安城,依然是你們的永安城。」

  條件開出來了。不殺降,只誅首惡,余者不究。聽起來,甚至有點「寬宏大量」。

  城牆上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和低語。有人眼神閃爍,有人面露絕望後的希冀,更多的人則看向文先生。

  文先生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太累了,累得連憤怒都提不起力氣。他只是看著馬上的陳望,看著那張精心修飾過的、帶著優越感的臉。

  「陳先生,」文先生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司馬將軍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不過,有幾件事,想請教先生。」

  「請講。」

  「第一,瘟疫橫行時,永安城閉門不納,任由我等自生自滅時,將軍的『仁者之心』,在何處?」

  陳望笑容微僵。

  「第二,司馬將軍驅我鄉親為肉盾,箭矢之下,婦孺皆亡時,將軍的『上天好生之德』,又在何處?」

  陳望臉色沉了下來。

  「第三,」文先生的聲音陡然轉冷,像冰錐子,「鷹嘴崖下,埋著將軍的副將和八百兒郎。他們的血,還未冷透。你現在來談『網開一面』、『概不追究』——陳先生,你自己信嗎?」

  陳望被噎得一時語塞,臉上青白交錯。但他畢竟是做說客的,很快調整過來,語氣也硬了幾分:「文先生此言差矣!戰場之上,各為其主,死傷難免。將軍如今願止干戈,已是莫大仁慈!貴營困守孤城,糧草將盡,傷兵滿營,還能撐得幾時?難道真要玉石俱焚,讓這滿營老幼,為幾個人的『氣節』陪葬嗎?!」

  這話戳中了許多人內心最深的恐懼。是啊,還能撐多久?糧食快沒了,藥早就沒了,人人帶傷,天氣依舊酷寒……希望在哪裡?

  城牆上的騷動更明顯了。

  文先生沉默了片刻。他何嘗不知道營地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司馬雄選擇這個時候來勸降,時機拿捏得狠毒至極。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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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先生,你說得對。我們確實快撐不住了。」

  這話一出,連錢勇都驚訝地看向他。

  陳望眼中閃過一絲得色,語氣緩和下來:「文先生是明白人。既然如此……」

  「但是,」文先生打斷他,話鋒一轉,「我們撐不住,司馬將軍……恐怕也未必好過吧?」

  陳望一愣。

  文先生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鷹嘴崖折了八百精銳,其中多是跟隨將軍多年的老兵。雪夜襲營,燒了帳篷糧草,凍傷者無算。圍城半月,師老兵疲,天寒地凍,後方糧道又屢遭襲擾——陳先生,司馬將軍手裡,還能戰、願戰的兵,還剩多少?一千?八百?」

  陳望臉色變了變,強自鎮定:「將軍麾下仍有雄兵,破此殘營,易如反掌!」


  他不再看陳望難看的臉色,目光投向遠處司馬雄大營的方向,聲音提高,確保城牆上下都能聽清:

  「回去告訴司馬雄!想談,可以!讓他先退兵——退後一百里!退出北山地界!然後,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交換俘虜、搬運屍體、乃至……各自罷兵休戰的事!」

  陳望又驚又怒:「退兵百里?還要交換俘虜?文先生,你莫不是失心瘋了?!如今是我大軍圍城,你憑什麼提條件?!」

  「憑什麼?」文先生猛地回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逼視著陳望,「就憑鷹嘴崖的石頭,還能再塌兩次!三次!」

  他向前一步,手扶著冰冷的牆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你當我南山營,就只有鷹嘴崖一處埋伏?你當張老先生留下的手段,就只夠炸一次山?回去問問司馬雄,問他信不信,這北山之中,還有第二處、第三處『地脈薄弱』之地,等著埋他的兵!」

  這話半真半假,虛張聲勢。王大錘的火藥確實用盡了,張老頭的手札里也並未明確記載其他類似地點。但此刻,氣勢絕不能弱。

  陳望被文先生眼中那股豁出一切的決絕鎮住了,一時竟不敢接話。

  文先生趁熱打鐵,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交換俘虜,我們手上有三十多個你們的人,輕重傷都有。你們手上,也有我們五十多個弟兄。一換一,公平。至於退兵百里……這是底線。不退,那就繼續打!看看是你們的刀快,還是我們的山石硬!看看是你們先餓死凍死在這荒山野嶺,還是我們先餓死在城裡!」

  他頓了頓,補上最後一句,聲音冷得像冰:

  「順便告訴司馬將軍——他若敢再傷一個無辜百姓,鷹嘴崖下那八百人,就是榜樣!我南山營上下,寧可舉營殉葬,也絕不向他司馬雄,搖尾乞憐!」

  話音落下,城牆上下一片死寂。只有寒風呼嘯。

  所有守軍,都被文先生這番強硬到近乎瘋狂的回應震住了。但震驚之後,一股久違的熱血,又隱隱在冰冷的胸腔里復甦。是啊,憑什麼投降?憑什麼任人宰割?大不了,一起死!

  陳望臉色變幻不定,最終重重哼了一聲:「好!好!文先生鐵齒銅牙,陳某領教了!這番話,陳某定當一字不差,回稟將軍!但願他日城破之時,文先生還能如此硬氣!」

  說罷,他調轉馬頭,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白馬吃痛,嘶鳴一聲,朝著來路疾馳而去,濺起一路雪沫。

  望著那遠去的背影,文先生一直挺直的脊樑,瞬間垮了下來。他扶住牆垛,才沒讓自己軟倒。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文先生……」錢勇上前一步,欲言又止。他想問,那些「第二處、第三處」炸山點,是真的嗎?

  文先生擺了擺手,疲憊地閉上眼睛:「假的。火藥沒了,地點……我也不知道。」

  錢勇倒吸一口涼氣。

  「但司馬雄不知道。」文先生睜開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他被鷹嘴崖嚇破了膽。至少,暫時是。這就夠了。」

  「那……他會退兵嗎?」鐵柱瓮聲瓮氣地問。

  「不知道。」文先生搖頭,「但至少,他需要時間考慮,需要派人探查。而我們……需要的就是時間。」

  哪怕多一天,多一個時辰,都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傳令下去,」文先生強打精神,「就說……司馬雄派使者求和,被我們嚴詞拒絕。告訴大家,我們還有後手,不怕他們!」

  虛張聲勢,有時比真刀真槍更需要勇氣。

  消息很快在營地里傳開。絕望麻木的氣氛,被這劑強心針稍微沖淡了一些。儘管很多人心裡都清楚,所謂的「後手」可能並不存在,但至少在明面上,希望的火苗,又被艱難地護住了一簇。

  接下來的兩天,雙方陷入了詭異的對峙。

  司馬雄的大營依舊沒有進攻,但也沒有後退的跡象。探子活動頻繁,似乎在確認文先生話中的真假。

  南山營則抓緊這難得的喘息時機,全力休整。李草兒帶著婦女們翻檢所有能找到的破布、草藥,處理傷患。男人們修補城牆,收集最後一點可用的物資。小石頭的童子軍被派出去,在營地周邊更遠的山林里設置假標記,偽裝成「第二處爆破點」的樣子,做得煞有介事。

  文先生大部分時間守在昏迷的荊禾身邊。荊禾的傷勢因為鷹嘴崖的折騰和情緒的大起大落,再次惡化,高燒不退,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會問幾句戰況,聽到文先生虛張聲勢嚇退使者,她蒼白的臉上會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然後很快又昏睡過去。

  第三日黃昏,敵營方向,終於有了動靜。

  不是進攻,也不是撤退。

  又是一騎而來。還是那個陳望。

  這一次,他的臉色更加陰沉,但姿態卻放低了不少。他在城下勒馬,仰頭喊道:

  「文先生!將軍有令——可以交換俘虜!但退兵百里,絕無可能!將軍最多……同意後退十里紮營,雙方暫時休戰!」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是將軍最後的誠意!若貴營再不識抬舉……明日拂曉,玉石俱焚!」

  城頭上,文先生和錢勇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後退十里?這恐怕是司馬雄在內部壓力和外部疑慮之間,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他想休整,想確認,但又不能退得太遠,以免徹底失去威懾。

  至於「玉石俱焚」的威脅……聽聽就好。司馬雄現在,還有幾分「焚」的底氣和決心?

  文先生心中飛快盤算。交換俘虜,對他們有利。他們手上的三十多個俘虜,大多是重傷員,留著是累贅,放了還能換回五十個自己人,其中有不少是戰兵骨幹。對方後退十里,雖然不遠,但至少讓出了緩衝地帶,減少了直接威脅,也給了己方更多活動空間。

  這或許是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他看向城下,朗聲道:「好!交換俘虜,可以!地點,就定在鷹嘴崖廢墟以南三里那片河灘,明日午時!雙方各派五十人,不得攜帶武器!至於退兵——十里不夠!至少三十里!」

  討價還價,是談判的一部分。

  陳望在城下咬牙切齒,最終丟下一句「我要稟報將軍」,再次調頭離去。

  半個時辰後,敵營傳來號角。大隊人馬開始拔營,向後移動。看方向,確實是朝著鷹嘴崖相反的方向,距離……大約在十五到二十里之間。沒有完全達到三十里,但確實後退了。

  司馬雄,選擇了妥協。

  儘管是不情願的、咬牙切齒的妥協。

  當看到敵軍大營真的開始後移時,南山營的城牆上,終於響起了壓抑已久的、低低的歡呼聲。許多人相擁而泣,這一次,是真正的、劫後餘生的眼淚。

  文先生沒有歡呼。他扶著牆垛,望著遠處移動的敵營燈火,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一局,賭贏了。

  用虛張聲勢,賭來了寶貴的喘息之機,賭回了五十個弟兄。

  但賭注,是鷹嘴崖下八百亡魂的震懾,是守軍最後那點不屈的意志,也是……他文某人全部的智慧和膽氣。

  他知道,司馬雄絕不會善罷甘休。退兵只是暫時的,就像受傷的猛獸暫時退回巢穴舔舐傷口。等到春暖花開,等到他查清虛實、恢復元氣,更猛烈的報復,一定會來。

  但至少,他們贏得了這個冬天。

  贏得了活下去,為下一個春天做準備的時間。

  寒風依舊凜冽。

  但希望,似乎真的在凍土之下,開始艱難地萌動。

  哪怕只是一顆被血浸透的、苦澀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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