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司馬雄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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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馬雄是在漫天風雪重新刮起來的時候,下令拔營的。

  不是拂曉,也不是黃昏,而是午後。天色陰沉得像潑了墨,細密的雪粒子被狂風卷著,抽打在臉上,生疼。營地里一片壓抑的忙亂,士卒們沉默地拆解著凍得發硬的帳篷,收拾著簡陋的輜重,把還能用的攻城器械費力地裝上大車,輪軸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歪斜的轍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沒有人說話。只有軍官短促的呵斥,鐵器碰撞的悶響,和風雪呼嘯的聲音。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層灰敗,眼神空洞,動作機械,像是被抽走了魂。凍傷未愈的手腳在寒風中瑟縮著,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

  鷹嘴崖的陰影,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心頭。那驚天動地的崩塌,那八百同胞被山石活埋的慘狀,即便沒有親眼所見,也通過逃回來的零星潰兵那語無倫次、充滿恐懼的描述,深深烙進了每個人的腦海。再加上連日的嚴寒、凍傷、缺糧,以及攻城不下的挫敗感……這支曾經趾高氣揚的「永安精銳」,士氣已然跌落谷底。

  中軍大帳外,司馬雄披著黑色大氅,按劍而立,臉色比天色還要陰沉。他看著營地里緩慢蠕動的人流,看著那些士卒麻木的表情,握著劍柄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退兵。

  這兩個字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他司馬雄,永安城首屈一指的悍將,帶著三千精兵,圍攻一個由泥腿子、難民、半大孩子組成的破爛營地,打了半個月,死傷近半,副將陣亡,最後……居然要退兵?

  奇恥大辱!

  陳奎那蠢貨!若不是他貪功冒進,一頭扎進鷹嘴崖的陷阱,何至於此!還有那些探子,都是廢物!連對方有沒有第二處、第三處埋伏都查不清!

  可恨!可殺!

  但他不得不退。陳望帶回來的消息,那個姓文的書生強硬的態度,還有營地里日漸不穩的軍心,都逼著他做出這個決定。繼續強攻?士卒已無戰心,天寒地凍,糧草不濟,強行驅趕上去,只怕立刻就要譁變。圍困?先餓死凍死的,恐怕是自己人。

  更重要的是,永安城那邊……城主已經連發三道文書,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損兵折將,久攻不下,他司馬雄回去,就算城主不追究,政敵的彈劾也夠他喝一壺的。必須保留一些實力,必須有個說得過去的「體面」收場。

  交換俘虜,暫時休戰,後退紮營……這或許是目前能保住顏面、保存實力的唯一選擇。至少,對外可以說,是天氣嚴寒、地勢不利,暫作休整,以待天時。

  「將軍,」親兵隊長上前,低聲稟報,「各營已準備就緒,是否……按計劃後撤十五里,至黑風嶺紮營?」

  司馬雄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撤。」

  他翻身上馬,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遠處風雪中那座輪廓模糊、卻讓他栽了大跟頭的南山營。目光如淬毒的刀子。

  「南山營……荊禾……文某人……」他低聲念叨著這幾個名字,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恨意,「今日之辱,來日必百倍奉還!春暖花開之日,便是爾等灰飛煙滅之時!」

  他一抖韁繩,戰馬嘶鳴,當先朝著風雪瀰漫的來路馳去。

  身後,三千(實則已不足一千五百)大軍,像一條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巨蟒,在雪地里艱難地蠕動,漸漸消失在白茫茫的風雪之中。

  ---

  同一時刻,南山營北門悄然打開一道縫隙。

  五十名南山衛,在錢勇的帶領下,押解著三十餘名敵軍俘虜,踏著積雪,朝著約定的交換地點——鷹嘴崖廢墟以南三里處的河灘行去。俘虜大多帶著傷,有的拄著木棍,有的被同伴攙扶,走得踉踉蹌蹌。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麻木和對未知命運的茫然。

  河灘早已被積雪覆蓋,一片平坦。對面,敵軍也派出了約五十人,押著五十名南山營的戰俘,緩緩走來。雙方在河灘中央相隔五十步停下。

  沒有寒暄,沒有對話。氣氛冰冷得像周圍的空氣。

  錢勇掃了一眼對面被俘的弟兄。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身上帶傷,但精神尚可,眼神中透著激動和期盼。他心中稍定。

  一個敵軍軍官上前幾步,揚聲喊道:「依約交換!一換一!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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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方各自點出相應人數的俘虜,解開束縛,示意他們走向對面。

  南山營這邊返回的,基本都是重傷員,行動困難,走得很慢。對面放回的,雖然也有傷,但行動能力明顯強得多。

  當最後一個南山營的俘虜跌跌撞撞跑過中線,撲進自己人懷裡時,錢勇明顯鬆了一口氣。

  對面那軍官看著己方那些步履蹣跚、幾乎需要人抬著的重傷俘,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顯然沒料到南山營會來這一手,用己方的累贅,換走了對方的骨幹。

  「你們……好算計!」那軍官咬牙道。

  錢勇面無表情:「彼此彼此。人已換完,告辭。」

  說完,不再理會對方,帶著換回來的五十個弟兄和己方人員,迅速轉身,退向來路。

  那軍官氣得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協議只說了交換俘虜,可沒規定換什麼樣的俘虜。他只能狠狠地一揮手,帶著那些重傷俘,也調頭離去。

  交換完成。雙方都沒有多留一刻。

  風雪更大了,很快將河灘上雜亂的足跡掩蓋。

  ---

  回到營地的五十個戰俘,受到了英雄般的歡迎。儘管他們形容枯槁,但他們是活著從敵人手裡回來的!他們的歸來,像一劑強心針,讓原本低沉的氣氛活躍了不少。婦孺們端來僅有的熱湯,圍著他們問長問短。李草兒立刻帶人檢查他們的傷勢,進行安置。

  錢勇顧不上休息,立刻去見文先生。

  文先生正在荊禾養傷的小屋外,搓著手踱步。屋裡傳來李草兒低低的說話聲和荊禾偶爾微弱的回應。

  「文先生,」錢勇壓低聲音,「人換回來了,五十個,大多能走能動,鐵柱手下的老卒就有七八個。我們放回去的那些……夠司馬雄頭疼一陣子了。」

  文先生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好。這是第一步。」他望向北方,風雪遮蔽了視線,「司馬雄真的退兵了?」

  「探子回報,退到了黑風嶺,距此約十八里。扎了營,但營壘修得匆忙,警戒也松。」錢勇道,「看樣子,是真打算暫時休整了。」

  「他不會甘心。」文先生輕聲道,「退兵,是迫不得已。他心裡那口惡氣出不來,等天氣稍暖,他緩過勁,必定會捲土重來。而且……只會更狠。」

  錢勇臉色一肅:「那我們……」

  「這個冬天,我們必須做三件事。」文先生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喘過這口氣,活下去。第二,讓營地恢復元氣,變得更強。第三……」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找出營里的釘子。」

  「釘子?」錢勇一愣。

  「鷹嘴崖的計劃,如此隱秘,司馬雄卻差點讓陳奎避開了。」文先生緩緩道,「若非我們故意露出破綻,誘敵深入,險些功虧一簣。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錢勇倒吸一口涼氣:「您是說……有內奸?!」

  文先生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這事,你我心裡有數就行。暗中查,不要打草驚蛇。當務之急,是穩住營地,恢復生產。」

  正說著,小屋的門開了,李草兒端著一個空藥碗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

  「文先生,錢隊正,」她低聲道,「營主醒了,燒退了些。她說……想見見你們。」

  文先生和錢勇對視一眼,推門走了進去。

  屋內生著一個小火盆,溫度比外面高些,但仍顯寒冷。荊禾靠坐在鋪著厚厚草墊和舊被的土炕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乾裂,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清亮,帶著病弱的身體無法掩蓋的銳利。

  「營主。」文先生和錢勇行禮。

  荊禾微微頷首,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聲音虛弱但清晰:「都……結束了?」

  「暫時結束了。」文先生上前一步,簡明扼要地匯報了談判、交換俘虜、司馬雄退兵的情況。

  荊禾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直到文先生說完,她才輕輕吁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良久,她重新睜開眼,看向文先生:「你……做得很好。虛張聲勢……有時比真刀真槍……更難。」

  文先生苦笑:「僥倖而已。」

  「不是僥倖。」荊禾搖頭,「是膽氣。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敢賭的……膽氣。」她頓了頓,問,「我們……還剩多少人?」

  錢勇臉色一黯,低聲道:「初步清點……戰死二百零七人,重傷殘疾……約八十人。總人口……已不足九百。」

  不足九百。

  荊禾沉默著。這個數字,像一塊冰,沉甸甸地壓在心裡。來時一千多,瘟疫死了一批,如今一戰,又去兩成。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糧食……藥品呢?」她又問。

  「糧食省著吃,還能撐半個月。藥品……基本沒了。鹽也快見底了。」錢勇的聲音越來越低。

  屋內一片沉寂。只有火盆里木炭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知道了。」荊禾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情緒,「先讓大家……吃頓飽飯。慶祝……我們活下來了。」

  她的目光投向小窗外紛飛的雪花。

  「然後……該想想……怎麼活過這個冬天,還有……下一個春天了。」


  如何活下去,才是接下來,更殘酷的考驗。

  但至少,他們贏得了喘息的機會。

  贏得了在廢墟之上,重新搭建家園、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的時間。

  風雪依舊在窗外呼嘯。

  但屋內,那簇微弱的火苗,頑強地燃燒著。

  暫時,還不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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