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炸山計劃啟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荊禾是被人用門板抬上鷹嘴崖的。

  麻沸散的藥勁還沒完全過去,眼前的一切都蒙著層晃動的虛影。肩胛處的傷口被李草兒重新處理過,剜掉了腐肉,敷上了能找到的最後一點金瘡藥,用煮過的粗布緊緊綑紮。每一次顛簸,都像有燒紅的鐵釺在那片新生的嫩肉里攪動,疼得她眼前發黑,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但她必須醒著,必須親自來。

  鷹嘴崖是北山一道險峻的裂口,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間一條窄路蜿蜒而過,最窄處僅容兩馬並行。崖頂怪石嶙峋,長著些被風雪壓彎的老松。這裡離南山營主寨約五里,位置隱秘,地勢極佳,是個天生的伏擊地。

  當然,前提是能把敵人引進來。

  荊禾的目光越過門板的邊緣,望向崖口外那片被白雪覆蓋的曠野。風聲在崖壁間穿梭,發出尖利的哨音。幾個熟悉的身影圍了上來——文先生臉色比雪還白,嘴唇乾裂;錢勇臉上新添了一道凍瘡,皮肉外翻;鐵柱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小石頭默默站在最邊上,小臉繃得緊緊的,手裡攥著一卷浸了油的麻繩。

  「營主。」文先生的聲音嘶啞,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您……能撐住嗎?」

  荊禾想點頭,卻發現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牽扯到肩背的劇痛。她只能眨了下眼,目光落在文先生手中的地形草圖——那是張老頭留下的,上面用硃筆圈出了鷹嘴崖,旁邊還有幾行蠅頭小楷的標註:「地脈薄弱,岩層多隙,若有……可崩之。」

  張老頭懂的東西很雜,風水堪輿、草藥醫理、甚至一些奇門遁甲的皮毛。他留下這份圖時,大概也沒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都……布置好了?」荊禾開口,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聲淹沒。

  「按您的吩咐,十日前就開始了。」文先生俯身,指著草圖上的幾個標記,「東側崖壁,三處關鍵岩縫,鑿進去三尺,埋了火藥罐子,引信連到崖頂的起爆點。西側也有兩處,作為備用。王大錘把他剩下的火藥,全用上了。」

  「引信……可靠?」荊禾問。這是最關鍵的一環。山石崩塌的時機,差之毫厘,便是前功盡棄,甚至葬送誘敵的弟兄。

  「試過三次。」小石頭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緊繃,「用浸了硝的麻繩和油布條混編,外包竹管防潮。從起爆點到藥室,分三段,每段都有備份引信。我親自試的,燃速穩定,風雪天也能點著。」

  荊禾的目光轉向小石頭。這孩子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眼神卻已像淬過火的刀子,又冷又亮。劫糧道,雪夜探營,現在又是這要命的爆破……短短時日,他被迫長出了能刮傷人的稜角。

  「誘敵的……隊伍呢?」荊禾看向錢勇。

  錢勇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按計劃,鐵柱帶一百人,半個時辰前從西門『潰逃』出去,丟棄旗幟、盔甲,做出驚慌失措的樣子,沿著預設路線往鷹嘴崖方向跑。司馬雄的探子應該已經發現了。」

  「副將陳奎,」錢勇頓了頓,聲音更沉,「親自帶了約八百人追出來了。都是騎兵和精銳步卒,咬得很緊。」

  八百人。幾乎是司馬雄現在能動用的、最具攻擊性的核心力量。如果能把這八百人埋在山石下……

  荊禾閉了閉眼。一百個弟兄做餌,去賭八百條敵軍的命。這筆帳,冰冷得讓她胃裡翻騰。

  「他們……到哪兒了?」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一個趴在崖邊瞭望的斥候猛地縮回頭,壓低聲音急報:「來了!距崖口不到兩里!陳奎的大旗看得清楚!」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文先生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草圖,紙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錢勇握住了刀柄,指節發白。小石頭把手裡的麻繩攥得更緊,眼睛死死盯著崖口的方向。

  荊禾掙扎著,用沒受傷的右手撐住門板邊緣,試圖坐起來。李草兒在一旁想扶,被她用眼神制止。她必須自己起來,必須親眼看著。

  劇痛襲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她咬緊牙關,額角青筋跳動,終於勉強靠坐在了抬她的門板上,背靠著冰冷的崖石。

  視野開闊了些。

  她望向崖口。風雪已停,午後的陽光慘澹地照在雪地上,反射著刺目的白光。遠處,一條雜亂的、迅速移動的黑線,正朝著鷹嘴崖狂奔而來。跑在前面的是南山營的「潰兵」,隊形散亂,有人甚至故意摔倒,爬起來繼續跑,丟盔棄甲,狼狽不堪。追兵在後面,馬蹄聲和喊殺聲隱約傳來,煙塵雪霧騰起,像一張貪婪的巨口,要將前面那一百個身影吞噬。

  近了,更近了。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已經能看清跑在最前面鐵柱那魁梧卻踉蹌的身影,能看清追兵隊列中陳奎那杆招搖的將旗,甚至能看清陽光下敵軍兵刃的寒光。

  崖頂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寒風掠過岩石的嗚咽,和每個人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營主……」文先生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時機……」

  荊禾的目光,死死鎖住那條進入崖口窄道的敵軍長龍。她在心裡默數,計算著前鋒、中軍、後隊的位置。太快,埋不了多少。太慢,鐵柱他們可能就真的逃不掉了,或者敵軍會生疑。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擊著,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肩傷,帶來一陣陣眩暈。但她的大腦卻異常清醒,清醒得能捕捉到每一片雪花落地的軌跡。

  鐵柱帶著人,連滾爬爬地衝過了最窄的那段路口,身影消失在崖口另一側。

  敵軍的騎兵前鋒,緊跟著湧入窄道。

  然後是步卒,黑壓壓的一片,填滿了那條死亡走廊。陳奎的將旗,在隊伍中段高高飄揚。

  就是現在!

  「點火。」荊禾說。聲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崖頂凝滯的空氣。

  小石頭像被彈簧彈起來一樣,猛地撲向預先準備好的起爆點——那是一塊凹陷的岩石,裡面藏著三段擰成一股的主引信頭。他掏出火摺子,手穩得出奇,吹亮,橘紅的火苗在風中搖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點火光上。

  小石頭將火苗湊向浸飽了硝和油脂的引信頭。

  「嗤——!」

  引信被點燃,爆出一簇耀眼的火花,隨即化作一條急速縮短的火蛇,嘶嘶作響,沿著竹管和岩石縫隙,向著山體深處埋藏火藥的三處關鍵藥室竄去!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

  能看見火蛇在岩縫間疾走留下的淡淡青煙。

  能看見崖下窄道上,敵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異常,有軍官勒馬抬頭張望,隊伍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停滯。

  能看見鐵柱帶著那一百個「潰兵」,在崖口另一端拼命向兩側山坡散開,尋找掩體。

  然後——

  第一聲轟鳴,從東側崖壁深處傳來。不是巨響,而是沉悶的、仿佛大地腹中傳來的痛苦呻吟。

  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

  「轟!!!隆隆隆——!!!」

  山,活了。

  不,是山,塌了。

  巨大的、令人靈魂顫慄的轟鳴聲猛然爆發,壓過了世間一切聲響!東側整片崖壁,以那三處藥室為中心,岩石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巨手從內部狠狠撕開、崩碎!無數噸的巨石、岩塊、凍土、積雪,混合著硝煙和火光,如同憤怒的瀑布,朝著下方狹窄的通道轟然傾瀉!

  天崩地裂!

  雪霧、煙塵、碎石,瞬間吞沒了整條窄道和其中擁擠的敵軍。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碎石和死亡的氣浪,橫掃一切!站在崖頂的人都能感到腳下傳來劇烈的震顫,仿佛站在一頭甦醒的遠古巨獸背上。

  慘叫聲被淹沒在持續不斷的、震耳欲聾的崩塌聲和轟鳴聲中。只能看到那片煙塵雪霧之中,偶爾有斷裂的旗幟、破碎的肢體、扭曲的兵器被拋飛出來,又迅速被更多的落石吞沒。

  陳奎那杆醒目的將旗,在煙塵中晃了一下,便消失不見。

  崩塌持續了足足十幾息,才漸漸平息。但滾落的碎石和揚起的塵埃,還在緩緩飄散。

  崖口外,原本狹窄的通道,此刻已被一座新生的、高達數丈的亂石廢墟徹底堵死。廢墟之上,零散地覆蓋著白雪,更多的則是裸露的、猙獰的岩石斷面和尚未散盡的硝煙。

  寂靜。

  可怕的寂靜籠罩了鷹嘴崖。

  風似乎都停了。陽光依舊慘白地照著這片剛剛經歷天災般景象的土地。

  崖頂上,南山營的人全都呆若木雞。儘管這是他們親手策劃、期盼的結果,但當毀滅真正降臨在眼前,那種源自天地之威的恐怖,還是深深震撼了每一個人。

  錢勇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話。文先生扶著一塊岩石,身體微微發抖,眼鏡片上蒙了一層灰。小石頭保持著點燃引信的姿勢,僵在那裡,火摺子早已熄滅。

  只有荊禾,依舊靠坐在門板上,靜靜地看著那片廢墟。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也沒有殺戮過後的不適。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茫。

  八百人。

  或許不止。

  就這麼沒了。被山石埋葬,屍骨無存。

  為了守住一座破營,為了幾百條在瘟疫和戰亂中掙扎求生的性命,她親手葬送了另外幾百條性命。

  值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讓她再選一次,她還是會點燃那根引信。

  「營主……」李草兒帶著哭腔的聲音在一旁響起,「鐵柱哥他們……還沒信號……」

  荊禾猛地回過神。對了,鐵柱他們!

  她掙扎著想往崖口另一端看,卻牽動傷口,疼得悶哼一聲。

  就在這時,對面山坡上,幾面殘破的南山營旗幟,艱難地、歪歪斜斜地豎了起來,左右搖晃了三下——這是事先約定的「安全」信號。

  鐵柱他們還活著!至少,大部分還活著!

  崖頂上,死寂終於被打破。有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有人腿一軟坐倒在地,有人開始低聲啜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是目睹毀滅後的後怕。

  文先生走到荊禾身邊,聲音乾澀:「成了……司馬雄的主力……折了……」

  荊禾點點頭,想說什麼,卻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李草兒慌忙上前,拍著她的背,觸手卻是一片滾燙。

  「營主!您在發燒!」

  荊禾擺擺手,止住咳嗽,唇邊溢出一絲血沫。她望著那片還在飄散塵埃的亂石廢墟,望著廢墟另一端隱約可見、倉皇掉頭遠遁的少量敵軍後續部隊,望著更遠處司馬雄大營的方向。

  「回去……」她用盡力氣說道,「告訴……所有人……我們……暫時……安全了……」

  聲音越來越低,眼前的光線開始模糊、旋轉。

  劇痛、高燒、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帶來的虛脫,終於一同襲來。

  在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刻,她仿佛看到張老頭就站在那片廢墟上,背對著她,望著遠方,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黑暗徹底吞噬了她。

  鷹嘴崖上,寒風再起,捲起尚未落定的雪沫和煙塵,紛紛揚揚。

  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不僅埋葬了司馬雄的副將和八百精銳,也仿佛炸開了籠罩在南山營頭頂的、厚厚的陰雲。

  一絲微弱的光,似乎從雲層裂縫中,艱難地透了下來。

  但活下來的人都知道,這光是紅的。

  是用血染紅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