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司馬雄的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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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停了。

  連續肆虐了四天三夜的暴風雪,在第五天黎明前,終於有了疲態。雪片子變小了,稀疏了,風也斂了狂性,只剩下有氣無力的嗚咽。天色不再是沉甸甸的鐵灰,透出一點冷冷的、魚肚般的白。

  世界仿佛被重新粉刷了一遍,厚厚實實,乾乾淨淨,掩蓋了昨日之前的所有血腥、焦黑和污穢。只有遠處司馬雄大營方向,還殘留著幾縷頑強的、歪斜的黑煙,如同大地被燙傷後留下的醜陋疤痕,在潔白無瑕的雪原上格外刺眼。

  南山營的瞭望哨上,值守的士卒搓著凍得紅腫的手,眯眼望著那片黑煙,心裡既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有更深的憂慮。雪停了,路就好走了。司馬雄,會怎麼做?

  答案在午後時分,以一種最殘酷、最卑劣的方式,揭曉了。

  先是敵營中傳來沉悶的、不同於戰鼓的號角聲,嗚嗚咽咽,像送葬的曲子。接著,營門大開,一隊隊士卒踏著積雪列隊而出。陣型有些鬆散,士氣看得出不高,但人數依然可觀。

  然而,走在最前面的,不是手持盾牌刀槍的戰兵,而是一群……衣衫襤褸、步履蹣跚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約莫百來號。他們被粗麻繩拴著手腕,連成一串,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鞭子抽打在佝僂的背上,發出清脆又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雪原上迴蕩。

  是附近沒來得及逃進南山營的村民!

  守城的南山衛們,起初還沒反應過來,待到看清那些模糊面容上熟悉的驚恐、那些破舊但眼熟的衣衫,所有人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狗日的司馬雄!」錢勇一拳砸在冰冷的牆磚上,目眥欲裂。

  文先生得到消息,踉蹌著衝上城牆。當他從垛口看清城下那令人心碎的一幕時,身體晃了晃,一把扶住牆垛才站穩。眼鏡片後的眼睛,瞬間爬滿血絲。

  那些村民,大多是老弱婦孺。他們被驅趕到離城牆不到兩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身後的敵軍刀槍閃亮,逼迫他們面向城牆,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寒風捲起他們單薄的衣衫,凍得他們瑟瑟發抖,哀哭聲隱約傳來,像刀子刮在每個人的心上。

  敵軍陣中,一騎緩緩出列。是司馬雄。他披著厚重的黑色大氅,頭盔下的臉看不清表情,只有聲音被寒風送過來,帶著金屬般的冰冷:

  「城上的人聽著!」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守軍耳中。

  「這些人,是你們南山營治下的百姓!是你們的父老鄉親!本將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開城投降!獻出賊首,余者不殺!」

  他頓了頓,馬鞭指向跪倒一地的村民:「若再負隅頑抗……這些人,便是你們的第一道血牆!他們的死,要算在你們這些『義軍』頭上!」

  城牆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牙齒咬得咯咯響的聲音。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似乎認出了城牆上某個身影,掙扎著抬起頭,嘶聲哭喊:「二娃!二娃!救救娘啊——!」

  被喊到的年輕士卒渾身劇震,手中的弓「啪」地掉在腳邊,臉色慘白如紙。

  另一個方向,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嚇得哇哇大哭,被他母親死死摟在懷裡,母親抬頭望向城牆的眼神,充滿了絕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哀懇。

  人性的煉獄,在這一刻,被血淋淋地擺在了所有守軍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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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射,還是不射?

  不射,敵軍會驅趕這些無辜村民填平壕溝,攀爬城牆。城門不可能為他們打開,一打開,敵軍便會趁勢湧入,城破人亡,所有堅持到現在的犧牲,都將化為烏有。這些村民,或許能多活片刻,但最終很可能同樣難逃一死,甚至死得更慘。

  射?箭矢將首先穿透這些鄉親父老的身體。他們的血,將染紅這片白雪。他們的死,將成為每個放箭者餘生無法擺脫的夢魘。

  「文先生……」錢勇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怎麼辦……那是……那是趙家阿婆,那是村東頭鐵匠家的娃……我們……我們不能……」

  鐵柱抱著頭,蹲在地上,肩膀劇烈聳動。

  其他守軍,有的別過臉去,不忍再看;有的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城下,握著兵器的手青筋暴起,卻僵硬得無法動作。

  文先生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寒風捲起他單薄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望著城下那片絕望的人群,望著人群中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被恐懼扭曲的臉。

  他想起了自己讀書時,先生講過的那些「仁政」、「愛民如子」的大道理。想起了史書上那些面臨類似絕境時,守將或開城就死、或玉石俱焚的記載。那些輕飄飄的文字,此刻化作了沉甸甸的、帶著血腥氣的巨石,壓在他的心口,幾乎讓他窒息。

  司馬雄這一招,太毒了。毒到擊穿了戰爭的底線,毒到要將他們從道義到心理,徹底摧毀。

  時間,在極度煎熬中緩慢流逝。城下的敵軍開始不耐煩,鞭子抽打得更急,呵罵聲更響。有村民被抽打得倒在地上,又被粗暴地拖起來。

  「城上的人!一炷香為限!再不回應,休怪本將軍無情!」司馬雄冷酷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炷香。

  生與死,良知與存亡,親情與大義……必須在這一炷香里,做出抉擇。

  文先生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裡面所有的掙扎、痛苦、彷徨,都被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明所取代。那清明深處,是冰封的火焰。

  他轉過身,面對城牆上一張張痛苦、茫然、等待他裁決的臉。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平穩,平穩得可怕,像結了冰的湖面:

  「所有弓弩手,就位。」

  四個字,像四把冰錐,扎進每個人心裡。

  錢勇猛地抬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文先生!你……你要……」

  「我要你們,」文先生一字一頓,打斷他,目光掃過所有人,「瞄準。瞄準那些……被繩子拴著的、我們的鄉親。」

  「不——!」有人失聲痛哭。

  「為什麼?!我們可以衝下去救他們!我們可以……」鐵柱跳起來吼道。

  「然後呢?」文先生猛地提高聲音,那聲音像破裂的冰層,尖銳而冰冷,「打開城門,衝下去?正好落入司馬雄的圈套,全軍覆沒,讓整個南山營的男女老幼,給他們陪葬?」

  他走到那個掉落了弓的年輕士卒面前,彎腰,撿起那張弓,塞回他冰冷顫抖的手裡。

  「看著我的眼睛。」文先生命令道。

  年輕士卒茫然地看著他,淚流滿面。

  「告訴我,」文先生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千鈞之力,「你想不想,為你娘報仇?」

  年輕士卒渾身一震。

  文先生的目光移向其他人:「你們想不想,為那些被驅趕、被鞭打、被當成牲口的父老鄉親報仇?」

  「想不想,為那些在瘟疫里死去的親人,為那些在守城中戰死的兄弟,為所有被這狗日的世道逼到絕路的人——報仇?!」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滾雷一樣在每個人心頭碾過。

  「想!」錢勇第一個嘶吼出聲,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想!」鐵柱抹了把臉,站了起來,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變得兇狠。

  稀稀落落,然後越來越多的「想」字,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混雜著哽咽和滔天的恨意。

  「那就聽令!」文先生指向城下,「弓弩手,瞄準那些鄉親——身後的敵軍!儘量避開要害!但若避不開……」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沫,「若避不開,箭從我們鄉親的身體裡穿過去,射死那些狗雜種!他們的血,算在我文某人頭上!他們的仇,我們所有人,用司馬雄和他手下那些畜生的命來報!」

  他猛地轉身,面對城下,用盡平生力氣嘶喊,那聲音撕裂寒風,清晰地傳遍城牆上下:

  「南山營的父老鄉親們——!」

  城下哭嚎的村民,下意識地抬頭。

  「今日,賊子以你們為盾,欲破我城,滅我族!」文先生的聲音悲愴而決絕,「城門不能開!開了,你們身後的豺狼就會衝進來,殺光你們,再殺光城裡你們的親人兒女!」

  「我文某無能,救不了你們活命!」

  「但我對天發誓——今日你們流的每一滴血,受的每一分苦,南山營上下,銘記於心!他日,必以百倍、千倍,向司馬雄,向這無道之世,討還!」

  「若你們死後有靈——請看著!看著我們,如何為你們——報仇雪恨——!!!」

  喊到最後,他聲音嘶啞破裂,咳出血來。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只有寒風嗚咽。

  跪在雪地里的村民,似乎聽懂了。那白髮老嫗停止了哭喊,呆呆地望著城牆,渾濁的老眼裡,竟流露出一絲奇異的光。她忽然掙扎著,用盡力氣,朝著城牆方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然後,她轉向身旁哭泣的孩童,緊緊抱住,把孩子的臉埋在自己懷裡,背對著敵軍的方向。

  其他村民,也似乎明白了什麼。哭泣聲漸漸低了,許多人學著老嫗的樣子,轉向城牆,或叩首,或深深凝望,然後轉過身,用自己的身軀,儘可能地為身後的城牆,擋住可能的箭矢。

  他們用沉默和最後的姿態,做出了選擇。

  文先生閉上了眼睛,兩行滾燙的淚,滑過冰冷的臉頰。他舉起右手,然後,狠狠揮落。

  「放箭——!!!」

  命令出口的瞬間,他自己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但他必須站著,必須看著。

  弓弦震動的聲音,悽厲地響起,成百上千,匯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嗡鳴。

  箭矢離弦,如飛蝗,如暴雨,遮天蔽日,撲向城下那片雪白大地上的黑點。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扭曲。

  能清楚地看到,箭矢在空中劃出的弧線。

  能看到,跪在雪地里的村民,身體猛然一震。

  能看到,血花,在潔白的雪地上,怦然綻放。一朵,兩朵,十朵,百朵……絢爛,刺目,帶著生命最後的熱度。

  也能看到,不少箭矢穿透了前面單薄的身體,余勢未衰,狠狠扎進了後面猝不及防的敵軍隊列中,引起一陣驚呼和混亂。

  城牆上,射箭的守軍,沒有一個人是睜著眼睛的。他們閉著眼,咬著牙,手指摳進弓臂或弩身,淚流滿面,卻無人鬆手,無人停止。箭一簇接一簇地潑灑下去。

  這或許是戰爭史上最沉默、最痛苦、也是最決絕的一次齊射。

  沒有喊殺,只有弓弦的哀鳴和箭矢破空的尖嘯。

  沒有激昂,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從靈魂深處發出的悲泣。

  城下的慘叫聲漸漸密集起來,有村民的,但更多是敵軍的——他們沒想到守軍真敢放箭,更沒想到箭矢會如此密集、如此不顧一切。

  驅趕村民的敵軍士卒,在箭雨下成片倒下。剩餘的驚慌失措,開始向後潰退,甚至衝撞了本陣。

  司馬雄的中軍旗下,傳來憤怒的咆哮和呵斥,但陣型已經出現了混亂。

  箭雨,持續了足足三波。

  當弓弦聲終於停歇,城下雪原,已是一片狼藉。猩紅的血,浸透了白雪,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凍結,形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的冰殼。百餘名村民,絕大部分倒在了血泊中,姿態各異,但大多面朝著城牆的方向。倖存者寥寥無幾,蜷縮在屍體堆中瑟瑟發抖。

  他們身後,敵軍也留下了數十具屍體,更多的人帶傷,陣型散亂,士氣遭到了沉重打擊。

  城牆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寒風掠過箭垛,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許多守軍癱坐在地,抱頭痛哭,或呆呆地望著城下那片血色修羅場,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被抽走。

  文先生依舊站著,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他看著那片血色,看著那些再也不會動彈的鄉親,看著敵軍混亂的陣型。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南山營的每一個人,包括他自己,都被烙上了無法磨滅的印記。他們的勝利,他們的生存,將永遠建立在這片血泊和百餘條無辜性命之上。

  這筆債,太沉,太重。

  但他別無選擇。

  他緩緩抬手,抹去嘴角咳出的血,也抹去臉上的淚痕。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傳令……戒備……敵軍……可能要惱羞成怒,強攻了。」

  他的目光,越過那片血色,死死盯住敵軍中軍旗下那個模糊的黑影。

  司馬雄。

  這兩個字,此刻已不僅僅是敵人的代號。

  那是血海深仇,是必須用一切代價,去償還的孽債。

  雪後的陽光,慘白無力地照在這片剛剛被鮮血染紅的雪原上。

  光與血,冷與熱,生與死,良知與存亡……

  一切都被碾碎,混雜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但戰爭,還在繼續。

  仇恨,才剛剛開始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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