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雪夜奇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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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剛過,風雪到了最猖狂的時候。

  風已經不是「吹」,是「嚎」,是「撞」,是掄圓了膀子把成噸的雪沫子往人臉上、身上砸。天地間沒了上下左右,只剩下旋轉的、嘶吼的白。幾步之外,人影就糊成了一團晃動的灰影,再遠些,便徹底被吞噬。

  南山營北側一處隱秘的隘口,一百條黑影沉默地集結。沒有火把,沒有聲音,只有沉重的呼吸凝成的白霧,剛出口就被狂風扯碎。每個人身上都裹得嚴嚴實實,舊皮襖外面捆著草繩,臉上塗著鍋底灰,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雪夜裡閃著幽微的光。背上背著綑紮好的、浸透了最後一點火油的布卷和罐子,腰間別著短刀或斧頭。

  錢勇站在最前,像一尊鐵鑄的雪雕。他挨個檢查每個人的裝束,拍拍肩膀,目光相對時點一下頭。沒有戰前動員,該說的,在祠堂里已經說盡了。

  小石頭帶著他精挑細選出來的七個童子軍,像一群瘦小的山貓,悄無聲息地滑到隊伍最前面。他們沒背火油,只帶了短刃和用來做標記的、浸過石灰水的布條。

  「探路,標記哨位,避開巡邏。」錢勇蹲下身,看著小石頭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半個時辰後,無論探明多少,必須撤回這個隘口南邊兩百步的那棵老松樹下匯合。明白?」

  小石頭用力點頭,凍得發紫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七個同伴——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才十一,個個眼睛亮得驚人,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他們是山的兒子,是雪的孩子,這條路,他們閉著眼都能摸出個大概。

  「走。」小石頭一揮手,七個影子便像融化在雪幕里一樣,消失了。

  錢勇直起身,看了看天色——其實看不出天色,只有無盡的黑和攪動的白。他豎起手掌,默默計數。心裡那根弦,繃得快要斷了。

  等待的時間,被風雪和焦慮拉得無比漫長。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踩過。隘口裡,一百個漢子蜷縮著,用彼此的體溫微弱地抵抗著嚴寒。沒人說話,耳朵都豎著,捕捉著風嚎之外的任何異響。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瘦小的影子從風雪裡鑽出來,是小石頭手下一個叫狗娃的十二歲孩子,喘得厲害,臉上卻帶著興奮。

  「錢……錢隊正……摸清了……東邊……兩個暗哨……西邊三個……巡邏隊……兩刻鐘一趟……從糧堆那邊繞過來……」他語速極快,用手比劃著名方向,「石頭哥……讓俺先回來報信……他們還在摸北邊……」

  錢勇重重拍了下狗娃的肩膀:「好樣的!去後面暖和下!」

  他立刻轉身,對五個分隊的隊正低聲道:「路線調整。一隊二隊,按原計劃,從東側窪地穿插,避開那兩個暗哨。三隊四隊,走西邊,等巡邏隊過去再動。五隊跟我,從正面緩坡摸過去,吸引可能殘存的注意力。行動順序:五隊先動,製造點輕微動靜,引開視線,一二三四隊趁機潛入。得手後,以火光為號,分散撤離,還是回老松樹下!」

  隊正們領命,立刻回到自己的小隊傳達。

  又過了約一刻鐘,小石頭帶著剩下的六個童子軍全部撤回,個個凍得小臉發青,但眼睛賊亮。北邊的情況也摸清了,哨位更稀疏。

  「成了。」小石頭對錢勇說,聲音帶著完成任務後的虛脫和興奮。

  錢勇點點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敵營方向,深吸一口冰冷的、充滿雪沫的空氣。

  「五隊,跟我。出發。」

  二十條黑影,像一群沉默的餓狼,撲進了狂暴的風雪之中,朝著敵營正面的緩坡摸去。他們的任務最危險,是佯動,是誘餌。

  剩下八十人,分成四股,蟄伏在雪地里,像等待時機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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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風雪掩蓋了大部分聲音,但錢勇他們刻意製造的輕微響動——比如踢到凍石頭的悶響,壓低卻能被風送出一段的咳嗽——似乎還是起了作用。敵營正面的火光晃動了幾下,隱約有人影朝緩坡方向張望。

  就是現在!

  東西兩側,八十條黑影動了。他們幾乎是貼著雪地匍匐前進,利用地勢和風雪的掩護,像水銀瀉地般無聲地滲向敵營。小石頭和他的童子軍,如同最靈巧的嚮導,在隊伍最前方,用石灰布條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極淡的標記,指引著避開哨位和巡邏路線的安全縫隙。

  冰冷的鐵器被小心地拔出,握在同樣冰冷的手中。心跳如鼓,卻壓不過風雪的咆哮。

  第一隊率先摸到了敵營東側邊緣。這裡帳篷扎得最密,是普通士卒的居住區。兩個隊正打了個手勢,隊員們兩人一組,悄無聲息地接近帳篷。火油罐被輕輕放在帳篷根部,浸油的布卷塞進縫隙。火摺子被小心地吹亮——那點微弱的火光在風雪中搖曳,仿佛隨時會滅——點燃布卷。

  「嗤……」布卷迅速燃燒起來,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浸透火油的帳篷布和支撐的木頭。

  同樣的場景,在敵營西側、北側幾乎同時發生。第二隊、第三隊、第四隊,像四把淬毒的匕首,從不同方向狠狠扎進了敵營看似厚實的皮肉里。

  起初,是零星的火苗在帳篷角落竄起,在狂風大雪中頑強地燃燒,擴大。守夜的敵兵或因寒冷縮在帳篷里打盹,或因風聲太大未能察覺。直到——

  「走水了——!!」

  一聲悽厲的、變了調的呼喊,終於撕裂了風雪夜的沉悶。緊接著,更多的驚呼、慘叫、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糧倉!糧倉也著火了!」

  「敵襲!是敵襲——!」

  敵營瞬間炸開了鍋。從睡夢中被驚醒的士卒衣衫不整地衝出著火的帳篷,迎面是冰冷的雪片和灼人的熱浪。驚慌失措的人群互相衝撞,軍官的呵斥聲被淹沒在混亂的嘈雜里。火光一處接一處地騰起,連接成片,將飄落的雪片映成詭異的橙紅色,濃煙滾滾,被狂風撕扯著,扭動著升上漆黑的夜空。

  混亂,正是襲擊者想要的。

  完成點火任務的各小隊,沒有絲毫停留,更不去看自己的「成果」,按照預定路線,扭頭就撤。他們像滴入水中的墨點,迅速消散在營地外的黑暗和風雪中。

  只有錢勇帶領的五隊,在緩坡上故意暴露了一下,朝著衝出來的、試圖救火或追敵的小股敵軍射了幾支沒什麼準頭的箭,然後發出一陣怪叫,轉身就逃,朝著與主力撤退方向相反的山溝跑去,成功吸引了一部分敵軍的注意力。

  真正的殺戮,此刻才在敵營內部上演。不是來自外敵,而是來自恐慌和嚴寒。為了逃出著火的帳篷,許多人來不及披上厚衣,赤腳或只穿單鞋就衝進了冰天雪地。救火的水潑出去,轉眼就結成冰,讓地面更加滑溜難行。燃燒的帳篷倒塌,引燃旁邊的帳篷,火勢在狂風助紂下蔓延。糧草堆放處的火勢最大,火光沖天,那是南山營襲擊的重點,囤積的草料、糧食在烈焰中化為灰燼,熱浪逼人,卻溫暖不了周圍士卒凍僵的心。

  司馬雄在中軍大帳被親兵緊急叫醒,披甲衝出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地獄般的景象。他的臉在火光映照下,扭曲得可怕。

  「救火!組織救火!肅清營地,抓捕奸細!」他咆哮著,拔劍砍翻了一個從他面前驚慌跑過的士卒,「亂跑者,斬!」

  然而,軍令在鋪天蓋地的混亂和深入骨髓的寒冷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大火、濃煙、嚴寒、恐慌,交織成一張死亡的大網,籠罩著整座營盤。

  ---

  南山營的襲擊者們,在撤退路上同樣經歷著煉獄。

  來時躊躇滿志,去時倉皇如喪家之犬。身後的火光和隱隱傳來的喧囂是催命的符咒,迫使著他們用盡最後的力氣在沒膝的深雪和崎嶇的山路上狂奔。嚴寒此刻露出了它最猙獰的獠牙。急速奔跑時出的熱汗,很快在停下來喘息時變成附骨的冰寒。手腳早就凍得麻木,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種可怕的、不屬於自己的僵硬。

  不斷有人摔倒,掙扎著爬起來,繼續跑。也有人摔倒後,就再也起不來了——力氣耗盡,體溫在飛速流失,意識模糊,只想在這冰冷的雪地里睡過去。

  「起來!不能睡!睡了就死了!」同伴的嘶吼和拖拽,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小石頭和幾個童子軍仗著身小靈便,跑在前面。可漸漸地,他的腿像灌了鉛,呼吸像拉風箱,每一次吸氣,冰冷的空氣都像刀子割著肺葉。腳早就沒了知覺,只是機械地邁動。他回頭看了一眼,風雪中,撤退的隊伍拉得很長,有些身影已經模糊,有些……好像倒下了就沒再跟上。

  他的心猛地一沉。

  好不容易,那棵作為匯合點的老松樹模糊的影子出現在前方。先到的人已經癱倒在樹下,劇烈地喘息、咳嗽,有人開始抱著腳慘叫——那是凍僵的肢體在回溫時產生的、鑽心的刺痛。

  錢勇帶著五隊也繞了回來,人人帶傷,有幾個是被攙扶或背回來的。

  「清點人數!」錢勇靠著樹幹,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各隊正掙扎著報數。出去一百人,回到老松樹下的,只有六十八個。三十二個人,沒能回來。有些可能死在了敵營,有些可能倒在了撤退的路上,永遠留在了這片風雪山林里。

  而這回來的六十八人中,幾乎人人帶傷——不是刀傷,是凍傷。手指、腳趾、耳朵、鼻子,呈現出發黑、發紫的可怕顏色。嚴重的,整個手掌或腳掌都腫脹發亮,失去了知覺。

  小石頭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紅腫,指尖發黑,試著動了動,只有一陣麻木的刺痛。他又看向自己的腳,鞋子早就被雪水浸透,凍成了冰疙瘩,和腳似乎粘在了一起。

  「走……不能停……」錢勇咬著牙站起來,他的臉上也有一大片凍傷,嘴唇烏紫,「停在這裡……全都得凍死……回營……回營才有活路……」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隊伍互相攙扶著,在深雪中蹣跚而行。每一步,都伴隨著凍傷處的劇痛和有人掉隊的風險。風似乎小了些,雪卻依然很大,很快就在他們身後掩去了來時的足跡,也掩去了那些沒能回來的同伴最後的痕跡。

  當南山營那一片在風雪中隱約的、破損的屋舍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許多人直接癱倒在了雪地里,再也挪不動一步。

  營門早已打開,文先生帶著李草兒和還能動彈的人,舉著火把迎了出來。看到這支狼狽不堪、幾乎人人帶傷、少了近三分之一人的隊伍,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但很快,他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東南方向的天空,被一片持續燃燒的紅光映亮,那是司馬雄大營的方向。火光之盛,隔著這麼遠的風雪都能看到。

  奇襲……成功了。

  代價,是三十多條性命,和眼前這六十八人中,大半嚴重的凍傷。

  沒有歡呼,只有沉默的救治和搬運。凍傷的人被迅速抬進屋裡,靠近火源,用雪慢慢搓揉凍僵的肢體——這是李草兒能想到的、唯一的、或許有效的辦法。但很多人知道,那些發黑的手指腳趾,怕是保不住了。

  小石頭被人抬進一間還算暖和的屋子,放在火炕邊。李草兒過來檢查他的手腳,眉頭緊鎖。

  「石頭,疼嗎?」她輕聲問。

  小石頭搖搖頭,又點點頭。麻木的刺痛,和一種深切的、冰冷的恐懼纏繞在一起。

  他看著自己發黑的手指,想起那些沒能回來的同伴,想起敵營沖天的火光,想起撤退路上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來的人影。

  這一把火,燒掉了敵人三分之一的帳篷和部分糧草。

  也燒掉了他們自己三十多個弟兄的命,和另外幾十人可能終生殘疾的未來。

  值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文先生拖著疲憊的身子來看他,摸了摸他冰冷的額頭,啞聲說「你們做到了,我們……又多了一點時間」時,他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了散發著霉味的舊被子裡,無聲地哭了。

  雪還在下。

  營外的火光,燒了大半夜,才漸漸黯淡下去。

  這一夜,南山營和司馬雄的大營,都在寒風與傷痛中,輾轉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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