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嚴寒的殺傷
司馬雄覺得自己像是在跟兩個敵人打仗。
一個是城牆後面那些窮橫不怕死的泥腿子。另一個，是這鬼天氣。
仗打到第十天頭上，天氣徹底翻了臉。前些日子還只是乾冷，風像小刀子。可自打前天半夜起，天陰得跟扣了口黑鍋似的，鵝毛大的雪片子就開始往下砸，不是飄，是砸，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人臉。風也變了腔調，不再是「嗖嗖」的利響，而是成了拖長的、沉悶的嗚咽，卷著雪沫子，貼著地皮掃過來，打在人臉上，像是細砂紙在磨皮肉。
氣溫驟降。潑出去一碗熱水，沒等落地就能結出冰珠子。刀劍握在手裡，眨眼工夫就能把皮肉粘掉一層。鐵甲更是成了刑具，貼在身上，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司馬雄的中軍大帳算是厚的，裡面生了三個炭盆，可人坐在裡面，還是覺得後脊樑發涼，呼出的氣都是白的。帳簾時不時被風掀起一條縫，雪粒子就尋著空往裡鑽，落在炭盆里，發出「滋滋」的輕響，冒起一股白汽。
「將軍。」副將陳奎挑簾進來，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他眉毛鬍子上都結了白霜，臉色青白，嘴唇凍得發紫，「各營……凍傷的人，又添了四十多個。輕的耳朵手腳發黑，重的……怕是保不住了。」
司馬雄沒說話，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永安城快馬送來的催戰文書，指節捏得發白。文書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此刻看起來格外刺眼——「速克賊巢，以安民心」、「天兵所至，望風披靡」……
去他娘的天兵！這鬼天氣，神仙來了也得凍掉半條命！
他手底下這三千兵，說是永安城的精銳，可也不是鐵打的。連日攻城，死傷了幾百，剩下的人人帶傷不說，士氣本就有些低落。現在再加上這要命的嚴寒……
「帳篷呢？」司馬雄放下文書，聲音有些沙啞，「不是說後方補給了一批厚帳嗎？」
司馬雄走到帳邊，掀開帘子一角往外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風雪怒吼，幾乎看不清營壘的輪廓。只有一些昏暗的、在風雪中搖曳的火把光，顯示著那裡還有活物。巡營的士卒縮著脖子，抱著槍，走得跌跌撞撞。
這仗，還怎麼打？
攻城器械在雪地里凍得發僵，投石機的繩索都快凍斷了。雲梯結了冰，滑不留手，往上爬的兵卒十有七八要摔下來。弓箭的弦也受了潮氣，力道軟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人心。
他不用出帳都能感覺到，那股籠罩在全軍上下的、越來越濃的沮喪和畏縮。那不是怕死，是怕這種慢慢被凍僵、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南山營那邊呢？」司馬雄忽然問，「他們就不冷？」
陳奎猶豫了一下：「探子回報……他們占據的是原來的村落，雖有破損，但屋舍大體還在，能遮風。而且……他們似乎早有準備，入冬前就囤積了不少柴火，屋裡有火炕。雖然也冷，但比我們……好過些。」
司馬雄沉默了。他想起之前得到的情報，南山營那個半大小子營主，入秋時就帶著人漫山遍野地砍柴、修補房屋、挖地窖儲糧。當時他還嗤笑，覺得是鄉下把式，不成氣候。現在看來，那小子……或許比他想的要難纏。
「還有糧草。」陳奎繼續匯報，聲音更低，「我們的大營離後方遠，雪封了山路，糧隊走得艱難。昨日押運隊遇襲，損失了一批，剩下的……就算省著吃，也支撐不了太久了。而南山營……他們雖然缺糧，可據內線最後傳出的消息，他們前幾日好像……好像劫了我們一支運糧小隊，搶回去一點。」
「什麼？！」司馬雄猛地轉身，目光如電。
陳奎低下頭：「消息……未能證實。但我們的糧道，確實需要加派護衛了。否則……」
否則軍心就真的散了。沒吃的，沒住的，在這冰天雪地里硬熬，不用敵人打，自己就得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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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雄走回案幾後，緩緩坐下。炭盆的火光映著他陰晴不定的臉。他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案面上敲擊著。
強攻？士卒凍得手腳不靈，士氣低落，強行驅趕上陣，只能是送死，而且未必攻得下。
圍困？自己這邊的處境，恐怕比被圍的南山營好不到哪裡去。耗下去，先撐不住的，很可能是自己。
退兵？永安城主那道催戰文書還擺在案頭。就這麼灰頭土臉地回去，損兵折將，毫無建樹……他的前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進退兩難。
帳外，風聲悽厲，像無數冤魂在哭嚎。
---
同一片風雪，落在南山營，感受卻是天差地別。
營地里確實也冷。破屋爛舍，四面漏風，雪花能從牆縫、屋頂的破洞鑽進來，在地上積起薄薄一層。但至少，有牆擋著直吹的刀子風，有頂遮著灌頂的大雪。大多數人家屋裡都盤了炕，就算柴火金貴，不敢燒得太旺，但炕底留點餘溫，也能讓人縮在上面，勉強抵禦寒氣。
更重要的是，這裡是他們的「家」。再破，也是自己一磚一瓦修補過的，是瘟疫里死剩下的親人鄰居擠在一起取暖的地方。這份「屬於此地」的熟悉和微弱的歸屬感，在絕境中，是一點聊勝於無的暖意。
文先生裹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袍，站在用作臨時指揮所的一間還算完好的祠堂屋檐下，望著漫天風雪。他手裡捧著一個破陶碗，碗裡是半碗熱騰騰的、沒什麼油星的野菜湯，幾片碎糧餅浮在上面。他就著碗沿，小口小口地吸著，感受那一點點暖流滑過喉嚨，流進冰冷的胃裡。
「文先生。」小石頭從風雪裡鑽出來，帽子、肩膀上都積了雪，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童子軍巡營回來了，沒發現異常。就是……就是營北頭趙寡婦家的屋頂好像被雪壓塌了個角，已經讓勞役隊去幫忙修了。」
文先生點點頭：「告訴大夥，雪大，都警醒著點，夜裡睡覺別太死，聽見動靜不對趕緊跑出來。」他頓了頓，問，「王師傅那邊怎麼樣？」
「李草兒姐姐守著，剛才去看，燒退了些，就是人還沒什麼精神。」小石頭說著，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
「你去灶上，也弄碗熱湯喝。」文先生溫和道，「別凍著了。」
小石頭應了一聲，卻沒立刻走，而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文先生，我剛才在瞭望哨，用千里眼看了看外面……司馬雄的營里，好像不太對勁。」
「嗯？」
「他們的帳篷，好多歪歪斜斜的，像是被風吹的，有些好像都塌了。巡營的人，走得很慢，縮著，好像很冷的樣子。還有……他們營里的火光，比前幾天少了，也暗了。」
文先生喝湯的動作停住了。他慢慢放下碗，望向風雪肆虐的營外方向，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嚴寒，對攻城方和守城方都是公平的。但處境不同，承受的能力也不同。他們有屋舍，有相對熟悉的環境，有最後一點儲備和「家」的意念撐著。而司馬雄的兵，是客軍，紮營在野地，水土不服，補給艱難，士氣全靠軍令和勝利的希望撐著。一旦這希望被嚴寒和挫折凍僵……
一個念頭，像冰下的游魚，悄然浮上他心頭。
他轉身快步走回祠堂里。錢勇、鐵柱，還有幾個還能動彈的隊正都在，圍著一個快熄滅的火盆搓手取暖。
「諸位，」文先生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這雪，下了三天了。」
眾人點頭，臉色凝重。雪大，對他們也是威脅。
「司馬雄的日子，肯定比我們更難過。」文先生繼續說，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計算般的冷靜，「帳篷不足，炭火短缺，糧道被我們襲擾，士卒凍傷日增，士氣……恐怕已到低谷。」
錢勇眼睛一亮：「文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文先生走到簡陋的沙盤前——那是用沙土和碎石在木板上堆出來的周邊地形，「這天氣，對我們來說是磨難，對他們……可能是催命符。」
他手指點在代表敵營的位置：「他們現在最缺什麼？暖和的住處，足夠的炭火，還有——安全感。在這麼惡劣的天氣里，人擠在冰冷的帳篷里，聽著鬼哭一樣的風聲，時刻擔心帳篷被雪壓塌、被風吹翻，擔心敵人偷襲……這種煎熬，比刀劍更傷士氣。」
鐵柱搓著手，哈著白氣：「那我們……趁夜摸出去，干他一傢伙？」
文先生搖搖頭：「硬拼，我們人少，又是雪夜，討不到好。」他頓了頓，手指從敵營位置，移向旁邊代表糧草堆放區的標記，「我們要做的，不是殺人，是放火。」
「放火？」眾人一愣。
「對，放火。」文先生眼神銳利起來，「雪夜襲營，目標不是殺傷敵軍，而是燒掉他們剩下的帳篷、燒掉他們寶貴的糧草、燒掉他們最後那點安穩覺的可能！」
他看向眾人：「想想看，在這種天氣里，帳篷被燒了，士卒無處容身，糧草被燒了，明天就可能斷炊。他們會怎樣？」
錢勇吸了口涼氣：「軍心必亂！」
「不止。」文先生道，「司馬雄要麼被迫後撤，尋找更穩妥的紮營地點，要麼就得硬著頭皮，讓已經凍傷疲憊的士卒在冰天雪地里重修營壘、重新籌集糧草。無論哪種，都會極大消耗他的力量，拖慢他的攻城節奏，給我們爭取更多時間！」
祠堂里安靜下來，只有火盆里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外面嗚咽的風雪聲。每個人都在消化這個大膽的計劃。
「可是，」一個老隊正遲疑道，「雪這麼大，路都看不清，怎麼摸過去？就算摸過去了，點火……雪地里，火容易著嗎？」
文先生看向小石頭：「你剛才觀察，敵營的火光分布，還記得嗎？」
小石頭用力點頭：「記得！他們糧草堆放的地方，在營地里側，靠著一片背風的坡，為了防潮，下面墊了木頭，上面蓋了油布。帳篷大多扎在避風處，但很密集。」
文先生點頭：「雪大，露天點火難，但帳篷、糧堆，都是易燃之物。我們帶上火油，浸透的布條，專找這些地方下手。不用多，燒掉三分之一，就夠他們受的。」
「派多少人去？」錢勇問，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躍躍欲試。
文先生沉吟：「人不能多，要精。一百人，分五隊，每隊二十。路線要分散，從不同方向接近，得手後也從不同路線撤回。隊正必須熟悉山路，隊員要最耐寒、最靈巧的。任務只有一個：放火，製造混亂，然後立刻撤離，絕不許戀戰！」
他目光掃過眾人：「此去，極為兇險。雪夜迷路、凍傷、被敵軍發現圍堵……都可能死。但若能成，就是我們打破僵局、贏得喘息之機的關鍵一步。誰願往？」
錢勇第一個踏前一步：「我去！」
鐵柱和其他幾個隊正也紛紛站出來。
文先生的目光最後落在小石頭身上。小石頭挺起胸膛，雖然單薄，卻站得筆直。
「石頭，」文先生道，「你的人，熟悉山路，眼神好。我需要一隊最靈巧的斥候，提前出發，探明敵營外圍的哨位和巡邏路線，給主力隊伍指引。敢不敢？」
小石頭胸膛劇烈起伏，大聲道：「敢！」
「好。」文先生深吸一口氣，「各自去挑人，一個時辰後，在此集合。帶足火油、引火之物，綁緊鞋，用布裹好兵器防止反光。記住，你們的命，比燒掉多少帳篷糧草都金貴。我要你們大部分人，活著回來！」
眾人轟然應諾，轉身沒入風雪中去準備了。
祠堂里只剩下文先生一人。他走到門口，望著外面混沌的天地。風雪更急了，砸在臉上，生疼。
這是一步險棋。
但絕境之中，不敢行險，就只有等死。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老天爺給了這場要命的雪。那他就把這雪，變成燒向敵人的火。
就看今夜，這把火，能不能把這僵死的戰局，燒出一個窟窿來。
一個是城牆後面那些窮橫不怕死的泥腿子。另一個，是這鬼天氣。
仗打到第十天頭上，天氣徹底翻了臉。前些日子還只是乾冷，風像小刀子。可自打前天半夜起，天陰得跟扣了口黑鍋似的，鵝毛大的雪片子就開始往下砸，不是飄，是砸，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人臉。風也變了腔調，不再是「嗖嗖」的利響，而是成了拖長的、沉悶的嗚咽，卷著雪沫子，貼著地皮掃過來，打在人臉上，像是細砂紙在磨皮肉。
氣溫驟降。潑出去一碗熱水，沒等落地就能結出冰珠子。刀劍握在手裡，眨眼工夫就能把皮肉粘掉一層。鐵甲更是成了刑具，貼在身上，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司馬雄的中軍大帳算是厚的，裡面生了三個炭盆，可人坐在裡面，還是覺得後脊樑發涼，呼出的氣都是白的。帳簾時不時被風掀起一條縫，雪粒子就尋著空往裡鑽，落在炭盆里，發出「滋滋」的輕響，冒起一股白汽。
「將軍。」副將陳奎挑簾進來，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他眉毛鬍子上都結了白霜，臉色青白，嘴唇凍得發紫，「各營……凍傷的人，又添了四十多個。輕的耳朵手腳發黑，重的……怕是保不住了。」
司馬雄沒說話，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永安城快馬送來的催戰文書，指節捏得發白。文書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此刻看起來格外刺眼——「速克賊巢，以安民心」、「天兵所至，望風披靡」……
去他娘的天兵！這鬼天氣，神仙來了也得凍掉半條命！
他手底下這三千兵，說是永安城的精銳，可也不是鐵打的。連日攻城，死傷了幾百，剩下的人人帶傷不說，士氣本就有些低落。現在再加上這要命的嚴寒……
「帳篷呢？」司馬雄放下文書，聲音有些沙啞，「不是說後方補給了一批厚帳嗎？」
司馬雄走到帳邊，掀開帘子一角往外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風雪怒吼，幾乎看不清營壘的輪廓。只有一些昏暗的、在風雪中搖曳的火把光，顯示著那裡還有活物。巡營的士卒縮著脖子，抱著槍，走得跌跌撞撞。
這仗，還怎麼打？
攻城器械在雪地里凍得發僵，投石機的繩索都快凍斷了。雲梯結了冰，滑不留手，往上爬的兵卒十有七八要摔下來。弓箭的弦也受了潮氣，力道軟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人心。
他不用出帳都能感覺到，那股籠罩在全軍上下的、越來越濃的沮喪和畏縮。那不是怕死，是怕這種慢慢被凍僵、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南山營那邊呢？」司馬雄忽然問，「他們就不冷？」
陳奎猶豫了一下：「探子回報……他們占據的是原來的村落，雖有破損，但屋舍大體還在，能遮風。而且……他們似乎早有準備，入冬前就囤積了不少柴火，屋裡有火炕。雖然也冷，但比我們……好過些。」
司馬雄沉默了。他想起之前得到的情報，南山營那個半大小子營主，入秋時就帶著人漫山遍野地砍柴、修補房屋、挖地窖儲糧。當時他還嗤笑，覺得是鄉下把式，不成氣候。現在看來，那小子……或許比他想的要難纏。
「還有糧草。」陳奎繼續匯報，聲音更低，「我們的大營離後方遠，雪封了山路，糧隊走得艱難。昨日押運隊遇襲，損失了一批，剩下的……就算省著吃，也支撐不了太久了。而南山營……他們雖然缺糧，可據內線最後傳出的消息，他們前幾日好像……好像劫了我們一支運糧小隊，搶回去一點。」
「什麼？！」司馬雄猛地轉身，目光如電。
陳奎低下頭：「消息……未能證實。但我們的糧道，確實需要加派護衛了。否則……」
否則軍心就真的散了。沒吃的，沒住的，在這冰天雪地里硬熬，不用敵人打，自己就得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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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雄走回案幾後，緩緩坐下。炭盆的火光映著他陰晴不定的臉。他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案面上敲擊著。
強攻？士卒凍得手腳不靈，士氣低落，強行驅趕上陣，只能是送死，而且未必攻得下。
圍困？自己這邊的處境，恐怕比被圍的南山營好不到哪裡去。耗下去，先撐不住的，很可能是自己。
退兵？永安城主那道催戰文書還擺在案頭。就這麼灰頭土臉地回去，損兵折將，毫無建樹……他的前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進退兩難。
帳外，風聲悽厲，像無數冤魂在哭嚎。
---
同一片風雪，落在南山營，感受卻是天差地別。
營地里確實也冷。破屋爛舍，四面漏風，雪花能從牆縫、屋頂的破洞鑽進來，在地上積起薄薄一層。但至少，有牆擋著直吹的刀子風，有頂遮著灌頂的大雪。大多數人家屋裡都盤了炕，就算柴火金貴，不敢燒得太旺，但炕底留點餘溫，也能讓人縮在上面，勉強抵禦寒氣。
更重要的是，這裡是他們的「家」。再破，也是自己一磚一瓦修補過的，是瘟疫里死剩下的親人鄰居擠在一起取暖的地方。這份「屬於此地」的熟悉和微弱的歸屬感，在絕境中，是一點聊勝於無的暖意。
文先生裹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袍，站在用作臨時指揮所的一間還算完好的祠堂屋檐下，望著漫天風雪。他手裡捧著一個破陶碗，碗裡是半碗熱騰騰的、沒什麼油星的野菜湯，幾片碎糧餅浮在上面。他就著碗沿，小口小口地吸著，感受那一點點暖流滑過喉嚨，流進冰冷的胃裡。
「文先生。」小石頭從風雪裡鑽出來，帽子、肩膀上都積了雪，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童子軍巡營回來了，沒發現異常。就是……就是營北頭趙寡婦家的屋頂好像被雪壓塌了個角，已經讓勞役隊去幫忙修了。」
文先生點點頭：「告訴大夥，雪大，都警醒著點，夜裡睡覺別太死，聽見動靜不對趕緊跑出來。」他頓了頓，問，「王師傅那邊怎麼樣？」
「李草兒姐姐守著，剛才去看，燒退了些，就是人還沒什麼精神。」小石頭說著，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
「你去灶上，也弄碗熱湯喝。」文先生溫和道，「別凍著了。」
小石頭應了一聲，卻沒立刻走，而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文先生，我剛才在瞭望哨，用千里眼看了看外面……司馬雄的營里，好像不太對勁。」
「嗯？」
「他們的帳篷，好多歪歪斜斜的，像是被風吹的，有些好像都塌了。巡營的人，走得很慢，縮著，好像很冷的樣子。還有……他們營里的火光，比前幾天少了，也暗了。」
文先生喝湯的動作停住了。他慢慢放下碗，望向風雪肆虐的營外方向，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嚴寒，對攻城方和守城方都是公平的。但處境不同，承受的能力也不同。他們有屋舍，有相對熟悉的環境，有最後一點儲備和「家」的意念撐著。而司馬雄的兵，是客軍，紮營在野地，水土不服，補給艱難，士氣全靠軍令和勝利的希望撐著。一旦這希望被嚴寒和挫折凍僵……
一個念頭，像冰下的游魚，悄然浮上他心頭。
他轉身快步走回祠堂里。錢勇、鐵柱，還有幾個還能動彈的隊正都在，圍著一個快熄滅的火盆搓手取暖。
「諸位，」文先生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抬起了頭，「這雪，下了三天了。」
眾人點頭，臉色凝重。雪大，對他們也是威脅。
「司馬雄的日子，肯定比我們更難過。」文先生繼續說，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計算般的冷靜，「帳篷不足，炭火短缺，糧道被我們襲擾，士卒凍傷日增，士氣……恐怕已到低谷。」
錢勇眼睛一亮：「文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文先生走到簡陋的沙盤前——那是用沙土和碎石在木板上堆出來的周邊地形，「這天氣，對我們來說是磨難，對他們……可能是催命符。」
他手指點在代表敵營的位置：「他們現在最缺什麼？暖和的住處，足夠的炭火，還有——安全感。在這麼惡劣的天氣里，人擠在冰冷的帳篷里，聽著鬼哭一樣的風聲，時刻擔心帳篷被雪壓塌、被風吹翻，擔心敵人偷襲……這種煎熬，比刀劍更傷士氣。」
鐵柱搓著手，哈著白氣：「那我們……趁夜摸出去，干他一傢伙？」
文先生搖搖頭：「硬拼，我們人少，又是雪夜，討不到好。」他頓了頓，手指從敵營位置，移向旁邊代表糧草堆放區的標記，「我們要做的，不是殺人，是放火。」
「放火？」眾人一愣。
「對，放火。」文先生眼神銳利起來，「雪夜襲營，目標不是殺傷敵軍，而是燒掉他們剩下的帳篷、燒掉他們寶貴的糧草、燒掉他們最後那點安穩覺的可能！」
他看向眾人：「想想看，在這種天氣里，帳篷被燒了，士卒無處容身，糧草被燒了，明天就可能斷炊。他們會怎樣？」
錢勇吸了口涼氣：「軍心必亂！」
「不止。」文先生道，「司馬雄要麼被迫後撤，尋找更穩妥的紮營地點，要麼就得硬著頭皮，讓已經凍傷疲憊的士卒在冰天雪地里重修營壘、重新籌集糧草。無論哪種，都會極大消耗他的力量，拖慢他的攻城節奏，給我們爭取更多時間！」
祠堂里安靜下來，只有火盆里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外面嗚咽的風雪聲。每個人都在消化這個大膽的計劃。
「可是，」一個老隊正遲疑道，「雪這麼大，路都看不清，怎麼摸過去？就算摸過去了，點火……雪地里，火容易著嗎？」
文先生看向小石頭：「你剛才觀察，敵營的火光分布，還記得嗎？」
小石頭用力點頭：「記得！他們糧草堆放的地方，在營地里側，靠著一片背風的坡，為了防潮，下面墊了木頭，上面蓋了油布。帳篷大多扎在避風處，但很密集。」
文先生點頭：「雪大，露天點火難，但帳篷、糧堆，都是易燃之物。我們帶上火油，浸透的布條，專找這些地方下手。不用多，燒掉三分之一，就夠他們受的。」
「派多少人去？」錢勇問，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躍躍欲試。
文先生沉吟：「人不能多，要精。一百人，分五隊，每隊二十。路線要分散，從不同方向接近，得手後也從不同路線撤回。隊正必須熟悉山路，隊員要最耐寒、最靈巧的。任務只有一個：放火，製造混亂，然後立刻撤離，絕不許戀戰！」
他目光掃過眾人：「此去，極為兇險。雪夜迷路、凍傷、被敵軍發現圍堵……都可能死。但若能成，就是我們打破僵局、贏得喘息之機的關鍵一步。誰願往？」
錢勇第一個踏前一步：「我去！」
鐵柱和其他幾個隊正也紛紛站出來。
文先生的目光最後落在小石頭身上。小石頭挺起胸膛，雖然單薄，卻站得筆直。
「石頭，」文先生道，「你的人，熟悉山路，眼神好。我需要一隊最靈巧的斥候，提前出發，探明敵營外圍的哨位和巡邏路線，給主力隊伍指引。敢不敢？」
小石頭胸膛劇烈起伏，大聲道：「敢！」
「好。」文先生深吸一口氣，「各自去挑人，一個時辰後，在此集合。帶足火油、引火之物，綁緊鞋，用布裹好兵器防止反光。記住，你們的命，比燒掉多少帳篷糧草都金貴。我要你們大部分人，活著回來！」
眾人轟然應諾，轉身沒入風雪中去準備了。
祠堂里只剩下文先生一人。他走到門口，望著外面混沌的天地。風雪更急了，砸在臉上，生疼。
這是一步險棋。
但絕境之中，不敢行險，就只有等死。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老天爺給了這場要命的雪。那他就把這雪，變成燒向敵人的火。
就看今夜，這把火，能不能把這僵死的戰局，燒出一個窟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