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王大錘帶傷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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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錘是被人從匠造坊里抬出來的。

  抬出來的時候,他左邊的膀子腫得老高,用髒布條胡亂纏著,布條已經被膿血浸透,顏色發黑,散發著一股子甜腥的腐臭味。人是醒著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白里爬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不停地喃喃著什麼。

  「放開……老子……還能幹……」

  抬他的兩個學徒眼淚汪汪,不敢鬆手。文先生聞訊趕來,一看他那樣,臉就沉了下去。

  「胡鬧!」文先生難得動了真氣,「傷口潰爛成這樣,你不要命了?!」

  王大錘掙扎著,想從簡易擔架上坐起來,沒成功,喘著粗氣:「命?命值幾個錢?城……城要破了……要那些鐵疙瘩……有什麼用……老子得……弄出點響的……」

  他說的是「飛雷」。

  那是他躺在養傷的破炕上,發著高燒,腦子裡卻像開了鍋似的冒出來的念頭。荊禾中箭那天,他被人從城牆背下來時,模模糊糊看見敵軍的雲梯密密麻麻像蝗蟲。那時候他就在想,光靠滾木礌石、靠那幾架老掉牙的投石機扔石頭,不夠,遠遠不夠。

  得有聲。

  得有大動靜。

  得把那些狗娘養的……嚇破膽。

  他想起以前聽走南闖北的老匠人說過,南邊礦山開石頭,有時候會用「火藥」,一響能炸開半座山。他還記得荊禾提過一嘴,說張老頭留下的東西里,好像有點「硝石」、「硫磺」之類的古怪玩意,不多,一直當藥材或者不知道幹什麼用的收著。

  「火藥……罐子……」他在高燒的囈語裡,反覆念叨這幾個字。

  等燒稍微退點,能勉強坐起來了,他就讓人把他那些吃飯的傢伙——錘子、鑿子、小爐子——搬到了炕邊。又央求照看他的小學徒,去庫房把張老頭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找出來。

  「王師傅,您這身子……」學徒看著他慘白的臉,不敢動。

  「去!」王大錘眼睛一瞪,那眼神凶得嚇人,「不去……老子現在就把這爛膀子……剁了餵狗!」

  東西找來了。幾個陶土罐,幾個小布袋,上面貼著褪色的紙條,字跡模糊。王大錘哆嗦著手,打開袋子,用手指捻起一點粉末,湊到眼前看,又嗅了嗅。刺鼻的硫磺味,嗆得他咳了一陣。

  「是了……就是這玩意兒……」他眼裡冒出一絲狂熱的光。

  接下來幾天,匠造坊變成了一個危險的試驗場。王大錘讓人在坊外空地清理出一片雪,遠離屋舍。他把不同比例的硝、磺、炭末混在一起,用木杵小心搗勻,再用油紙包成小包。

  第一次試驗,他讓人點了一小包,扔到空地上。

  「嗤——」一聲不大的響,冒了股青煙,沒了。

  周圍的人面面相覷。王大錘臉色更白,但眼神更執拗:「不對……比例不對……勁兒太小……」

  他把自己關在屋裡——如果那漏風的破屋子能算「關」的話——對著那些粉末苦思冥想。肩膀的傷一陣陣抽痛,像有燒紅的鐵釺在裡面攪,額頭的汗出得能把枕頭浸濕。他不管,就用還能動的右手,在炕席上寫寫畫畫,算那些他半懂不懂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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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老頭留下的那本破舊手札,被他翻得起了毛邊。裡面有些關於「丹爐」、「爆燃」的零星記載,語焉不詳,像是隨筆亂記。他就靠著這點模糊的指引,和自己打了半輩子鐵、對「力道」和「崩解」的直覺,一點點試。

  第二次,第三次……響動一次比一次大,有一次甚至把蓋在上面的破鐵鍋都掀飛了,在地上砸了個坑。

  「成了……有點意思了……」王大錘趴在炕沿,看著外面雪地上的黑坑,咧開乾裂的嘴笑了,笑容卻因為疼痛而扭曲。

  可光有響不行。得能傷人。

  他想到了碎鐵。匠造坊角落裡堆著不少打兵器剩下的邊角料,鐵渣、碎釘、破箭頭。他把這些東西收集起來,和配好的火藥一起,塞進空陶罐里。罐口用濕泥封死,只留一根搓好的、浸過硝的麻繩當引信。

  「這玩意……叫啥?」一個學徒看著那黑不溜秋的陶罐,小聲問。

  王大錘盯著罐子,沉默了一會兒。

  「飛雷。」他說,「老天打雷……劈死那些王八蛋。」

  「飛雷」有了,怎麼扔出去?靠人臂力扔,太近,也太危險。他想到了營里那幾架老舊的投石機。那原本是用來拋石塊的,準頭差,力道也不勻。

  「改。」王大錘咬著牙說,「把拋兜改大,改深,能穩住罐子。配重……重新調。」

  於是,本該臥床養傷的他,一天大部分時間都耗在了冰冷的匠造坊里。用一隻手,指揮著學徒們鋸木頭、調繩索、校準配重塊。傷口惡化得更厲害了,李草兒來看了兩次,每次都要強行給他重新清創上藥,剮掉腐肉。那過程疼得他渾身痙攣,牙齒把木棍咬得咯吱響,冷汗能把身下的草墊濕透。可完事之後,稍微緩過點勁,他又讓人扶著他去坊里。

  「王大哥,您這是何苦……」李草兒一邊給他換藥,一邊抹眼淚。

  王大錘疼得直吸冷氣,話卻硬:「苦?城破了……大家一塊死……那才叫苦……老子現在……是在找活路……」

  終於,第一架改裝好的投石機,連同五個試驗用的「飛雷」,被秘密運到了北門內側一處隱蔽的牆根下。選在這裡,是因為外側正對著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是敵軍集結衝鋒的常見區域。

  試驗在深夜進行。雪停了,月亮出來,照得雪地一片慘白。文先生、錢勇等幾個核心的人都來了,默默站在陰影里。王大錘被攙扶著,靠在冰冷的牆磚上,一隻眼睛透過垛口縫隙望著外面。

  「裝彈。」他聲音沙啞。

  一個學徒小心翼翼地把一個陶罐「飛雷」放進拋兜,調整好位置。另一個學徒則點燃一根長杆上的火把。


  王大錘推開攙扶他的人,踉蹌著走上前。

  「我來。」

  「不行!」文先生和錢勇幾乎同時出聲。

  王大錘回頭,月光下,他的臉瘦得脫了形,眼眶深陷,但眼神卻像兩塊燒紅的炭。

  「我的玩意……我來點第一響。」他說得平靜,卻不容置疑,「要是響了……就算成了。要是沒響……或炸了自個兒……也省得老子受這爛罪的活罪。」

  文先生張了張嘴,最終沒再阻止。只是示意所有人再退遠些,找好掩體。

  王大錘接過火把,火光映亮了他纏滿髒布條的左肩和蒼白乾瘦的臉。他走到投石機旁,看著拋兜里那個安靜的陶罐。罐子普普通通,像農家醃鹹菜的罈子,可裡面裝著的,是他用半條命和無數個疼痛的不眠夜換來的、未知的毀滅。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氣,肺部一陣刺痛。然後,將火把湊向罐口那截短短的引信。

  引信「嗤」地一聲被點燃,爆出細小的火花,迅速燃燒,縮向罐內。

  「放——!」

  操作投石機的老兵猛地鬆開扳機。配重塊轟然落下,拋臂划過一道弧線,將那個燃燒著的陶罐拋向夜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個黑點。它在月光和雪光的映襯下,畫出一道模糊的拋物線,越過城牆,落向外面那片白茫茫的坡地。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一秒,兩秒……

  「轟——!!!」

  不是巨大的爆炸,而是一種沉悶的、仿佛大地咳嗽般的轟鳴。火光在坡地上騰起一團,不算耀眼,但在這寂靜的雪夜裡,格外驚心。火光中,能看到雪泥、碎石被掀飛起來,還有隱約的、細碎的金屬反光——那是罐子裡的碎鐵在迸射。

  轟鳴聲在群山間迴蕩,嗡嗡作響,漸漸平息。

  坡地上,留下一個黑乎乎的、冒著青煙的淺坑。坑周圍,雪被燻黑、融化,一片狼藉。

  城牆上下一片死寂。

  成功了?失敗了?

  似乎……響了,也炸了。可威力看起來……也就那樣。比投石機扔塊大石頭砸中的效果,好像也強不到哪兒去,就是多了聲巨響,多了片火光。

  王大錘死死盯著那個坑,嘴唇抿得發白。半晌,他啞聲說:「再試。調整藥量……罐子再厚點……碎鐵要多……要尖……」

  他的聲音里沒有氣餒,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文先生走過來,看著坡地上的痕跡,又看看王大錘搖搖欲墜的樣子,沉聲道:「先回去。明天再試。」

  「不行……」王大錘掙扎,「得趁夜……」

  「王大哥!」文先生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力道不小,「你想讓大家看你死在這兒嗎?回去!這是命令!」

  王大錘瞪著文先生,眼裡布滿血絲,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那口氣泄了,整個人軟了下去,幾乎是被學徒架著拖回了匠造坊。

  那一夜,南山營很多人沒睡著。那聲奇怪的轟鳴,像塊石頭扔進了心裡,激起的不知是希望還是更深的憂慮。

  王大錘回去後就發起了高燒,人事不省。李草兒守了他半夜,用盡了手頭能找到的草藥,才勉強把溫度壓下去一點。天快亮時,他醒了一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屋頂的茅草,嘴裡還在念叨:「引信……要長……拋射角度……要再高五度……」

  李草兒給他餵水,眼淚掉進碗裡。

  ---

  接下來的兩天,王大錘是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下度過的。但只要稍微清醒點,他就掙扎著要起來,被李草兒和文先生強行按回去。匠造坊的學徒們按照他昏迷前斷續的指示,繼續調整火藥比例,加厚陶罐,收集更多更鋒利的碎鐵片、鐵釘。

  第三天下午,王大錘的燒奇蹟般地退了些。他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是:「試了沒?」

  守在旁邊的學徒紅著眼搖頭:「沒……沒您點頭,不敢試……」

  「扶我……起來……」王大錘聲音虛弱,但眼神又聚起了光,「去城牆……現在就去……」

  沒人拗得過他。

  這一次,被悄悄運上城牆的「飛雷」只有三個。罐體明顯更厚實粗糙,引信也加長了。投石機又經過微調。

  還是深夜。這次來看的人少了些,氣氛卻更凝重。王大錘靠坐在牆根,身上裹著厚厚的破棉被,只露出一張臉和一隻還能動的右手。

  「裝彈。」

  第一個罐子被點燃,拋射出去。

  「轟——!!」

  響聲比上次沉悶,但更渾厚。火光騰起得更高,照亮了更大一片坡地。隱約能聽到被炸飛的碎石和碎鐵擊打在遠處樹幹上的噼啪聲。

  「落點……偏左十步……」王大錘眯著眼估算,「配重……右邊再加半塊磚。」

  調整。第二個罐子飛出。

  這一次,落點幾乎正中事先劃出的一片標記區域。爆炸的火光更盛,能清楚地看到火光中四散飛濺的碎鐵和激射的雪泥。爆炸聲在山谷間迴蕩,久久不散。

  城牆上的人屏住呼吸。

  王大錘死死盯著那片逐漸暗淡下去的火光和硝煙,胸膛起伏。半晌,他嘶聲道:「威力……還是不夠……殺不了幾個……但……夠響了。」

  他轉向文先生和錢勇,眼神灼熱:「這東西……不是用來殺大軍的……是用來嚇人的……聽這響動!看這火光!那些兵,沒聽過這動靜!他們衝鋒的時候,忽然頭頂落下來這麼個玩意,炸了,響了,鐵片子亂飛——你們說,他們怕不怕?」

  文先生看著坡地上那兩個還在冒煙的黑坑,緩緩點頭:「怕。是人都會怕。」

  「那就行。」王大錘像是用盡了力氣,往後一靠,閉上眼睛,「等他們……下次總攻……送他們幾個『大響雷』……聽聽……」

  他聲音低下去,像是睡著了,嘴角卻似乎掛著一絲極淡的、近乎猙獰的笑意。

  ---

  機會來得比預想的快。

  就在「飛雷」試驗成功後的第二天上午,司馬雄可能是覺得南山營已到了強弩之末,發動了一次極為猛烈的攻勢。投石機、箭矢像不要錢似的往城牆上潑,數架雲梯同時搭上北門和東段城牆,敵兵如蟻附般往上攀爬。

  守軍苦苦支撐,滾木礌石砸下去一批,又上來一批。箭矢消耗極快,傷亡不斷增加。城頭多處出現險情,錢勇帶著親衛隊到處撲火,殺得渾身是血。

  就在一段城牆岌岌可危,幾乎要被突破時,文先生下了命令。

  「用『飛雷』!北門外集結區,投!」

  三架改裝過的投石機,早已在牆後準備就緒。操作的老兵手心裡全是汗,但動作麻利。三個黝黑的陶罐被放進炮兜,引信點燃。

  「放!」

  陶罐帶著嗤嗤燃燒的火星,划過灰白的天空,落向北門外那片黑壓壓的、正在準備新一輪衝鋒的敵軍隊列。

  敵軍顯然注意到了空中飛來的不明物體,有些騷動,但並未太在意。或許以為是普通的石彈。

  然後——

  「轟!!!」「轟!轟!!!」

  三聲幾乎連成一片的、沉悶如滾雷般的巨響,在敵軍隊列中炸開!火光與黑煙沖天而起,大量的積雪、泥土、還有無數細碎的、致命的鐵片鐵釘,以炸點為中心,向四周瘋狂迸射!

  沒有經歷過火藥爆炸的冷兵器軍隊,在那一刻遭遇了認知上的衝擊。那巨大的聲響,那不似人力能造成的破壞,那漫天飛灑的、灼熱鋒利的金屬碎片……

  慘叫聲瞬間壓過了戰鼓和喊殺。

  被直接命中的區域,一片人仰馬翻,血肉模糊。離得稍遠的,也被爆炸的氣浪掀翻,被飛濺的鐵片擊傷。更重要的是,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隊列中蔓延。

  「妖術!是妖術!」

  「雷!天雷劈下來了!」

  「快跑——!」

  原本嚴整的衝鋒陣型,出現了明顯的混亂和潰散。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彈壓,但收效甚微。對於未知和無法理解的恐懼,牢牢攫住了許多士兵的心。

  城頭上,守軍也驚呆了。他們知道「飛雷」,但沒想到在實戰中,會有這樣的效果——不僅僅是殺傷,更是一種心理上的震懾。

  文先生抓住時機,嘶聲大喊:「放箭!砸滾木!把狗娘養的打下去!」

  守軍士氣大振,箭雨和滾木再次傾瀉而下。本就混亂的敵軍前鋒,遭受了更沉重的打擊,終於支撐不住,潮水般退了下去。

  攻勢被瓦解了。

  城牆上下,暫時得到了喘息之機。

  王大錘沒有看到這一幕。他還在匠造坊里昏睡。但很快,就有學徒連滾爬爬地衝進去,搖醒他,語無倫次地匯報:「成了!王師傅!成了!炸死炸傷好幾十!敵軍退了!退了!」

  王大錘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聽著學徒激動的話語,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沒人看到,他閉著的眼睛裡,滲出了一點濕意。

  那不只是喜悅。

  他那爛掉的左肩,疼得鑽心。可他心裡知道,值了。

  這條爛命,和那幾十條敵軍的命,還有這座暫時守住的破城——這筆帳,他王大錘,沒算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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