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破廟偶遇
天還沒亮透，荊禾就醒了。
她其實沒怎麼睡熟，夜裡醒了好幾次，每次都是聽見動靜就立刻握緊柴刀——有次是野狗在廟外嗅，有次是風吹倒了什麼，還有次……是她自己的心跳，太響了，吵得睡不著。
張大夫還在睡，鼾聲均勻。荊禾輕手輕腳爬起來，走到廟門口往外看。
晨霧很濃，白茫茫一片，幾步外就看不清了。遠處的樹和荒田都隱在霧裡，像蒙了層紗。空氣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腐草的味道。
她深吸口氣，涼意鑽進肺里，腦子清醒了些。轉身回廟裡，開始收拾東西——把火堆的餘燼用土埋了，鍋碗洗乾淨，包袱重新捆緊。做完這些，張大夫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這麼早……」
「霧大，好趕路。」荊禾說。
兩人簡單吃了點昨晚剩的野菜湯——湯已經涼了，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張大夫加熱了熱，兩人分著喝了，身上有了點熱氣。
收拾妥當，踏進濃霧裡。能見度只有十來米，走得格外小心。荊禾走前面，腳步放得很輕，耳朵豎著聽四周的動靜。張大夫跟在後頭，時不時咳嗽一聲，在寂靜的霧裡顯得格外突兀。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霧漸漸散了。日頭升起來，把霧氣蒸成一道道透明的煙柱，慢慢消散在空氣里。眼前的路清晰起來——還是那條荒廢的小路，雜草更深了，有些地方得用柴刀砍才能通過。
「這路……多久沒人走了。」張大夫喘著氣說。
荊禾沒接話。她盯著路邊一處草叢——草被壓倒了，形成一條窄窄的通道，像是有什麼東西經常從這裡過。她蹲下仔細看，草葉上沾著些黑色的顆粒，像是什麼動物的糞便。
「有東西常走這兒。」她站起來，「小心點。」
兩人繼續走，但更警惕了。荊禾的手始終按在柴刀柄上，眼睛不停掃視兩側的草叢。張大夫也握緊了短刀，雖然那刀小得可憐，但握在手裡總比沒有強。
快到中午時，前面出現一片樹林。林子不大，但樹很密，陽光幾乎照不進去，裡頭黑黢黢的。
「繞過去？」張大夫問。
荊禾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樹林兩邊都是沼澤地，泥濘不堪，長滿了蘆葦。繞路的話，得多走大半天。
「穿過去。」她說，「你跟緊我。」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林子。光線立刻暗下來，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沒什麼聲音。空氣里有股霉味，混著腐木和濕土的氣息。
荊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眼睛在樹幹和灌木叢間來回掃視，耳朵捕捉著每一絲異常的聲音。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面忽然傳來聲音——
是人的聲音，還有打鬥聲。
荊禾立刻停下，拉住張大夫躲到一棵大樹後。兩人屏住呼吸，悄悄探頭看。
前方不遠有片空地，空地上有五個人正在圍攻一個人。那五個人穿著破爛，但動作兇狠，手裡拿著木棍和石頭。被圍攻的是個老頭，頭髮花白，背對著他們，正拼命護著懷裡的什麼東西。
「把東西交出來！」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吼道，「不然打死你！」
老頭不吭聲，只是把懷裡的東西抱得更緊。那是個藤條編的藥箱，已經很舊了，但保存得還算完好。
張大夫看清那藥箱，眼睛一下瞪圓了：「那是……同行？」
話音未落，一個矮胖子舉起石頭就要往老頭頭上砸。老頭側身躲開，石頭擦著他肩膀過去，砸在地上，砰一聲悶響。
「上！弄死他！」疤臉漢子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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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一擁而上。老頭雖然拼命抵抗，但畢竟年紀大了，很快就被打倒在地。藥箱脫手飛出去，落在幾步外的草叢裡。
「我的藥箱……」老頭嘶啞地喊，想爬過去，卻被兩個人按住。
老頭目眥欲裂：「那是救命的藥！你們不能拿！」
「命？」疤臉漢子冷笑，「這年頭，誰的命不是命？老子餓了好幾天了，拿點藥換糧食，天經地義！」
他說著就要抱著藥箱走。老頭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開按住他的人，撲過去抱住疤臉漢子的腿：「還給我！那是師父傳給我的！不能丟啊！」
「滾開！」疤臉漢子一腳踹在老頭胸口。
老頭悶哼一聲，滾倒在地，嘴角滲出血來。但他還是掙扎著要爬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藥箱。
樹後，張大夫的手握緊了短刀，青筋暴起。他看向荊禾，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出聲。
荊禾盯著空地那五個人。五個對一個，勝算不大。但那個藥箱……她想起張大夫的藥箱，也是藤條編的，也是師父傳的。對行醫的人來說，藥箱比命還重要。
她握緊柴刀，腦子飛快地轉。
五個人，兩個按著老頭，疤臉漢子抱著藥箱，還有兩個在旁邊守著。如果突襲……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面是曬乾的曼陀羅花粉，她一直留著防身。又掏出一截細竹管，那是她前幾天在路上撿的，中空，能當吹管用。
「你幹什麼？」張大夫低聲問。
荊禾沒回答。她把花粉倒進竹管一端，然後悄悄繞到側面，躲在一叢灌木後。從這個角度，能看見那五個人的側臉。
她舉起竹管，對準疤臉漢子的方向，用力一吹——
細密的粉末飄散出去，在空氣中形成一片淡淡的黃霧。疤臉漢子和旁邊兩個人正好在下風口，猝不及防吸進去一些，立刻咳嗽起來。
「什麼玩意兒？」
「咳咳……什麼東西……」
趁他們分神，荊禾從灌木後竄出，柴刀出鞘，直撲按著老頭的那兩個人。那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刀光已經閃過——
一人胳膊中刀，慘叫一聲鬆手。另一人嚇得後退，荊禾趁機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翻在地。
「什麼人？！」疤臉漢子反應過來，扔下藥箱就要拔刀。
但已經晚了。荊禾的柴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貼著皮膚，冰涼刺骨。
「別動。」她的聲音很冷，像臘月的風。
疤臉漢子僵住了。他身後那兩個人也呆立當場，手裡的武器舉也不是放也不是。
張大夫這時也沖了出來，短刀指著剩下那兩個人：「都別動！動就宰了你們！」
老頭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擦嘴角的血，撲過去撿起藥箱，緊緊抱在懷裡。他看向荊禾和張大夫，老眼裡滿是感激和震驚。
「把武器放下。」荊禾對那五個人說。
疤臉漢子咬著牙，慢慢把刀扔在地上。其他四個人也照做了，木棍、石頭扔了一地。
「滾。」荊禾收了刀，「再讓我看見你們，就沒這麼客氣了。」
那五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連地上的武器都沒敢撿。
等他們跑沒影了，荊禾才鬆了口氣。她收起柴刀，看向那個老頭：「你沒事吧？」
老頭抱著藥箱，顫巍巍地站起來，朝兩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謝二位救命之恩……老朽、老朽……」
話沒說完，他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張大夫趕緊扶住他：「老人家，你受傷了，快坐下。」
三人回到空地邊，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張大夫檢查老頭的傷勢——胸口被踹了一腳，可能有內傷，嘴角破了，身上還有些擦傷。
「問題不大，但得休養幾天。」張大夫從自己藥箱裡掏出藥粉，給老頭敷上。
老頭任由他處理，眼睛卻一直盯著懷裡的藥箱，像盯著失而復得的寶貝。
「多謝……多謝……」他反覆說著這兩個字，聲音哽咽。
「都是行醫的，互相幫襯應該的。」張大夫說，「在下姓張，這位是荊兄弟。老人家怎麼稱呼？」
「老朽……姓孫，孫濟民。」老頭說，「原在青州開醫館，後來……後來戰亂，醫館毀了，只能帶著藥箱逃難。」
荊禾在旁邊聽著，沒說話。她撿起地上那根竹管，重新收好。曼陀羅花粉還剩一點，得省著用。
張大夫給孫老頭處理完傷口，又拿出水囊遞給他。孫老頭喝了幾口水，臉色好看了些。
「孫老也是往南去？」張大夫問。
孫老頭點頭：「聽說南邊太平些，想去投奔個遠房親戚。沒想到路上遇見這些……這些強人。」他抱著藥箱的手又緊了緊，「這藥箱是師父傳給我的，裡頭有些祖傳的方子和珍稀藥材，要是丟了，我……我死都沒臉見師父。」
張大夫拍拍他的肩：「現在沒事了。正好我們也要往南，要不一起走？互相有個照應。」
孫老頭眼睛一亮：「那、那太好了！老朽雖然年紀大了，但還有些醫術，路上能幫上忙。」
兩人看向荊禾。荊禾沒立刻答應，她打量著孫老頭——六十多歲，瘦，但眼神清明，手指細長，確實是常年握藥杵的手。藥箱雖舊，但邊角磨得發亮，看得出很珍惜。
「可以。」她最後說，「但得守規矩。」
「什麼規矩？」孫老頭問。
「聽我的。」荊禾簡短地說，「路上遇到事，我說怎麼做就怎麼做。有意見可以提，但決定我來做。」
孫老頭愣了愣，看向張大夫。張大夫苦笑：「荊兄弟是領路的，這一路多虧她，我們才能活到現在。」
孫老頭明白了，點點頭：「好，聽荊兄弟的。」
三人簡單吃了點乾糧——張大夫分給孫老頭半個饃饃，荊禾則從包袱里掏出幾塊黃精片，分給兩人。孫老頭接過黃精，仔細看了看，驚訝道：「這是……野生的黃精？品相這麼好！」
「嗯。」荊禾說，「補氣血的，吃了趕路有力氣。」
孫老頭小心地吃了一片，眼睛亮了：「好東西！好東西啊！」
吃完飯，三人繼續上路。有了孫老頭加入，速度慢了些——他年紀大，又有傷，走一會兒就得歇歇。但張大夫明顯高興多了，一路上跟孫老頭聊醫術，聊藥材，聊各自行醫的經歷。
荊禾走在最前面，耳朵聽著身後的談話，眼睛卻始終警惕地看著前方。手裡的柴刀沒有一刻鬆開。
三個人了。
人越多，目標越大，越容易惹眼。
但……也多了一分力量。
她回頭看了眼。張大夫正扶著孫老頭過一道溝，兩人互相攙扶著，雖然狼狽，但臉上都有笑。
也許……是好事。
她轉回頭，繼續開路。
天色漸晚時，他們找到個山洞過夜。山洞不大，但乾燥，洞口有藤蔓遮著，還算隱蔽。
張先生生了火，荊禾去附近采了些野菜，孫老頭則從藥箱裡掏出個小紙包，裡面是些曬乾的蘑菇。
「這是我在林子裡采的，能提鮮。」他說。
三人煮了一鍋野菜蘑菇湯，加了點鹽，香氣撲鼻。孫老頭又拿出個小瓶子，往每人碗裡滴了幾滴褐色的液體。
「這是我自己配的藥油，能驅寒。」他說。
湯喝下去，渾身暖洋洋的。荊禾小口喝著，感受著那股暖意從喉嚨蔓延到四肢。她看了眼孫老頭——老頭捧著碗，眼睛盯著火堆，臉上有種安心的神色。
也許，多一個人，真的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夜深了。三人輪流守夜。荊禾守第一班，張大夫第二班，孫老頭第三班——他年紀最大，又受了傷，本該免了，但他堅持要守。
「不能白吃飯。」他說。
荊禾沒再堅持。
她抱著柴刀坐在洞口，看著外面黑黢黢的林子。夜風很涼，吹得藤蔓沙沙作響。遠處傳來狼嚎，一聲兩聲，很快沉寂下去。
三個人了。
她握緊柴刀，眼神在夜色里格外亮。
得活下去。
帶著他們，一起活下去。
她其實沒怎麼睡熟，夜裡醒了好幾次，每次都是聽見動靜就立刻握緊柴刀——有次是野狗在廟外嗅，有次是風吹倒了什麼，還有次……是她自己的心跳，太響了，吵得睡不著。
張大夫還在睡，鼾聲均勻。荊禾輕手輕腳爬起來，走到廟門口往外看。
晨霧很濃，白茫茫一片，幾步外就看不清了。遠處的樹和荒田都隱在霧裡，像蒙了層紗。空氣濕漉漉的，帶著泥土和腐草的味道。
她深吸口氣，涼意鑽進肺里，腦子清醒了些。轉身回廟裡，開始收拾東西——把火堆的餘燼用土埋了，鍋碗洗乾淨，包袱重新捆緊。做完這些，張大夫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這麼早……」
「霧大，好趕路。」荊禾說。
兩人簡單吃了點昨晚剩的野菜湯——湯已經涼了，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張大夫加熱了熱，兩人分著喝了，身上有了點熱氣。
收拾妥當，踏進濃霧裡。能見度只有十來米，走得格外小心。荊禾走前面，腳步放得很輕，耳朵豎著聽四周的動靜。張大夫跟在後頭，時不時咳嗽一聲，在寂靜的霧裡顯得格外突兀。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霧漸漸散了。日頭升起來，把霧氣蒸成一道道透明的煙柱，慢慢消散在空氣里。眼前的路清晰起來——還是那條荒廢的小路，雜草更深了，有些地方得用柴刀砍才能通過。
「這路……多久沒人走了。」張大夫喘著氣說。
荊禾沒接話。她盯著路邊一處草叢——草被壓倒了，形成一條窄窄的通道，像是有什麼東西經常從這裡過。她蹲下仔細看，草葉上沾著些黑色的顆粒，像是什麼動物的糞便。
「有東西常走這兒。」她站起來，「小心點。」
兩人繼續走，但更警惕了。荊禾的手始終按在柴刀柄上，眼睛不停掃視兩側的草叢。張大夫也握緊了短刀，雖然那刀小得可憐，但握在手裡總比沒有強。
快到中午時，前面出現一片樹林。林子不大，但樹很密，陽光幾乎照不進去，裡頭黑黢黢的。
「繞過去？」張大夫問。
荊禾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樹林兩邊都是沼澤地，泥濘不堪，長滿了蘆葦。繞路的話，得多走大半天。
「穿過去。」她說，「你跟緊我。」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林子。光線立刻暗下來，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沒什麼聲音。空氣里有股霉味，混著腐木和濕土的氣息。
荊禾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眼睛在樹幹和灌木叢間來回掃視，耳朵捕捉著每一絲異常的聲音。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面忽然傳來聲音——
是人的聲音，還有打鬥聲。
荊禾立刻停下，拉住張大夫躲到一棵大樹後。兩人屏住呼吸，悄悄探頭看。
前方不遠有片空地，空地上有五個人正在圍攻一個人。那五個人穿著破爛，但動作兇狠，手裡拿著木棍和石頭。被圍攻的是個老頭，頭髮花白，背對著他們，正拼命護著懷裡的什麼東西。
「把東西交出來！」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吼道，「不然打死你！」
老頭不吭聲，只是把懷裡的東西抱得更緊。那是個藤條編的藥箱，已經很舊了，但保存得還算完好。
張大夫看清那藥箱，眼睛一下瞪圓了：「那是……同行？」
話音未落，一個矮胖子舉起石頭就要往老頭頭上砸。老頭側身躲開，石頭擦著他肩膀過去，砸在地上，砰一聲悶響。
「上！弄死他！」疤臉漢子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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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一擁而上。老頭雖然拼命抵抗，但畢竟年紀大了，很快就被打倒在地。藥箱脫手飛出去，落在幾步外的草叢裡。
「我的藥箱……」老頭嘶啞地喊，想爬過去，卻被兩個人按住。
老頭目眥欲裂：「那是救命的藥！你們不能拿！」
「命？」疤臉漢子冷笑，「這年頭，誰的命不是命？老子餓了好幾天了，拿點藥換糧食，天經地義！」
他說著就要抱著藥箱走。老頭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開按住他的人，撲過去抱住疤臉漢子的腿：「還給我！那是師父傳給我的！不能丟啊！」
「滾開！」疤臉漢子一腳踹在老頭胸口。
老頭悶哼一聲，滾倒在地，嘴角滲出血來。但他還是掙扎著要爬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藥箱。
樹後，張大夫的手握緊了短刀，青筋暴起。他看向荊禾，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出聲。
荊禾盯著空地那五個人。五個對一個，勝算不大。但那個藥箱……她想起張大夫的藥箱，也是藤條編的，也是師父傳的。對行醫的人來說，藥箱比命還重要。
她握緊柴刀，腦子飛快地轉。
五個人，兩個按著老頭，疤臉漢子抱著藥箱，還有兩個在旁邊守著。如果突襲……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裡面是曬乾的曼陀羅花粉，她一直留著防身。又掏出一截細竹管，那是她前幾天在路上撿的，中空，能當吹管用。
「你幹什麼？」張大夫低聲問。
荊禾沒回答。她把花粉倒進竹管一端，然後悄悄繞到側面，躲在一叢灌木後。從這個角度，能看見那五個人的側臉。
她舉起竹管，對準疤臉漢子的方向，用力一吹——
細密的粉末飄散出去，在空氣中形成一片淡淡的黃霧。疤臉漢子和旁邊兩個人正好在下風口，猝不及防吸進去一些，立刻咳嗽起來。
「什麼玩意兒？」
「咳咳……什麼東西……」
趁他們分神，荊禾從灌木後竄出，柴刀出鞘，直撲按著老頭的那兩個人。那兩人還沒反應過來，刀光已經閃過——
一人胳膊中刀，慘叫一聲鬆手。另一人嚇得後退，荊禾趁機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翻在地。
「什麼人？！」疤臉漢子反應過來，扔下藥箱就要拔刀。
但已經晚了。荊禾的柴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刀刃貼著皮膚，冰涼刺骨。
「別動。」她的聲音很冷，像臘月的風。
疤臉漢子僵住了。他身後那兩個人也呆立當場，手裡的武器舉也不是放也不是。
張大夫這時也沖了出來，短刀指著剩下那兩個人：「都別動！動就宰了你們！」
老頭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擦嘴角的血，撲過去撿起藥箱，緊緊抱在懷裡。他看向荊禾和張大夫，老眼裡滿是感激和震驚。
「把武器放下。」荊禾對那五個人說。
疤臉漢子咬著牙，慢慢把刀扔在地上。其他四個人也照做了，木棍、石頭扔了一地。
「滾。」荊禾收了刀，「再讓我看見你們，就沒這麼客氣了。」
那五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連地上的武器都沒敢撿。
等他們跑沒影了，荊禾才鬆了口氣。她收起柴刀，看向那個老頭：「你沒事吧？」
老頭抱著藥箱，顫巍巍地站起來，朝兩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謝二位救命之恩……老朽、老朽……」
話沒說完，他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張大夫趕緊扶住他：「老人家，你受傷了，快坐下。」
三人回到空地邊，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張大夫檢查老頭的傷勢——胸口被踹了一腳，可能有內傷，嘴角破了，身上還有些擦傷。
「問題不大，但得休養幾天。」張大夫從自己藥箱裡掏出藥粉，給老頭敷上。
老頭任由他處理，眼睛卻一直盯著懷裡的藥箱，像盯著失而復得的寶貝。
「多謝……多謝……」他反覆說著這兩個字，聲音哽咽。
「都是行醫的，互相幫襯應該的。」張大夫說，「在下姓張，這位是荊兄弟。老人家怎麼稱呼？」
「老朽……姓孫，孫濟民。」老頭說，「原在青州開醫館，後來……後來戰亂，醫館毀了，只能帶著藥箱逃難。」
荊禾在旁邊聽著，沒說話。她撿起地上那根竹管，重新收好。曼陀羅花粉還剩一點，得省著用。
張大夫給孫老頭處理完傷口，又拿出水囊遞給他。孫老頭喝了幾口水，臉色好看了些。
「孫老也是往南去？」張大夫問。
孫老頭點頭：「聽說南邊太平些，想去投奔個遠房親戚。沒想到路上遇見這些……這些強人。」他抱著藥箱的手又緊了緊，「這藥箱是師父傳給我的，裡頭有些祖傳的方子和珍稀藥材，要是丟了，我……我死都沒臉見師父。」
張大夫拍拍他的肩：「現在沒事了。正好我們也要往南，要不一起走？互相有個照應。」
孫老頭眼睛一亮：「那、那太好了！老朽雖然年紀大了，但還有些醫術，路上能幫上忙。」
兩人看向荊禾。荊禾沒立刻答應，她打量著孫老頭——六十多歲，瘦，但眼神清明，手指細長，確實是常年握藥杵的手。藥箱雖舊，但邊角磨得發亮，看得出很珍惜。
「可以。」她最後說，「但得守規矩。」
「什麼規矩？」孫老頭問。
「聽我的。」荊禾簡短地說，「路上遇到事，我說怎麼做就怎麼做。有意見可以提，但決定我來做。」
孫老頭愣了愣，看向張大夫。張大夫苦笑：「荊兄弟是領路的，這一路多虧她，我們才能活到現在。」
孫老頭明白了，點點頭：「好，聽荊兄弟的。」
三人簡單吃了點乾糧——張大夫分給孫老頭半個饃饃，荊禾則從包袱里掏出幾塊黃精片，分給兩人。孫老頭接過黃精，仔細看了看，驚訝道：「這是……野生的黃精？品相這麼好！」
「嗯。」荊禾說，「補氣血的，吃了趕路有力氣。」
孫老頭小心地吃了一片，眼睛亮了：「好東西！好東西啊！」
吃完飯，三人繼續上路。有了孫老頭加入，速度慢了些——他年紀大，又有傷，走一會兒就得歇歇。但張大夫明顯高興多了，一路上跟孫老頭聊醫術，聊藥材，聊各自行醫的經歷。
荊禾走在最前面，耳朵聽著身後的談話，眼睛卻始終警惕地看著前方。手裡的柴刀沒有一刻鬆開。
三個人了。
人越多，目標越大，越容易惹眼。
但……也多了一分力量。
她回頭看了眼。張大夫正扶著孫老頭過一道溝，兩人互相攙扶著，雖然狼狽，但臉上都有笑。
也許……是好事。
她轉回頭，繼續開路。
天色漸晚時，他們找到個山洞過夜。山洞不大，但乾燥，洞口有藤蔓遮著，還算隱蔽。
張先生生了火，荊禾去附近采了些野菜，孫老頭則從藥箱裡掏出個小紙包，裡面是些曬乾的蘑菇。
「這是我在林子裡采的，能提鮮。」他說。
三人煮了一鍋野菜蘑菇湯，加了點鹽，香氣撲鼻。孫老頭又拿出個小瓶子，往每人碗裡滴了幾滴褐色的液體。
「這是我自己配的藥油，能驅寒。」他說。
湯喝下去，渾身暖洋洋的。荊禾小口喝著，感受著那股暖意從喉嚨蔓延到四肢。她看了眼孫老頭——老頭捧著碗，眼睛盯著火堆，臉上有種安心的神色。
也許，多一個人，真的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夜深了。三人輪流守夜。荊禾守第一班，張大夫第二班，孫老頭第三班——他年紀最大，又受了傷，本該免了，但他堅持要守。
「不能白吃飯。」他說。
荊禾沒再堅持。
她抱著柴刀坐在洞口，看著外面黑黢黢的林子。夜風很涼，吹得藤蔓沙沙作響。遠處傳來狼嚎，一聲兩聲，很快沉寂下去。
三個人了。
她握緊柴刀，眼神在夜色里格外亮。
得活下去。
帶著他們，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