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夜襲炸營
雪崩後的第三天，荊禾帶著剩下的人回到了南山營。
說是營，其實已經是一片廢墟。城牆塌了大半，屋子燒得只剩焦黑的框架，地上到處是屍體——有敵軍的，也有自己人的。雪蓋了一層，但蓋不住那股血腥味。
文先生走在最前面，看著這片廢墟，眼眶紅了。他在這裡住了快一年，看著它從無到有，看著它從幾十人的小寨子變成上千人的營地。現在，什麼都沒了。
「收拾吧。」荊禾說，聲音啞得厲害，「把咱們的人……好好埋了。」
還活著的人，算上輕傷員，一共一百零七個。比起戰前上千人，少了九成。但比起預料中的全軍覆沒，又多了太多。
這一百零七個人，沉默地開始收拾廢墟。
挖坑，抬屍體，辨認，掩埋。每埋一個人，就在墳頭插塊木牌，刻上名字。有些屍體燒得面目全非，認不出來，就只能立個無名碑。
李草兒帶著幾個婦人，在廢墟里翻找還能用的東西——鍋碗瓢盆，破布爛棉，什麼都行。能找到一點是一點。
王大錘和幾個匠人，開始清理城牆。塌了的地方要重修，燒了的木頭要換。但人手太少，進度慢得讓人心焦。
荊禾肩上、背上、腿上的傷都沒好透，但她沒閒著。她帶著鐵柱和幾個還能動的漢子，把敵軍的屍體拖到山溝里，一把火燒了——不能留，留了會發瘟疫。
燒屍體的時候，黑煙滾滾，臭氣熏天。鐵柱一邊拖屍體一邊罵：「狗日的司馬雄，死了還要禍害人！」
荊禾沒罵，只是默默幹活。
她心裡算著帳：這一仗，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燒了多少糧，毀了多少屋。算到最後，心越來越沉。
南山營，元氣大傷。
沒有三年五年，緩不過來。
而永安城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司馬雄死了，永安城主肯定會派新的將領來報復。到時候，他們拿什麼擋？
正想著，小石頭跑過來：「阿禾哥！文先生讓你過去！」
荊禾擦了把汗，跟著小石頭來到營地中央——那裡搭了個簡易棚子，算是臨時指揮所。
棚子裡，文先生正在看一張地圖。地圖畫在破布上，墨跡都暈開了，但還能看清大概。
「營主，」文先生抬頭，「有個事得跟你商量。」
「說。」
本書首發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咱們現在，缺糧，缺藥，缺人手。」文先生指著地圖，「營地毀了，冬天又沒地方找吃的。撐不過一個月。」
荊禾點頭：「我知道。你有什麼主意？」
文先生頓了頓，壓低聲音：「永安城……現在應該很亂。」
「怎麼說？」
「司馬雄帶走了三千主力，全折在這兒了。」文先生說，「永安城總共也就五千常備軍。這一下子去了一大半，城主肯定慌了。而且司馬雄是城主的心腹，他死了，永安城的軍權會空出一大塊。那些將領，那些城主兒子，肯定要爭。」
荊禾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趁他病，要他命。」文先生手指點在永安城的位置，「咱們現在雖然人少，但都是打過硬仗的老兵。永安城空虛，咱們要是能偷襲……」
「不行。」荊禾搖頭，「太冒險。就算永安城空虛，那也是座城。咱們這一百多人，攻不破。」
「不是攻城。」文先生搖頭，「是騷擾。燒糧草，殺哨兵，製造混亂。讓他們以為咱們還有大軍在外，不敢輕舉妄動。」
荊禾沉思。
這是個險招，但也是個機會。如果能拖住永安城，讓他們不敢輕易報復，南山營就有喘息的時間。
「誰去？」她問。
「我去。」文先生說，「我帶二十個人，輕裝簡行，快去快回。能燒多少燒多少，能殺多少殺多少。不求攻城，只求嚇住他們。」
「太危險。」
「不危險，就沒有活路。」文先生看著她，「營主，咱們現在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錯，全盤皆輸。只能搏。」
荊禾看著文先生。
這個讀書人，以前連雞都不敢殺。現在居然要帶人去偷襲永安城。
亂世，真能改變人。
「好。」她最終點頭，「我給你三十個人，都是最機靈的。記住，活著回來。南山營不能沒有你。」
文先生笑了：「放心，我命硬。」
當天夜裡，文先生就帶著三十個人出發了。每人只帶三天乾糧，一把刀，一張弓。目標是永安城外圍的糧倉和哨站。
荊禾送他們到營門口。
「保重。」她說。
「你也保重。」文先生深深一揖，轉身沒入夜色。
荊禾站在門口，久久不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李草兒。
「阿禾哥，」她輕聲說，「錢勇醒了。」
---
錢勇被安置在臨時搭起的醫棚里。
說是醫棚，其實就是幾根木頭撐塊破布，四面漏風。李草兒在裡面生了個小火盆，勉強能取暖。
荊禾走進去時，錢勇正半靠在草墊上，臉色蠟黃，但眼睛睜著。
「錢叔。」荊禾在他身邊坐下。
錢勇看著她，看了很久，才嘶啞著開口：「贏……了？」
「贏了。」荊禾點頭，「司馬雄死了，他的三千人全埋山里了。」
錢勇眼眶忽然紅了。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李草兒趕緊扶住他。
「營主……」錢勇抓住荊禾的手，抓得很緊，「我……我沒用……沒幫上忙……」
「誰說的？」荊禾反握住他的手，「要不是你替我擋那一刀，我早就死了。你是功臣，是南山營的功臣。」
錢勇搖頭，眼淚掉下來：「我……我就是個粗人……就會掄刀砍人……別的什麼都不會……」
「會砍人，就夠了。」荊禾說，「亂世里，能砍人，能護著身後的人，就是本事。」
錢勇哭得更凶了。
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在戰場上斷胳膊斷腿都沒哭過，這會兒卻哭得像孩子。
荊禾沒勸他。
哭吧，哭出來好受點。
等錢勇哭夠了，荊禾才問：「錢叔，你有什麼打算？」
錢勇抹了把臉：「還能有什麼打算？傷好了，繼續跟著你干。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就是你的。」
「不，」荊禾搖頭，「你有兒子，有媳婦。等傷好了，我分你幾畝地，你好好種地，養家。打仗的事，交給年輕人。」
錢勇急了：「那怎麼行！我——」
「聽我的。」荊禾打斷他，「南山營需要種地的人，需要養家的人。仗不能一直打，日子得過。」
錢勇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我聽營主的。」
從醫棚出來，荊禾遇見了小石頭。
這孩子又長高了些，臉上有了稜角，眼神也更堅毅了。他正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在廢墟里翻找還能用的鐵器——刀劍箭頭什麼的，融了能打農具。
「阿禾哥。」小石頭跑過來，「我們找到了三十多把刀，五十多支箭。」
「好。」荊禾摸摸他的頭，「幹得不錯。」
小石頭嘿嘿笑，然後又收斂笑容：「阿禾哥，咱們以後……怎麼辦？」
這孩子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是啊，以後怎麼辦？
營地毀了，人死了大半，糧也沒了。這個冬天，怎麼過？
荊禾望向遠處。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像撒鹽。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她說，「修牆，蓋屋，找吃的。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後。」
小石頭重重點頭：「嗯！」
接下來的日子，南山營進入了艱難的恢復期。
一百零七個人，分成幾隊。
一隊修城牆，由鐵柱負責。人手不夠，就先把最重要的地段修起來——東牆和南牆，這兩面最容易被攻。
一隊蓋屋子，由王大錘負責。材料不夠，就先用木頭搭架子，糊上泥巴，湊合著住。等開春了再換。
一隊找吃的，由小石頭負責。他帶著十幾個半大孩子，進山打獵，采野果，挖草根。冬天山里沒什麼吃的，但總比沒有強。
荊禾統籌全局。她每天在營地里轉，哪裡缺人手就去哪裡，哪裡有問題就解決哪裡。晚上就睡在臨時搭的窩棚里，枕著刀，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文先生走的第五天，回來了。
去的時候三十個人，回來的時候二十三個——折了七個。但帶回來一個好消息：他們燒了永安城兩個糧倉，殺了十幾個哨兵，還抓了個俘虜。
俘虜是個小軍官，嚇得尿了褲子，問什麼說什麼。
「永安城現在亂成一鍋粥。」文先生匯報，「司馬雄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回去，城主氣得吐血。幾個將領爭權，打得不可開交。短期內，沒空管咱們。」
荊禾鬆了口氣。
總算有個好消息。
「但也不能掉以輕心。」文先生補充，「等他們內鬥完了，肯定會來報復。咱們必須在這之前，壯大起來。」
壯大。
談何容易。
南山營現在這點人手，自保都難，拿什麼壯大？
「招人。」荊禾說，「附近肯定還有逃難的，還有活不下去的。把他們招進來，充實人口。」
「可咱們糧不夠……」
「糧不夠就省著吃，就去找。」荊禾語氣堅定，「人是最重要的。有人，才有希望。」
文先生想了想，點頭：「也對。那我去辦。」
於是，南山營開始了新一輪的招人。
條件很簡單：只要肯幹活，肯聽話，就收。管飯，管住，但得拼命。
消息傳出去，陸陸續續有人來投奔。有逃荒的農民，有潰散的兵卒，有活不下去的匠人。來的人，文先生都嚴格審查——怕有奸細。
審查通過，就收下。發一把工具，分配任務。
到年底，營里人口恢復到三百人。
雖然還遠不及戰前，但總算有了點生氣。
城牆修好了三分之一，屋子蓋了五十多間。糧雖然還是緊巴巴的，但勉強能撐到開春。
臘月二十三，小年。
營里殺了最後一口豬——是從山裡抓的野豬，瘦，但好歹是肉。每人分了一小碗肉湯，一塊肉。
荊禾把自己的那份給了小石頭：「長身體，多吃點。」
小石頭不肯要：「阿禾哥，你也得吃。」
「我吃過了。」荊禾撒謊，「快吃。」
小石頭這才接過去，狼吞虎咽。
荊禾看著他的吃相，心裡發酸。
這孩子，跟著她吃了太多苦。
等小石頭吃完，荊禾說：「明天，我教你認字。」
小石頭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荊禾點頭，「不光你，營里所有孩子，都要認字。不光認字，還要學算術，學手藝。亂世里，多一樣本事，就多一條活路。」
小石頭用力點頭：「我要學！學會了，就能幫阿禾哥！」
荊禾摸摸他的頭，沒說話。
夜深了，營地里點起篝火。
三百多人圍坐在火堆旁，雖然還是缺衣少食，但臉上有了笑容——活下來了，這就是最大的勝利。
荊禾站在遠處，看著這景象。
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文先生走過來，遞給她一碗熱水：「想什麼呢？」
「想以後。」荊禾接過碗，「文先生，你說咱們能撐多久？」
「撐到撐不住為止。」文先生說，「但只要還喘氣，就得撐。」
荊禾笑了：「對，就得撐。」
她望向北方，那是永安城的方向。
她知道，麻煩還沒完。
永安城不會放過他們，那些割據的軍閥不會放過他們，這亂世不會放過他們。
但沒關係。
她已經從荊棘叢里殺出來了。
那就繼續殺。
殺出一條血路，殺出一個太平。
火光里，她的眼神亮得像刀。
說是營，其實已經是一片廢墟。城牆塌了大半，屋子燒得只剩焦黑的框架，地上到處是屍體——有敵軍的，也有自己人的。雪蓋了一層，但蓋不住那股血腥味。
文先生走在最前面，看著這片廢墟，眼眶紅了。他在這裡住了快一年，看著它從無到有，看著它從幾十人的小寨子變成上千人的營地。現在，什麼都沒了。
「收拾吧。」荊禾說，聲音啞得厲害，「把咱們的人……好好埋了。」
還活著的人，算上輕傷員，一共一百零七個。比起戰前上千人，少了九成。但比起預料中的全軍覆沒，又多了太多。
這一百零七個人，沉默地開始收拾廢墟。
挖坑，抬屍體，辨認，掩埋。每埋一個人，就在墳頭插塊木牌，刻上名字。有些屍體燒得面目全非，認不出來，就只能立個無名碑。
李草兒帶著幾個婦人，在廢墟里翻找還能用的東西——鍋碗瓢盆，破布爛棉，什麼都行。能找到一點是一點。
王大錘和幾個匠人，開始清理城牆。塌了的地方要重修，燒了的木頭要換。但人手太少，進度慢得讓人心焦。
荊禾肩上、背上、腿上的傷都沒好透，但她沒閒著。她帶著鐵柱和幾個還能動的漢子，把敵軍的屍體拖到山溝里，一把火燒了——不能留，留了會發瘟疫。
燒屍體的時候，黑煙滾滾，臭氣熏天。鐵柱一邊拖屍體一邊罵：「狗日的司馬雄，死了還要禍害人！」
荊禾沒罵，只是默默幹活。
她心裡算著帳：這一仗，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燒了多少糧，毀了多少屋。算到最後，心越來越沉。
南山營，元氣大傷。
沒有三年五年，緩不過來。
而永安城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司馬雄死了，永安城主肯定會派新的將領來報復。到時候，他們拿什麼擋？
正想著，小石頭跑過來：「阿禾哥！文先生讓你過去！」
荊禾擦了把汗，跟著小石頭來到營地中央——那裡搭了個簡易棚子，算是臨時指揮所。
棚子裡，文先生正在看一張地圖。地圖畫在破布上，墨跡都暈開了，但還能看清大概。
「營主，」文先生抬頭，「有個事得跟你商量。」
「說。」
本書首發 看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咱們現在，缺糧，缺藥，缺人手。」文先生指著地圖，「營地毀了，冬天又沒地方找吃的。撐不過一個月。」
荊禾點頭：「我知道。你有什麼主意？」
文先生頓了頓，壓低聲音：「永安城……現在應該很亂。」
「怎麼說？」
「司馬雄帶走了三千主力，全折在這兒了。」文先生說，「永安城總共也就五千常備軍。這一下子去了一大半，城主肯定慌了。而且司馬雄是城主的心腹，他死了，永安城的軍權會空出一大塊。那些將領，那些城主兒子，肯定要爭。」
荊禾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趁他病，要他命。」文先生手指點在永安城的位置，「咱們現在雖然人少，但都是打過硬仗的老兵。永安城空虛，咱們要是能偷襲……」
「不行。」荊禾搖頭，「太冒險。就算永安城空虛，那也是座城。咱們這一百多人，攻不破。」
「不是攻城。」文先生搖頭，「是騷擾。燒糧草，殺哨兵，製造混亂。讓他們以為咱們還有大軍在外，不敢輕舉妄動。」
荊禾沉思。
這是個險招，但也是個機會。如果能拖住永安城，讓他們不敢輕易報復，南山營就有喘息的時間。
「誰去？」她問。
「我去。」文先生說，「我帶二十個人，輕裝簡行，快去快回。能燒多少燒多少，能殺多少殺多少。不求攻城，只求嚇住他們。」
「太危險。」
「不危險，就沒有活路。」文先生看著她，「營主，咱們現在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走錯，全盤皆輸。只能搏。」
荊禾看著文先生。
這個讀書人，以前連雞都不敢殺。現在居然要帶人去偷襲永安城。
亂世，真能改變人。
「好。」她最終點頭，「我給你三十個人，都是最機靈的。記住，活著回來。南山營不能沒有你。」
文先生笑了：「放心，我命硬。」
當天夜裡，文先生就帶著三十個人出發了。每人只帶三天乾糧，一把刀，一張弓。目標是永安城外圍的糧倉和哨站。
荊禾送他們到營門口。
「保重。」她說。
「你也保重。」文先生深深一揖，轉身沒入夜色。
荊禾站在門口，久久不動。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李草兒。
「阿禾哥，」她輕聲說，「錢勇醒了。」
---
錢勇被安置在臨時搭起的醫棚里。
說是醫棚，其實就是幾根木頭撐塊破布，四面漏風。李草兒在裡面生了個小火盆，勉強能取暖。
荊禾走進去時，錢勇正半靠在草墊上，臉色蠟黃，但眼睛睜著。
「錢叔。」荊禾在他身邊坐下。
錢勇看著她，看了很久，才嘶啞著開口：「贏……了？」
「贏了。」荊禾點頭，「司馬雄死了，他的三千人全埋山里了。」
錢勇眼眶忽然紅了。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李草兒趕緊扶住他。
「營主……」錢勇抓住荊禾的手，抓得很緊，「我……我沒用……沒幫上忙……」
「誰說的？」荊禾反握住他的手，「要不是你替我擋那一刀，我早就死了。你是功臣，是南山營的功臣。」
錢勇搖頭，眼淚掉下來：「我……我就是個粗人……就會掄刀砍人……別的什麼都不會……」
「會砍人，就夠了。」荊禾說，「亂世里，能砍人，能護著身後的人，就是本事。」
錢勇哭得更凶了。
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在戰場上斷胳膊斷腿都沒哭過，這會兒卻哭得像孩子。
荊禾沒勸他。
哭吧，哭出來好受點。
等錢勇哭夠了，荊禾才問：「錢叔，你有什麼打算？」
錢勇抹了把臉：「還能有什麼打算？傷好了，繼續跟著你干。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就是你的。」
「不，」荊禾搖頭，「你有兒子，有媳婦。等傷好了，我分你幾畝地，你好好種地，養家。打仗的事，交給年輕人。」
錢勇急了：「那怎麼行！我——」
「聽我的。」荊禾打斷他，「南山營需要種地的人，需要養家的人。仗不能一直打，日子得過。」
錢勇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我聽營主的。」
從醫棚出來，荊禾遇見了小石頭。
這孩子又長高了些，臉上有了稜角，眼神也更堅毅了。他正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在廢墟里翻找還能用的鐵器——刀劍箭頭什麼的，融了能打農具。
「阿禾哥。」小石頭跑過來，「我們找到了三十多把刀，五十多支箭。」
「好。」荊禾摸摸他的頭，「幹得不錯。」
小石頭嘿嘿笑，然後又收斂笑容：「阿禾哥，咱們以後……怎麼辦？」
這孩子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是啊，以後怎麼辦？
營地毀了，人死了大半，糧也沒了。這個冬天，怎麼過？
荊禾望向遠處。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像撒鹽。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她說，「修牆，蓋屋，找吃的。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後。」
小石頭重重點頭：「嗯！」
接下來的日子，南山營進入了艱難的恢復期。
一百零七個人，分成幾隊。
一隊修城牆，由鐵柱負責。人手不夠，就先把最重要的地段修起來——東牆和南牆，這兩面最容易被攻。
一隊蓋屋子，由王大錘負責。材料不夠，就先用木頭搭架子，糊上泥巴，湊合著住。等開春了再換。
一隊找吃的，由小石頭負責。他帶著十幾個半大孩子，進山打獵，采野果，挖草根。冬天山里沒什麼吃的，但總比沒有強。
荊禾統籌全局。她每天在營地里轉，哪裡缺人手就去哪裡，哪裡有問題就解決哪裡。晚上就睡在臨時搭的窩棚里，枕著刀，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文先生走的第五天，回來了。
去的時候三十個人，回來的時候二十三個——折了七個。但帶回來一個好消息：他們燒了永安城兩個糧倉，殺了十幾個哨兵，還抓了個俘虜。
俘虜是個小軍官，嚇得尿了褲子，問什麼說什麼。
「永安城現在亂成一鍋粥。」文先生匯報，「司馬雄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回去，城主氣得吐血。幾個將領爭權，打得不可開交。短期內，沒空管咱們。」
荊禾鬆了口氣。
總算有個好消息。
「但也不能掉以輕心。」文先生補充，「等他們內鬥完了，肯定會來報復。咱們必須在這之前，壯大起來。」
壯大。
談何容易。
南山營現在這點人手，自保都難，拿什麼壯大？
「招人。」荊禾說，「附近肯定還有逃難的，還有活不下去的。把他們招進來，充實人口。」
「可咱們糧不夠……」
「糧不夠就省著吃，就去找。」荊禾語氣堅定，「人是最重要的。有人，才有希望。」
文先生想了想，點頭：「也對。那我去辦。」
於是，南山營開始了新一輪的招人。
條件很簡單：只要肯幹活，肯聽話，就收。管飯，管住，但得拼命。
消息傳出去，陸陸續續有人來投奔。有逃荒的農民，有潰散的兵卒，有活不下去的匠人。來的人，文先生都嚴格審查——怕有奸細。
審查通過，就收下。發一把工具，分配任務。
到年底，營里人口恢復到三百人。
雖然還遠不及戰前，但總算有了點生氣。
城牆修好了三分之一，屋子蓋了五十多間。糧雖然還是緊巴巴的，但勉強能撐到開春。
臘月二十三，小年。
營里殺了最後一口豬——是從山裡抓的野豬，瘦，但好歹是肉。每人分了一小碗肉湯，一塊肉。
荊禾把自己的那份給了小石頭：「長身體，多吃點。」
小石頭不肯要：「阿禾哥，你也得吃。」
「我吃過了。」荊禾撒謊，「快吃。」
小石頭這才接過去，狼吞虎咽。
荊禾看著他的吃相，心裡發酸。
這孩子，跟著她吃了太多苦。
等小石頭吃完，荊禾說：「明天，我教你認字。」
小石頭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荊禾點頭，「不光你，營里所有孩子，都要認字。不光認字，還要學算術，學手藝。亂世里，多一樣本事，就多一條活路。」
小石頭用力點頭：「我要學！學會了，就能幫阿禾哥！」
荊禾摸摸他的頭，沒說話。
夜深了，營地里點起篝火。
三百多人圍坐在火堆旁，雖然還是缺衣少食，但臉上有了笑容——活下來了，這就是最大的勝利。
荊禾站在遠處，看著這景象。
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文先生走過來，遞給她一碗熱水：「想什麼呢？」
「想以後。」荊禾接過碗，「文先生，你說咱們能撐多久？」
「撐到撐不住為止。」文先生說，「但只要還喘氣，就得撐。」
荊禾笑了：「對，就得撐。」
她望向北方，那是永安城的方向。
她知道，麻煩還沒完。
永安城不會放過他們，那些割據的軍閥不會放過他們，這亂世不會放過他們。
但沒關係。
她已經從荊棘叢里殺出來了。
那就繼續殺。
殺出一條血路，殺出一個太平。
火光里，她的眼神亮得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