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首日守城
爆炸的餘波在山谷里迴蕩了很久。
石塊落地的轟隆聲，傷兵的哀嚎聲，戰馬的悲鳴聲，混成一片，像地獄的協奏曲。煙塵裹著雪沫，把整個鷹嘴崖罩得昏天黑地。
荊禾帶著那十幾個人，跌跌撞撞跑出山口。每個人臉上都蒙著厚厚的灰，耳朵里還在嗡嗡響。有個小伙子跑著跑著忽然跪倒，「哇」地吐出一口血——是被震傷了內臟。
「撐住！」荊禾扶起他，「王大錘在前面接應！」
又跑了半里地，前面山坳里冒出幾個人影。是王大錘和幾個匠人，還有鐵柱留下的接應隊。
「營主！」王大錘衝過來，上下打量荊禾，「你沒事吧？」
「死不了。」荊禾抹了把臉，抹下一手血和灰，「炸塌了多少？」
王大錘回頭望向山口方向，那裡煙塵還沒散盡：「少說一千五。司馬雄帶進去兩千多人，能活著出來的，最多五百。」
五百對三十八。
還是劣勢，但已經不是絕境了。
文先生從後面趕上來，臉色發白：「司馬雄呢？死了嗎？」
「不知道。」荊禾搖頭，「炸的時候他在中軍，離炸點遠，可能還活著。」
眾人沉默。
司馬雄不死，這事就沒完。那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吃了這麼大虧，絕對會瘋狂報復。
「先不管他。」荊禾定了定神，「鐵柱他們到哪兒了？」
「已經到第二埋伏點了。」王大錘說，「按計劃，他們會在滾石坡再拖一陣。等咱們過去匯合。」
「走。」
一行人朝著深山進發。山路難行，積雪沒膝，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力氣。傷員互相攙扶著，實在走不動的就背著。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傳來喊殺聲——是滾石坡方向。
荊禾心裡一緊：「快！」
趕到滾石坡時，戰鬥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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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下躺著幾十具敵軍屍體，都是被滾石砸死的。坡頂，鐵柱正帶著人加固防禦——其實也沒什麼好加固的，就是把剩下的石頭堆到坡邊，等下一波敵軍來，推下去。
見荊禾來了，鐵柱咧嘴笑：「營主！咱們又幹掉了百十號！」
他臉上有道新鮮刀疤，從左眼角劃到下巴，皮肉外翻，看著嚇人。但笑得沒心沒肺。
「傷亡呢？」荊禾問。
鐵柱笑容淡了：「折了六個兄弟。傷了十幾個。」
三十八人，減到三十二人。
荊禾閉了閉眼。每死一個，心口就像被針扎一下。但她不能露出來，露出來軍心就散了。
「準備撤。」她說，「司馬雄不會善罷甘休，很快會追來。」
「不在這兒再打一波？」
「不打。」荊禾搖頭，「咱們人太少，硬拼不起。拖時間，等天黑。」
天黑就好辦了。山里夜路難行，司馬雄不敢追太深。只要撐到天黑，就能拉開距離。
眾人開始收拾東西。能帶走的武器帶走，帶不走的就地掩埋。傷員互相攙扶著，往更深的山裡撤。
剛撤出滾石坡不到二里地，後方就傳來追兵的吶喊聲。
「追來了！」斷後的哨探氣喘吁吁跑回來，「至少三百人！全是輕裝，跑得很快！」
「這麼快？」文先生臉色變了。
荊禾卻好像早有預料：「司馬雄急眼了。他要把咱們趕盡殺絕，不然沒法跟永安城交代。」
她環視四周——這裡是片松林，樹很密，積雪厚。是個打埋伏的好地方。
「鐵柱，你帶傷員先走。」她說，「文先生，你帶十個還能打的，在林子兩邊埋伏。等追兵進來，射一輪就走，別戀戰。」
「那你呢？」
「我留下斷後。」
「不行！」文先生和鐵柱同時反對。
「這是命令。」荊禾語氣不容置疑，「執行。」
兩人對視一眼，只能咬牙執行。
很快，林子裡只剩下荊禾和另外五個自願留下的兄弟。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很堅定。
「怕嗎？」荊禾問。
「怕。」一個小伙子老實說，「但怕也得干。」
荊禾笑了：「對，怕也得干。」
她找了棵粗壯的松樹，靠在樹幹後面，抽出斷荒刀。刀身上沾著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她用雪擦了擦，擦不乾淨，索性不擦了。
追兵很快進了林子。
大概三百人，隊形鬆散，跑得氣喘吁吁。領頭的是個獨眼龍，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從額頭劃到嘴角。
「仔細搜！」獨眼龍吼，「將軍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士兵們散開搜索。
荊禾打了個手勢。
五個兄弟同時放箭。
「嗖嗖嗖——」
五支箭，射倒五個人。
「在那邊！」獨眼龍指過來。
追兵一窩蜂衝過來。
荊禾從樹後閃出，斷荒刀劃出一道寒光，沖在最前面的兩個敵兵應聲倒地。她身形不停，如鬼魅般在樹林裡穿梭，每出一刀必見血。
五個兄弟也衝出來，跟她並肩作戰。
六個人，對三百人。
人數懸殊，但地形有利。樹林太密，敵軍展不開，一次最多上來十幾個人。荊禾他們就利用這點，邊打邊退，專挑落單的下手。
獨眼龍急了：「圍起來！別讓他們跑了！」
敵軍開始合圍。
荊禾眼神一凜：「撤！」
六個人轉身就跑。敵軍緊追不捨。
跑出松林，前面是條冰河——冬天河面凍住了，但冰不厚，踩上去「嘎吱」響。
荊禾毫不猶豫，第一個衝上冰面。
「跟上！」
五個人跟上。
追兵也追上來。但人多，冰面承受不住——
「咔嚓！」
冰面裂了。
幾十個追兵掉進冰窟窿，慘叫著被冰水吞沒。後面的嚇得不敢再追，只能在岸上放箭。
箭雨落下。
荊禾感覺後背一疼——中箭了。
她咬牙繼續跑，跑過冰河，跑進對岸的樹林。五個兄弟跟上來，但只跟上來四個。
「王六呢？」有人問。
荊禾回頭。冰河中央，王六倒在冰面上，身上插著三四支箭。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冰面太滑，又摔倒了。
追兵已經追到岸邊。
王六看了眼荊禾，咧嘴笑了笑，然後翻身，滾進了冰窟窿。
他選擇了自殺，不給追兵抓活口的機會。
荊禾眼睛紅了。
但她不能停。停下，剩下的兄弟也得死。
「走！」她嘶啞著喉嚨喊。
四個人跟著她，繼續往深山跑。
身後，追兵的吶喊聲漸漸遠了——他們不敢過冰河，怕再掉進去。
又跑了半個時辰，終於甩掉了追兵。
四個人癱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氣。每個人身上都帶傷，血把雪地染紅了一片。
荊禾靠在樹上，檢查傷口。背上那支箭射得不深，但拔出來時帶出一塊肉，疼得她眼前發黑。她用雪捂住傷口，等血凝住。
「營主，」一個小伙子顫聲問，「咱們……還能活嗎？」
荊禾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叫二狗，才十八歲，家裡還有個老娘和妹妹，都撤進山了。
「能。」她說，「一定能。」
她說得很堅定，但其實心裡也沒底。
司馬雄死了那麼多人，絕不會放過他們。接下來，會是更殘酷的追殺。
但這話不能說。
她是主心骨，她要是垮了，所有人都得垮。
休息了一刻鐘，荊禾掙扎著站起來：「繼續走，去第三埋伏點。」
第三埋伏點，雪崩區。
那是最後一道防線，也是最後的機會。
---
雪崩區在半山腰。
這裡積雪特別厚，山勢也陡。王大錘事先在這裡埋了炸藥，只要引爆，就能引發大規模雪崩。
鐵柱和文先生已經等在這裡了。見荊禾只帶回來四個人，鐵柱眼睛紅了：「其他人呢？」
「死了。」荊禾說得很平靜，「王六掉冰河裡了，李四、張三……都沒回來。」
鐵柱一拳砸在樹上，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文先生嘆了口氣，沒說話。
還能說什麼？亂世里，死人是常態。能活著到這裡，已經是運氣。
「追兵呢？」文先生問。
「暫時甩掉了。」荊禾望向山下，「但司馬雄不會罷休。他一定會追來。」
「那咱們……」
「等。」荊禾說，「等他們追到這裡，引爆雪崩，把他們全埋了。」
「可咱們的人也在這兒，」鐵柱遲疑，「雪崩一起，咱們也跑不了。」
「有路。」荊禾指向山脊，「王大錘探過了，山脊那邊有條小路，能繞到安全地帶。等追兵進了雪崩區，咱們就從小路撤。」
「那誰點火？」
眾人沉默。
點火的人，必須在雪崩前跑回安全地帶。可雪崩速度極快，一旦引爆，幾息之間就能淹沒整個山谷。點火的人，很可能跑不出來。
「我去。」荊禾說。
「不行！」所有人都反對。
「那誰去？」荊禾環視一圈，「你們誰有把握在雪崩前跑回來？」
沒人說話。
誰都沒把握。
「所以我去。」荊禾說，「我輕功最好，跑得最快。而且……」她頓了頓，「這是我定的計劃，應該我去執行。」
文先生還想說什麼，荊禾抬手制止：「別爭了，就這麼定。」
她走到懸崖邊，望向山下。從這裡能看到很遠，能看到鷹嘴崖方向的煙塵還沒散盡，能看到滾石坡下堆積的屍體。
這一路，死了太多人。
二十二個重傷員，用命拖住了敵軍第一波進攻。
六個兄弟死在滾石坡。
四個兄弟死在冰河邊。
還有王六，自己滾進冰窟窿。
一條條命，像一根根柴，堆在一起，燒出一把火。這把火，要燒死司馬雄，燒出一條生路。
值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走到這一步，沒有退路了。
要麼司馬雄死，要麼他們死。
沒有第三條路。
「來了！」哨探低聲喊。
山下，出現了一隊人影。
大概兩百人，是司馬雄剩下的精銳。領頭的是個黑甲將領，騎著馬——是司馬雄本人！
他居然親自追來了。
看來是真急眼了。
荊禾深吸一口氣：「準備。」
眾人散開，各自進入預定位置。
荊禾來到引線處——引線埋在地下，只露出個頭。她掏出火摺子，吹燃，握在手裡。
等。
等司馬雄進入雪崩區。
司馬雄的隊伍走得很小心。顯然吃了兩次虧，學乖了。他們排成散兵線，前後拉開距離，這樣即使有埋伏，也不會被一鍋端。
但雪崩不管這些。
只要進了範圍，一個都跑不了。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進了！
荊禾點燃引線。
引線「嗤嗤」燃燒，竄向埋炸藥的地方。
她轉身就跑，朝著山脊小路狂奔。
身後，司馬雄發現了異常：「有埋伏！撤！」
晚了。
「轟——！！！」
炸藥引爆。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王大錘埋了五處，連環引爆。
整片山坡的積雪開始鬆動。
起初只是簌簌落下，然後越落越多，越落越快。最後變成白色的洪流，從山頂傾瀉而下，像一頭甦醒的巨獸，張開大口，吞噬一切。
司馬雄的隊伍瞬間被吞沒。
人在雪崩面前，像螞蟻一樣渺小。掙扎，慘叫，都被轟隆隆的雪聲淹沒。
荊禾拼命跑。
她能感覺到身後的雪浪在逼近，能聽到那恐怖的轟鳴。積雪濺到背上，冰涼刺骨。
快！再快！
她衝到山脊，小路就在前面。
可就在這時，腳下雪地一軟——
塌了。
她整個人往下陷，積雪沒到胸口。掙扎著想爬出來，但越掙扎陷得越深。
完了。
她心裡一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抓住了她。
是鐵柱！
這漢子不知什麼時候折回來了，趴在雪地上，死死抓住荊禾的手：「營主！抓緊！」
他用盡全力，把荊禾從雪坑裡拽出來。兩人滾作一團，順著山坡往下滑。
身後，雪浪已經追到。
「跳！」荊禾喊。
兩人同時躍起，跳向小路。
「砰！」
重重摔在岩石上。荊禾感覺肋骨斷了幾根，疼得喘不過氣。鐵柱更慘，頭磕在石頭上，血流如注。
但他們活下來了。
雪浪從他們頭頂呼嘯而過，衝下山谷，把司馬雄和他的兩百精銳，永遠埋在了下面。
轟鳴聲漸漸平息。
山谷里一片死寂。
只有風在呼嘯，像在哀悼。
荊禾掙扎著爬起來，看向山谷。
白茫茫一片。
什麼都看不見了。
司馬雄，死了。
他的三千大軍，全埋在這南山里了。
贏了。
可為什麼，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鐵柱也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營主……咱們贏了？」
荊禾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說不清。
她只知道，為了這場勝利，死了太多人。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在她腦子裡一一閃過。
趙老栓。孫寡婦。王二狗。王六。李四。張三……
一個個，都死了。
她用他們的命，換來了這場勝利。
值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還活著。
活著，就得繼續走下去。
「走吧。」她扶起鐵柱，「去找文先生他們匯合。然後……回家。」
家。
南山營。
那裡還有活著的人，在等他們回去。
鐵柱重重點頭。
兩人互相攙扶著，沿著小路，往深山裡走。
身後，是埋葬了三千人的雪山。
身前，是茫茫前路。
但至少，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石塊落地的轟隆聲，傷兵的哀嚎聲，戰馬的悲鳴聲，混成一片，像地獄的協奏曲。煙塵裹著雪沫，把整個鷹嘴崖罩得昏天黑地。
荊禾帶著那十幾個人，跌跌撞撞跑出山口。每個人臉上都蒙著厚厚的灰，耳朵里還在嗡嗡響。有個小伙子跑著跑著忽然跪倒，「哇」地吐出一口血——是被震傷了內臟。
「撐住！」荊禾扶起他，「王大錘在前面接應！」
又跑了半里地，前面山坳里冒出幾個人影。是王大錘和幾個匠人，還有鐵柱留下的接應隊。
「營主！」王大錘衝過來，上下打量荊禾，「你沒事吧？」
「死不了。」荊禾抹了把臉，抹下一手血和灰，「炸塌了多少？」
王大錘回頭望向山口方向，那裡煙塵還沒散盡：「少說一千五。司馬雄帶進去兩千多人，能活著出來的，最多五百。」
五百對三十八。
還是劣勢，但已經不是絕境了。
文先生從後面趕上來，臉色發白：「司馬雄呢？死了嗎？」
「不知道。」荊禾搖頭，「炸的時候他在中軍，離炸點遠，可能還活著。」
眾人沉默。
司馬雄不死，這事就沒完。那是個睚眥必報的主，吃了這麼大虧，絕對會瘋狂報復。
「先不管他。」荊禾定了定神，「鐵柱他們到哪兒了？」
「已經到第二埋伏點了。」王大錘說，「按計劃，他們會在滾石坡再拖一陣。等咱們過去匯合。」
「走。」
一行人朝著深山進發。山路難行，積雪沒膝，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力氣。傷員互相攙扶著，實在走不動的就背著。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傳來喊殺聲——是滾石坡方向。
荊禾心裡一緊：「快！」
趕到滾石坡時，戰鬥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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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下躺著幾十具敵軍屍體，都是被滾石砸死的。坡頂，鐵柱正帶著人加固防禦——其實也沒什麼好加固的，就是把剩下的石頭堆到坡邊，等下一波敵軍來，推下去。
見荊禾來了，鐵柱咧嘴笑：「營主！咱們又幹掉了百十號！」
他臉上有道新鮮刀疤，從左眼角劃到下巴，皮肉外翻，看著嚇人。但笑得沒心沒肺。
「傷亡呢？」荊禾問。
鐵柱笑容淡了：「折了六個兄弟。傷了十幾個。」
三十八人，減到三十二人。
荊禾閉了閉眼。每死一個，心口就像被針扎一下。但她不能露出來，露出來軍心就散了。
「準備撤。」她說，「司馬雄不會善罷甘休，很快會追來。」
「不在這兒再打一波？」
「不打。」荊禾搖頭，「咱們人太少，硬拼不起。拖時間，等天黑。」
天黑就好辦了。山里夜路難行，司馬雄不敢追太深。只要撐到天黑，就能拉開距離。
眾人開始收拾東西。能帶走的武器帶走，帶不走的就地掩埋。傷員互相攙扶著，往更深的山裡撤。
剛撤出滾石坡不到二里地，後方就傳來追兵的吶喊聲。
「追來了！」斷後的哨探氣喘吁吁跑回來，「至少三百人！全是輕裝，跑得很快！」
「這麼快？」文先生臉色變了。
荊禾卻好像早有預料：「司馬雄急眼了。他要把咱們趕盡殺絕，不然沒法跟永安城交代。」
她環視四周——這裡是片松林，樹很密，積雪厚。是個打埋伏的好地方。
「鐵柱，你帶傷員先走。」她說，「文先生，你帶十個還能打的，在林子兩邊埋伏。等追兵進來，射一輪就走，別戀戰。」
「那你呢？」
「我留下斷後。」
「不行！」文先生和鐵柱同時反對。
「這是命令。」荊禾語氣不容置疑，「執行。」
兩人對視一眼，只能咬牙執行。
很快，林子裡只剩下荊禾和另外五個自願留下的兄弟。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很堅定。
「怕嗎？」荊禾問。
「怕。」一個小伙子老實說，「但怕也得干。」
荊禾笑了：「對，怕也得干。」
她找了棵粗壯的松樹，靠在樹幹後面，抽出斷荒刀。刀身上沾著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她用雪擦了擦，擦不乾淨，索性不擦了。
追兵很快進了林子。
大概三百人，隊形鬆散，跑得氣喘吁吁。領頭的是個獨眼龍，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從額頭劃到嘴角。
「仔細搜！」獨眼龍吼，「將軍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士兵們散開搜索。
荊禾打了個手勢。
五個兄弟同時放箭。
「嗖嗖嗖——」
五支箭，射倒五個人。
「在那邊！」獨眼龍指過來。
追兵一窩蜂衝過來。
荊禾從樹後閃出，斷荒刀劃出一道寒光，沖在最前面的兩個敵兵應聲倒地。她身形不停，如鬼魅般在樹林裡穿梭，每出一刀必見血。
五個兄弟也衝出來，跟她並肩作戰。
六個人，對三百人。
人數懸殊，但地形有利。樹林太密，敵軍展不開，一次最多上來十幾個人。荊禾他們就利用這點，邊打邊退，專挑落單的下手。
獨眼龍急了：「圍起來！別讓他們跑了！」
敵軍開始合圍。
荊禾眼神一凜：「撤！」
六個人轉身就跑。敵軍緊追不捨。
跑出松林，前面是條冰河——冬天河面凍住了，但冰不厚，踩上去「嘎吱」響。
荊禾毫不猶豫，第一個衝上冰面。
「跟上！」
五個人跟上。
追兵也追上來。但人多，冰面承受不住——
「咔嚓！」
冰面裂了。
幾十個追兵掉進冰窟窿，慘叫著被冰水吞沒。後面的嚇得不敢再追，只能在岸上放箭。
箭雨落下。
荊禾感覺後背一疼——中箭了。
她咬牙繼續跑，跑過冰河，跑進對岸的樹林。五個兄弟跟上來，但只跟上來四個。
「王六呢？」有人問。
荊禾回頭。冰河中央，王六倒在冰面上，身上插著三四支箭。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冰面太滑，又摔倒了。
追兵已經追到岸邊。
王六看了眼荊禾，咧嘴笑了笑，然後翻身，滾進了冰窟窿。
他選擇了自殺，不給追兵抓活口的機會。
荊禾眼睛紅了。
但她不能停。停下，剩下的兄弟也得死。
「走！」她嘶啞著喉嚨喊。
四個人跟著她，繼續往深山跑。
身後，追兵的吶喊聲漸漸遠了——他們不敢過冰河，怕再掉進去。
又跑了半個時辰，終於甩掉了追兵。
四個人癱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氣。每個人身上都帶傷，血把雪地染紅了一片。
荊禾靠在樹上，檢查傷口。背上那支箭射得不深，但拔出來時帶出一塊肉，疼得她眼前發黑。她用雪捂住傷口，等血凝住。
「營主，」一個小伙子顫聲問，「咱們……還能活嗎？」
荊禾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叫二狗，才十八歲，家裡還有個老娘和妹妹，都撤進山了。
「能。」她說，「一定能。」
她說得很堅定，但其實心裡也沒底。
司馬雄死了那麼多人，絕不會放過他們。接下來，會是更殘酷的追殺。
但這話不能說。
她是主心骨，她要是垮了，所有人都得垮。
休息了一刻鐘，荊禾掙扎著站起來：「繼續走，去第三埋伏點。」
第三埋伏點，雪崩區。
那是最後一道防線，也是最後的機會。
---
雪崩區在半山腰。
這裡積雪特別厚，山勢也陡。王大錘事先在這裡埋了炸藥，只要引爆，就能引發大規模雪崩。
鐵柱和文先生已經等在這裡了。見荊禾只帶回來四個人，鐵柱眼睛紅了：「其他人呢？」
「死了。」荊禾說得很平靜，「王六掉冰河裡了，李四、張三……都沒回來。」
鐵柱一拳砸在樹上，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文先生嘆了口氣，沒說話。
還能說什麼？亂世里，死人是常態。能活著到這裡，已經是運氣。
「追兵呢？」文先生問。
「暫時甩掉了。」荊禾望向山下，「但司馬雄不會罷休。他一定會追來。」
「那咱們……」
「等。」荊禾說，「等他們追到這裡，引爆雪崩，把他們全埋了。」
「可咱們的人也在這兒，」鐵柱遲疑，「雪崩一起，咱們也跑不了。」
「有路。」荊禾指向山脊，「王大錘探過了，山脊那邊有條小路，能繞到安全地帶。等追兵進了雪崩區，咱們就從小路撤。」
「那誰點火？」
眾人沉默。
點火的人，必須在雪崩前跑回安全地帶。可雪崩速度極快，一旦引爆，幾息之間就能淹沒整個山谷。點火的人，很可能跑不出來。
「我去。」荊禾說。
「不行！」所有人都反對。
「那誰去？」荊禾環視一圈，「你們誰有把握在雪崩前跑回來？」
沒人說話。
誰都沒把握。
「所以我去。」荊禾說，「我輕功最好，跑得最快。而且……」她頓了頓，「這是我定的計劃，應該我去執行。」
文先生還想說什麼，荊禾抬手制止：「別爭了，就這麼定。」
她走到懸崖邊，望向山下。從這裡能看到很遠，能看到鷹嘴崖方向的煙塵還沒散盡，能看到滾石坡下堆積的屍體。
這一路，死了太多人。
二十二個重傷員，用命拖住了敵軍第一波進攻。
六個兄弟死在滾石坡。
四個兄弟死在冰河邊。
還有王六，自己滾進冰窟窿。
一條條命，像一根根柴，堆在一起，燒出一把火。這把火，要燒死司馬雄，燒出一條生路。
值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走到這一步，沒有退路了。
要麼司馬雄死，要麼他們死。
沒有第三條路。
「來了！」哨探低聲喊。
山下，出現了一隊人影。
大概兩百人，是司馬雄剩下的精銳。領頭的是個黑甲將領，騎著馬——是司馬雄本人！
他居然親自追來了。
看來是真急眼了。
荊禾深吸一口氣：「準備。」
眾人散開，各自進入預定位置。
荊禾來到引線處——引線埋在地下，只露出個頭。她掏出火摺子，吹燃，握在手裡。
等。
等司馬雄進入雪崩區。
司馬雄的隊伍走得很小心。顯然吃了兩次虧，學乖了。他們排成散兵線，前後拉開距離，這樣即使有埋伏，也不會被一鍋端。
但雪崩不管這些。
只要進了範圍，一個都跑不了。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進了！
荊禾點燃引線。
引線「嗤嗤」燃燒，竄向埋炸藥的地方。
她轉身就跑，朝著山脊小路狂奔。
身後，司馬雄發現了異常：「有埋伏！撤！」
晚了。
「轟——！！！」
炸藥引爆。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王大錘埋了五處，連環引爆。
整片山坡的積雪開始鬆動。
起初只是簌簌落下，然後越落越多，越落越快。最後變成白色的洪流，從山頂傾瀉而下，像一頭甦醒的巨獸，張開大口，吞噬一切。
司馬雄的隊伍瞬間被吞沒。
人在雪崩面前，像螞蟻一樣渺小。掙扎，慘叫，都被轟隆隆的雪聲淹沒。
荊禾拼命跑。
她能感覺到身後的雪浪在逼近，能聽到那恐怖的轟鳴。積雪濺到背上，冰涼刺骨。
快！再快！
她衝到山脊，小路就在前面。
可就在這時，腳下雪地一軟——
塌了。
她整個人往下陷，積雪沒到胸口。掙扎著想爬出來，但越掙扎陷得越深。
完了。
她心裡一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抓住了她。
是鐵柱！
這漢子不知什麼時候折回來了，趴在雪地上，死死抓住荊禾的手：「營主！抓緊！」
他用盡全力，把荊禾從雪坑裡拽出來。兩人滾作一團，順著山坡往下滑。
身後，雪浪已經追到。
「跳！」荊禾喊。
兩人同時躍起，跳向小路。
「砰！」
重重摔在岩石上。荊禾感覺肋骨斷了幾根，疼得喘不過氣。鐵柱更慘，頭磕在石頭上，血流如注。
但他們活下來了。
雪浪從他們頭頂呼嘯而過，衝下山谷，把司馬雄和他的兩百精銳，永遠埋在了下面。
轟鳴聲漸漸平息。
山谷里一片死寂。
只有風在呼嘯，像在哀悼。
荊禾掙扎著爬起來，看向山谷。
白茫茫一片。
什麼都看不見了。
司馬雄，死了。
他的三千大軍，全埋在這南山里了。
贏了。
可為什麼，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鐵柱也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營主……咱們贏了？」
荊禾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說不清。
她只知道，為了這場勝利，死了太多人。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在她腦子裡一一閃過。
趙老栓。孫寡婦。王二狗。王六。李四。張三……
一個個，都死了。
她用他們的命，換來了這場勝利。
值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還活著。
活著，就得繼續走下去。
「走吧。」她扶起鐵柱，「去找文先生他們匯合。然後……回家。」
家。
南山營。
那裡還有活著的人，在等他們回去。
鐵柱重重點頭。
兩人互相攙扶著，沿著小路，往深山裡走。
身後，是埋葬了三千人的雪山。
身前，是茫茫前路。
但至少，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