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司馬雄前鋒抵達
天光破曉時，山下傳來軍號。
嗚——
嗚——
嗚——
三聲長號，一聲比一聲急。不是進攻號，是集結號。敵軍在整隊。
荊禾站在城牆上，手搭涼棚望去。雪後的早晨格外清亮，能看見三里外敵營里人影晃動。三個方陣重新列好，比昨天更整齊，殺氣也更重。
中軍旗下，司馬雄騎在馬上，正跟幾個副將說著什麼。隔得遠，聽不見，但看手勢是在部署總攻。
「他們要動真格的了。」文先生爬上城牆，氣喘吁吁。他昨晚一宿沒睡，在整理營里的文書——其實沒什麼好整理的，就是想找點事做，不然心裡空得慌。
荊禾點點頭，沒說話。她從懷裡掏出那塊粗麵餅——最後的口糧，掰了一半給文先生。
兩人就著雪水啃餅。餅硬得像石頭，硌得牙疼，但得吃。不吃沒力氣打仗。
正吃著，鐵柱跑上來：「營主！西邊哨塔看見煙！」
「什麼煙？」
「好像是……狼煙。」鐵柱臉色發白，「三道，黑煙，直往上沖。是咱們約定的信號——山里準備好了！」
荊禾手一抖，餅渣掉在雪地上。
三道狼煙，意思是三個炸山點都布置妥當，引線也補好了。就等她這邊把人引過去。
「知道了。」她咽下最後一口餅，拍掉手上的渣，「傳令下去：一刻鐘後，開西門，佯裝突圍。記住，要亂，要像真逃命那樣亂。」
「是！」鐵柱轉身就跑。
文先生拉住荊禾：「你真要親自斷後？」
「不然呢？」荊禾看他，「總得有人把司馬雄引進山。別人去，他不一定信。我去，他會追。」
「可你這一身傷——」
「死不了。」荊禾打斷他，「文先生，你帶人跟鐵柱一起撤。進了山，去找王大錘，告訴他：午時三刻，準時點火。」
「那你呢？」
「我點完火就撤。」荊禾說，「放心，我命硬。」
她說得輕鬆，但文先生聽出了弦外之音——點完火，能不能撤出來，兩說。
兩人對視片刻。
文先生忽然深深一揖：「保重。」
荊禾扶住他：「你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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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餘的話。亂世里，離別太尋常，說多了矯情。
文先生轉身下城，腳步有些踉蹌。他這輩子讀聖賢書，講仁義禮智信，可到頭來發現，亂世里最沒用的就是這些。有用的只有刀，只有血，只有一條條命堆出來的活路。
城牆下，鐵柱已經在整隊。能動的三十二個人，加上文先生和幾個還能走的輕傷員，一共三十八人。人人臉上都蒙著一層灰，不是灰塵，是死氣。
「都聽好了！」鐵柱壓低聲音，「等會兒出西門，往鷹嘴崖跑。別回頭，別管後面發生什麼。跑到了，立刻上山，找王大錘匯合。明白嗎？」
「明白。」聲音稀稀拉拉。
「大點聲！」
「明白！」
這次齊了些。
鐵柱滿意地點點頭，又補充：「營主給咱們斷後。所以，誰要是跑慢了，拖累了營主，別怪我鐵柱翻臉不認人！」
眾人凜然。
正說著，城牆東邊忽然傳來喊殺聲——敵軍開始佯攻了。這是司馬雄的老套路，先攻一點，吸引守軍注意力，然後主力從另一邊破城。
「時候到了！」鐵柱一揮手，「開西門！」
沉重的木門緩緩打開。門外是白茫茫的雪原，雪地里留著雜亂的腳印——是老弱婦孺撤進山時留下的。
「走！」
三十八個人，魚貫而出。一開始還保持隊形，跑出百步後就開始亂——有人摔倒了，被人扶起來繼續跑；有人跑得太急，鞋掉了，光著腳在雪地里跑；有人邊跑邊回頭，看城牆上的荊禾。
荊禾站在城頭，朝他們揮了揮手。
走吧。
能活一個是一個。
她轉身，看向東邊。那裡，敵軍的佯攻已經變成真攻——司馬雄看穿了他們的意圖，主力壓上來了。
黑壓壓的人潮，像決堤的洪水，湧向城牆。
守城的只剩下二十二人——就是醫棚里那些重傷員。他們或坐或站在城牆上，手裡拿著最簡陋的武器：菜刀、鋤頭、木棍。還有人就抱著石頭，準備往下砸。
趙老栓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這老頭腿斷了，站不穩，得靠著牆才能立住。但他眼神很亮，亮得像燒著兩團火。
「兄弟們！」他喊，聲音嘶啞但有力，「咱們這些人，廢了，殘了，活不成了。但咱們還能做最後一件事——給活著的兄弟，掙條生路！」
二十一個人，齊聲應和：
「掙條生路！」
「掙條生路！」
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狠勁。
敵軍衝到牆根下，雲梯架起來。第一個敵兵爬上來，是個年輕小子，臉上還有雀斑。他剛冒頭，就被孫寡婦一石頭砸在臉上。
「噗！」
鼻樑骨碎了，血噴出來。那小子慘叫一聲摔下去。
第二個，第三個……
傷員們用盡最後的力氣，抵抗著。他們知道自己守不住，但能拖一刻是一刻。多拖一刻，鐵柱他們就能跑遠一點。
荊禾沒去幫忙。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引司馬雄進山。
她從城牆西段縋下去，落地時傷口撕裂，疼得她眼前一黑。咬牙挺住，解開繩子，貓著腰往西門方向跑。
跑出百步，回頭看了一眼。
城牆上，趙老栓被一刀砍中胸口，血噴了一牆。老頭沒倒，反而撲上去抱住那個敵兵，兩人一起摔下城牆。
孫寡婦咳著血，把最後一罐火油點著，扔進敵群里。火轟然燒起，燒死七八個敵兵，也燒著了她自己。她在火里慘叫，但沒求饒，只是喊：「兒啊……娘來了……」
一個接一個。
二十二個人，像二十二支蠟燭，燃盡最後一點光，然後熄滅。
城牆失守了。
敵軍如潮水般湧進營地。但他們很快發現——營是空的。除了滿地屍體，什麼都沒有。
「將軍！人都跑了！」一個校尉向司馬雄稟報。
司馬雄策馬進營，掃視一圈，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費了這麼大勁，死了這麼多人，結果就得到一座空營？
「追！」他咬牙，「往哪個方向跑了？」
「西邊！腳印新鮮，應該沒跑遠！」
司馬雄望向西邊。遠處雪山連綿，鷹嘴崖的輪廓像一隻蹲伏的巨鷹。
「想逃進深山？」他冷笑，「傳令：全軍追擊！一個不留！」
「可是將軍，」副將遲疑，「山路險峻，恐有埋伏……」
「埋伏？」司馬雄一鞭子抽過去，「一群殘兵敗將，拿什麼埋伏？追！今天不把這幫泥腿子殺絕，老子就不姓司馬！」
軍令如山。
三千人（其實已經不到兩千五了）調轉方向，朝著西邊追去。馬蹄踏碎積雪，揚起漫天雪霧。
司馬雄一馬當先。他憋著一肚子火——打這麼個小破營，折了五六百人，臉都丟盡了。今天不把那些泥腿子趕盡殺絕，他以後在永安城還怎麼混？
隊伍拉成長蛇，鑽進山道。
山道越走越窄。兩側山崖陡峭，像兩扇即將合攏的大門。頭頂只露出一線天，光線昏暗，積雪從崖壁上簌簌落下。
副將又湊上來：「將軍，這地形……太險了。萬一……」
「萬一什麼？」司馬雄不耐煩，「他們能有什麼？滾石？木頭？老子三千精兵，怕這些？」
話音未落，前方傳來慘叫聲。
「有陷阱！」
只見山道上突然塌陷一片，露出一個三丈寬的大坑。坑底插著削尖的木樁，掉下去的人當場穿成肉串。慘叫此起彼伏。
「停！」司馬雄勒馬。
隊伍停下，一片混亂。就這一耽擱，兩側山崖上忽然滾下無數碎石——不大，但密，像冰雹一樣砸下來。砸得人仰馬翻，死傷一片。
「果然有埋伏！」副將臉色發白，「將軍，撤吧！」
「撤個屁！」司馬雄眼睛紅了，「雕蟲小技！繼續追！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怕了！」
他其實心裡也打鼓。但這會兒撤，太丟人。硬著頭皮也得追。
隊伍繼續前進，但速度慢了很多，人人提心弔膽。
又走了一里地，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一條路寬些，通向鷹嘴崖；另一條路窄，蜿蜒上山。
路口雪地上，有個人站著。
一身黑衣，手裡提著刀。背對著他們，像在等人。
司馬雄眯起眼：「什麼人？」
那人轉過身。
是個少年（他以為是），很瘦，臉色蒼白，但眼神亮得像刀。肩上、腿上都有傷，血把黑衣染成深褐色。
「司馬雄？」少年開口，聲音清冷。
「正是本將。你是——」
「南山營，荊禾。」
司馬雄愣了愣，然後大笑：「你就是那個營主？哈哈哈哈……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跟我叫板？」
荊禾沒笑。她只是看著司馬雄，像在看一個死人。
「我在前面等你。」她說，「有種，就來。」
說完，轉身走進通往鷹嘴崖的那條路。
司馬雄笑容僵在臉上。
這是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將軍，恐有詐……」副將又勸。
「有詐也得追！」司馬雄咬牙切齒，「今天不把這小子碎屍萬段，老子誓不為人！追！」
他打馬追去。副將跺跺腳，只能跟上。
隊伍再次開拔，全部走進鷹嘴崖方向。
他們沒注意到——在他們全部進入山口後，山崖上冒出幾個人頭。是王大錘安排的人，他們砍斷繩索，巨石滾落，把來路堵死了。
退路，沒了。
---
鷹嘴崖山口，寬不過三丈。
兩側峭壁如刀削，高十餘丈。崖壁上掛滿冰棱，像無數倒懸的利劍。陽光照不進來，谷里陰森森的，積雪深及膝蓋。
司馬雄追到這裡時，荊禾已經站在谷底中央。
她身邊，還有十幾個人——是鐵柱留下的斷後小隊，本來要跟荊禾一起撤，但荊禾讓他們先走，他們不肯。
「營主，」一個小伙子說，「咱們陪你。」
荊禾沒再趕他們。
有些情義，趕不走的。
司馬雄勒住馬，打量四周。這地形太險了，險得讓他心裡發毛。但他不能露怯，一露怯，軍心就散了。
「小子，」他冷笑，「你就帶這幾個人，想攔我兩千大軍？」
荊禾抬頭看他，看了很久，忽然說：「司馬雄，你知道你為什麼能當上將軍嗎？」
司馬雄一怔。
「不是因為你能打，」荊禾繼續說，「是因為你夠狠，夠不要臉，夠會舔上官的屁股。」
「你——」司馬雄勃然變色。
「但你記住，」荊禾打斷他，「這世上，狠人不止你一個。不要臉的，也不止你一個。」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今天，我就教你一個道理——」
「什麼？」
「多行不義，必自斃。」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手，一道煙花沖天而起。
那是信號。
點燃炸藥的信號。
司馬雄臉色大變：「有埋伏！撤！」
晚了。
山崖頂上，王大錘看到煙花，一咬牙，點燃了引線。
引線「嗤嗤」燃燒，像一條火蛇，竄向埋炸藥的地方。
三包火藥，埋在崖壁最脆弱的地方。每包五十斤，摻了碎鐵片，威力足以炸塌半座山。
荊禾轉身就跑。
那十幾個弟兄也跟著跑。
司馬雄的軍隊亂成一團，爭先恐後往回撤。但來路已經被巨石堵死，退不出去了。
「轟——！！！」
第一聲爆炸。
地動山搖。
左側崖壁整個塌下來，巨石如雨落下，砸進人堆里。慘叫聲被轟鳴淹沒，血和肉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轟——！！！」
第二聲。
右側崖壁也塌了。更多的石頭，更多的人被埋。
「轟——！！！」
第三聲。
谷口徹底封死。
司馬雄被親兵護著，躲在馬肚子底下。馬被石頭砸死，壓在他身上。他掙扎著爬出來，滿身是血，耳朵里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
他抬頭看。
谷里，已經成了地獄。
兩千多人，一大半被埋在石頭底下。沒死的也缺胳膊少腿，在血泊里哀嚎。雪地被染紅，紅得刺眼。
而荊禾和那十幾個人，已經跑到了安全地帶——他們事先挖好的掩體，躲在裡面，逃過一劫。
司馬雄眼睛紅了。
他拔刀，指向荊禾的方向：「殺了她！給我殺了她！」
還能動的士兵，大概還有三四百人，朝著荊禾衝去。
荊禾從掩體裡站起來，擦了擦臉上的血和灰。
「撤。」她說。
十幾個人，轉身往山里跑。
身後，是司馬雄瘋狂的怒吼，和垂死者的哀嚎。
鷹嘴崖，成了司馬雄軍的葬身之地。
兩千多條命，埋在了這南山白雪之下。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嗚——
嗚——
嗚——
三聲長號，一聲比一聲急。不是進攻號，是集結號。敵軍在整隊。
荊禾站在城牆上，手搭涼棚望去。雪後的早晨格外清亮，能看見三里外敵營里人影晃動。三個方陣重新列好，比昨天更整齊，殺氣也更重。
中軍旗下，司馬雄騎在馬上，正跟幾個副將說著什麼。隔得遠，聽不見，但看手勢是在部署總攻。
「他們要動真格的了。」文先生爬上城牆，氣喘吁吁。他昨晚一宿沒睡，在整理營里的文書——其實沒什麼好整理的，就是想找點事做，不然心裡空得慌。
荊禾點點頭，沒說話。她從懷裡掏出那塊粗麵餅——最後的口糧，掰了一半給文先生。
兩人就著雪水啃餅。餅硬得像石頭，硌得牙疼，但得吃。不吃沒力氣打仗。
正吃著，鐵柱跑上來：「營主！西邊哨塔看見煙！」
「什麼煙？」
「好像是……狼煙。」鐵柱臉色發白，「三道，黑煙，直往上沖。是咱們約定的信號——山里準備好了！」
荊禾手一抖，餅渣掉在雪地上。
三道狼煙，意思是三個炸山點都布置妥當，引線也補好了。就等她這邊把人引過去。
「知道了。」她咽下最後一口餅，拍掉手上的渣，「傳令下去：一刻鐘後，開西門，佯裝突圍。記住，要亂，要像真逃命那樣亂。」
「是！」鐵柱轉身就跑。
文先生拉住荊禾：「你真要親自斷後？」
「不然呢？」荊禾看他，「總得有人把司馬雄引進山。別人去，他不一定信。我去，他會追。」
「可你這一身傷——」
「死不了。」荊禾打斷他，「文先生，你帶人跟鐵柱一起撤。進了山，去找王大錘，告訴他：午時三刻，準時點火。」
「那你呢？」
「我點完火就撤。」荊禾說，「放心，我命硬。」
她說得輕鬆，但文先生聽出了弦外之音——點完火，能不能撤出來，兩說。
兩人對視片刻。
文先生忽然深深一揖：「保重。」
荊禾扶住他：「你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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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餘的話。亂世里，離別太尋常，說多了矯情。
文先生轉身下城，腳步有些踉蹌。他這輩子讀聖賢書，講仁義禮智信，可到頭來發現，亂世里最沒用的就是這些。有用的只有刀，只有血，只有一條條命堆出來的活路。
城牆下，鐵柱已經在整隊。能動的三十二個人，加上文先生和幾個還能走的輕傷員，一共三十八人。人人臉上都蒙著一層灰，不是灰塵，是死氣。
「都聽好了！」鐵柱壓低聲音，「等會兒出西門，往鷹嘴崖跑。別回頭，別管後面發生什麼。跑到了，立刻上山，找王大錘匯合。明白嗎？」
「明白。」聲音稀稀拉拉。
「大點聲！」
「明白！」
這次齊了些。
鐵柱滿意地點點頭，又補充：「營主給咱們斷後。所以，誰要是跑慢了，拖累了營主，別怪我鐵柱翻臉不認人！」
眾人凜然。
正說著，城牆東邊忽然傳來喊殺聲——敵軍開始佯攻了。這是司馬雄的老套路，先攻一點，吸引守軍注意力，然後主力從另一邊破城。
「時候到了！」鐵柱一揮手，「開西門！」
沉重的木門緩緩打開。門外是白茫茫的雪原，雪地里留著雜亂的腳印——是老弱婦孺撤進山時留下的。
「走！」
三十八個人，魚貫而出。一開始還保持隊形，跑出百步後就開始亂——有人摔倒了，被人扶起來繼續跑；有人跑得太急，鞋掉了，光著腳在雪地里跑；有人邊跑邊回頭，看城牆上的荊禾。
荊禾站在城頭，朝他們揮了揮手。
走吧。
能活一個是一個。
她轉身，看向東邊。那裡，敵軍的佯攻已經變成真攻——司馬雄看穿了他們的意圖，主力壓上來了。
黑壓壓的人潮，像決堤的洪水，湧向城牆。
守城的只剩下二十二人——就是醫棚里那些重傷員。他們或坐或站在城牆上，手裡拿著最簡陋的武器：菜刀、鋤頭、木棍。還有人就抱著石頭，準備往下砸。
趙老栓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這老頭腿斷了，站不穩，得靠著牆才能立住。但他眼神很亮，亮得像燒著兩團火。
「兄弟們！」他喊，聲音嘶啞但有力，「咱們這些人，廢了，殘了，活不成了。但咱們還能做最後一件事——給活著的兄弟，掙條生路！」
二十一個人，齊聲應和：
「掙條生路！」
「掙條生路！」
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狠勁。
敵軍衝到牆根下，雲梯架起來。第一個敵兵爬上來，是個年輕小子，臉上還有雀斑。他剛冒頭，就被孫寡婦一石頭砸在臉上。
「噗！」
鼻樑骨碎了，血噴出來。那小子慘叫一聲摔下去。
第二個，第三個……
傷員們用盡最後的力氣，抵抗著。他們知道自己守不住，但能拖一刻是一刻。多拖一刻，鐵柱他們就能跑遠一點。
荊禾沒去幫忙。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引司馬雄進山。
她從城牆西段縋下去，落地時傷口撕裂，疼得她眼前一黑。咬牙挺住，解開繩子，貓著腰往西門方向跑。
跑出百步，回頭看了一眼。
城牆上，趙老栓被一刀砍中胸口，血噴了一牆。老頭沒倒，反而撲上去抱住那個敵兵，兩人一起摔下城牆。
孫寡婦咳著血，把最後一罐火油點著，扔進敵群里。火轟然燒起，燒死七八個敵兵，也燒著了她自己。她在火里慘叫，但沒求饒，只是喊：「兒啊……娘來了……」
一個接一個。
二十二個人，像二十二支蠟燭，燃盡最後一點光，然後熄滅。
城牆失守了。
敵軍如潮水般湧進營地。但他們很快發現——營是空的。除了滿地屍體，什麼都沒有。
「將軍！人都跑了！」一個校尉向司馬雄稟報。
司馬雄策馬進營，掃視一圈，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費了這麼大勁，死了這麼多人，結果就得到一座空營？
「追！」他咬牙，「往哪個方向跑了？」
「西邊！腳印新鮮，應該沒跑遠！」
司馬雄望向西邊。遠處雪山連綿，鷹嘴崖的輪廓像一隻蹲伏的巨鷹。
「想逃進深山？」他冷笑，「傳令：全軍追擊！一個不留！」
「可是將軍，」副將遲疑，「山路險峻，恐有埋伏……」
「埋伏？」司馬雄一鞭子抽過去，「一群殘兵敗將，拿什麼埋伏？追！今天不把這幫泥腿子殺絕，老子就不姓司馬！」
軍令如山。
三千人（其實已經不到兩千五了）調轉方向，朝著西邊追去。馬蹄踏碎積雪，揚起漫天雪霧。
司馬雄一馬當先。他憋著一肚子火——打這麼個小破營，折了五六百人，臉都丟盡了。今天不把那些泥腿子趕盡殺絕，他以後在永安城還怎麼混？
隊伍拉成長蛇，鑽進山道。
山道越走越窄。兩側山崖陡峭，像兩扇即將合攏的大門。頭頂只露出一線天，光線昏暗，積雪從崖壁上簌簌落下。
副將又湊上來：「將軍，這地形……太險了。萬一……」
「萬一什麼？」司馬雄不耐煩，「他們能有什麼？滾石？木頭？老子三千精兵，怕這些？」
話音未落，前方傳來慘叫聲。
「有陷阱！」
只見山道上突然塌陷一片，露出一個三丈寬的大坑。坑底插著削尖的木樁，掉下去的人當場穿成肉串。慘叫此起彼伏。
「停！」司馬雄勒馬。
隊伍停下，一片混亂。就這一耽擱，兩側山崖上忽然滾下無數碎石——不大，但密，像冰雹一樣砸下來。砸得人仰馬翻，死傷一片。
「果然有埋伏！」副將臉色發白，「將軍，撤吧！」
「撤個屁！」司馬雄眼睛紅了，「雕蟲小技！繼續追！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怕了！」
他其實心裡也打鼓。但這會兒撤，太丟人。硬著頭皮也得追。
隊伍繼續前進，但速度慢了很多，人人提心弔膽。
又走了一里地，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一條路寬些，通向鷹嘴崖；另一條路窄，蜿蜒上山。
路口雪地上，有個人站著。
一身黑衣，手裡提著刀。背對著他們，像在等人。
司馬雄眯起眼：「什麼人？」
那人轉過身。
是個少年（他以為是），很瘦，臉色蒼白，但眼神亮得像刀。肩上、腿上都有傷，血把黑衣染成深褐色。
「司馬雄？」少年開口，聲音清冷。
「正是本將。你是——」
「南山營，荊禾。」
司馬雄愣了愣，然後大笑：「你就是那個營主？哈哈哈哈……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跟我叫板？」
荊禾沒笑。她只是看著司馬雄，像在看一個死人。
「我在前面等你。」她說，「有種，就來。」
說完，轉身走進通往鷹嘴崖的那條路。
司馬雄笑容僵在臉上。
這是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將軍，恐有詐……」副將又勸。
「有詐也得追！」司馬雄咬牙切齒，「今天不把這小子碎屍萬段，老子誓不為人！追！」
他打馬追去。副將跺跺腳，只能跟上。
隊伍再次開拔，全部走進鷹嘴崖方向。
他們沒注意到——在他們全部進入山口後，山崖上冒出幾個人頭。是王大錘安排的人，他們砍斷繩索，巨石滾落，把來路堵死了。
退路，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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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嘴崖山口，寬不過三丈。
兩側峭壁如刀削，高十餘丈。崖壁上掛滿冰棱，像無數倒懸的利劍。陽光照不進來，谷里陰森森的，積雪深及膝蓋。
司馬雄追到這裡時，荊禾已經站在谷底中央。
她身邊，還有十幾個人——是鐵柱留下的斷後小隊，本來要跟荊禾一起撤，但荊禾讓他們先走，他們不肯。
「營主，」一個小伙子說，「咱們陪你。」
荊禾沒再趕他們。
有些情義，趕不走的。
司馬雄勒住馬，打量四周。這地形太險了，險得讓他心裡發毛。但他不能露怯，一露怯，軍心就散了。
「小子，」他冷笑，「你就帶這幾個人，想攔我兩千大軍？」
荊禾抬頭看他，看了很久，忽然說：「司馬雄，你知道你為什麼能當上將軍嗎？」
司馬雄一怔。
「不是因為你能打，」荊禾繼續說，「是因為你夠狠，夠不要臉，夠會舔上官的屁股。」
「你——」司馬雄勃然變色。
「但你記住，」荊禾打斷他，「這世上，狠人不止你一個。不要臉的，也不止你一個。」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今天，我就教你一個道理——」
「什麼？」
「多行不義，必自斃。」
話音未落，她猛地抬手，一道煙花沖天而起。
那是信號。
點燃炸藥的信號。
司馬雄臉色大變：「有埋伏！撤！」
晚了。
山崖頂上，王大錘看到煙花，一咬牙，點燃了引線。
引線「嗤嗤」燃燒，像一條火蛇，竄向埋炸藥的地方。
三包火藥，埋在崖壁最脆弱的地方。每包五十斤，摻了碎鐵片，威力足以炸塌半座山。
荊禾轉身就跑。
那十幾個弟兄也跟著跑。
司馬雄的軍隊亂成一團，爭先恐後往回撤。但來路已經被巨石堵死，退不出去了。
「轟——！！！」
第一聲爆炸。
地動山搖。
左側崖壁整個塌下來，巨石如雨落下，砸進人堆里。慘叫聲被轟鳴淹沒，血和肉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轟——！！！」
第二聲。
右側崖壁也塌了。更多的石頭，更多的人被埋。
「轟——！！！」
第三聲。
谷口徹底封死。
司馬雄被親兵護著，躲在馬肚子底下。馬被石頭砸死，壓在他身上。他掙扎著爬出來，滿身是血，耳朵里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
他抬頭看。
谷里，已經成了地獄。
兩千多人，一大半被埋在石頭底下。沒死的也缺胳膊少腿，在血泊里哀嚎。雪地被染紅，紅得刺眼。
而荊禾和那十幾個人，已經跑到了安全地帶——他們事先挖好的掩體，躲在裡面，逃過一劫。
司馬雄眼睛紅了。
他拔刀，指向荊禾的方向：「殺了她！給我殺了她！」
還能動的士兵，大概還有三四百人，朝著荊禾衝去。
荊禾從掩體裡站起來，擦了擦臉上的血和灰。
「撤。」她說。
十幾個人，轉身往山里跑。
身後，是司馬雄瘋狂的怒吼，和垂死者的哀嚎。
鷹嘴崖，成了司馬雄軍的葬身之地。
兩千多條命，埋在了這南山白雪之下。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