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營內疏散準備
子時剛過，雪停了。
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冷冷地照著南山營的斷壁殘垣。城牆東段塌了一角，是白天被敵軍用簡易衝車撞塌的，來不及修，只能用碎石草草填上。守軍減到四十七人，其中重傷不能動的有十五個，能提刀上牆的，滿打滿算三十二。
荊禾從臨時搭起的窩棚里鑽出來，肩上的繃帶滲出血，她也懶得換。文先生等在外面，手裡端著碗熱湯——說是熱湯，其實是煮過繃帶的水，有點鹹味。
「喝點。」文先生遞過來。
荊禾接過，一口灌下去。水燙，燙得喉嚨發疼，但能提神。
「都安排好了？」她問。
文先生點頭：「老弱婦孺和重傷員，一共二百一十三人，已經分批撤進後山岩洞。糧帶了半個月的，水有暗河，夠用。李草兒自願留下照顧傷員，我讓鐵柱派了五個人保護她。」
「小石頭呢？」
「跟著錢勇進山了。」文先生頓了頓，「錢勇昨晚醒了，聽說你要炸山，死活要跟著去。他說……他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得還。」
荊禾沉默了一會兒：「山里現在什麼情況？」
「王大錘派人傳信，三個炸山點都埋好了。鷹嘴崖埋了三個炸包，滾石坡的滾木也墊好了，雪崩區的引線鋪了二百丈，最遠能拉到半山腰。問題是……」文先生壓低聲音，「引線受潮了。」
「什麼？」
「昨晚那場雪，埋在地表的引線潮了半邊。王大錘試了試，點火後燒到一半就滅。得有人去補點——近距離點火，引爆。」
荊禾閉了閉眼。
近距離點火，意味著點火的人很可能跑不出來。就算跑出來，也會被爆炸波及。王大錘年紀大了，跑不動，這活兒只能年輕人干。
「我去。」她說。
「不行！」文先生急道，「你是營主，你得——」
「就因為我是營主，我才得去。」荊禾打斷他，「炸藥是我讓埋的，計劃是我定的，我不去誰去？」
文先生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荊禾說得對。炸山是整個計劃的關鍵，容不得半點閃失。可讓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去幹這種事……他過不了心裡那道坎。
「文先生，」荊禾看著他，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像玉，「你讀過那麼多書，應該明白——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我不去做，就得讓別的兄弟去做。可他們也有爹娘，也有妻兒。我孑然一身，死了，也就死了。」
文先生鼻子一酸。
他想說你不是孑然一身，你身後有整個南山營。可他沒說出口。有些話，說出來太沉，怕壓垮人。
「什麼時候動手？」他問。
「明天午後。」荊禾望向山下敵營，「司馬雄明天肯定總攻，咱們要做的，就是把他主力引進鷹嘴崖。」
「怎麼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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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禾從懷裡掏出張草圖，是白天抽空畫的。上面標註了三條路線，都用炭筆粗粗描過。
「第一條，佯敗。」她指著圖上標註的路線，「明天開戰後，咱們且戰且退，從西門出營，往鷹嘴崖方向撤。做出潰敗的樣子，引敵軍追擊。」
「可他們會信嗎？」
「會。」荊禾說，「因為咱們是真的要撤。城牆守不住了，硬守是死路一條。司馬雄多疑，但不會放過全殲咱們的機會。他看到咱們往山里撤，只會以為咱們想逃進深山——他不會讓咱們逃的。」
文先生仔細看著圖，眉頭越皺越緊：「可這樣一來，留在營里斷後的人……」
「斷後的人，死路一條。」荊禾說得很平靜，「所以只能留重傷員和自願留下的人。我已經問過了，有二十二個人自願留下。」
二十二個。
文先生手抖了一下。二十二條命，就這麼……
「都是重傷走不了的。」荊禾補了一句，「他們自己要求的。說反正也活不成了，不如給活著的兄弟掙條生路。」
窩棚里靜得可怕。
遠處傳來傷員的呻吟聲，還有壓抑的咳嗽聲。夜風吹過廢墟，發出嗚嗚的響聲，像無數人在哭。
「名單呢？」文先生聲音發乾。
荊禾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串名字，有些名字旁邊打了叉——那是已經死了的。
文先生接過紙，就著月光看。第一個名字：趙老栓。五十三歲，逃難路上被狼咬斷了腿，一直沒好利索。第二個：王二狗，十九歲，守城牆時被砍掉一隻胳膊，失血過多，熬不過今晚了。第三個：孫寡婦，三十出頭，男人死在瘟疫里，自己染了肺癆，咳了半年血……
二十二個名字，二十二段悲慘人生。
最後都要終結在這南山雪地里。
「都……安頓好了嗎？」文先生問。
「李草兒在陪他們。」荊禾收起名單，「每人發了三天的糧，一壺酒——從司馬雄使者那裡繳的。想吃的吃點，想喝的喝點。明天午時，他們會放火燒營，吸引敵軍注意。」
文先生閉上眼睛。
他仿佛看見了那畫面——二十二個重傷的人，坐在廢墟里，點起一把火，然後靜靜地等死。等敵軍衝進來，等刀砍下來，或者等火燒過來。
「值得嗎？」他喃喃。
「值不值，他們自己說了算。」荊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去看看他們。」
---
醫棚里點著幾盞油燈，燈芯挑得很短，為了省油。
二十二個人或躺或坐，擠在棚子一角。李草兒在給他們發酒——真的是酒，裝在粗陶碗裡，每人半碗。酒是濁的，有股酸味，但沒人嫌棄。
趙老栓接過碗，沒喝，先問：「李姑娘，我孫子……進山了嗎？」
「進了。」李草兒柔聲說，「跟著錢勇，安全得很。等這事了了，他就能回來。」
趙老栓點點頭，這才抿了一口酒。酒辣，辣得他直皺眉，但臉上露出笑容：「好啊……好啊……進了山就好。這世道，能活一個是一個。」
王二狗靠牆坐著，斷臂處纏著厚厚的繃帶，血還是滲出來。他才十九歲，臉上還有稚氣。他端著酒碗，手在抖：「李姐，你說……人死了，真有閻王爺嗎？」
李草兒在他身邊坐下，接過碗，餵他喝了一口：「有沒有閻王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好人死了，會去好地方。」
「那……我是好人嗎？」
「你是。」李草兒說，「你為了護著身後的人，斷了條胳膊。這要不是好人，什麼是好人？」
王二狗笑了，笑得眼淚流出來：「那就好……那就好……」
孫寡婦咳了一陣，咳出一口血痰。她用破布擦了擦嘴，輕聲說：「李姑娘，等我死了，把我跟我男人埋一塊兒。他在後山亂葬崗，第三排，左邊數第七個墳。墳頭有塊青石，我做的記號。」
「好。」李草兒握住她的手，「我記下了。」
孫寡婦的手冰涼，瘦得只剩骨頭。她看著棚頂，眼神空洞：「其實死了也好……這世道，活著太苦了……」
沒人接話。
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亂世里，活著是奢侈，死才是常態。能痛快地死，不拖累別人，已經是福氣。
棚簾掀開，荊禾和文先生走進來。
所有人都看過來。
荊禾走到棚子中央，環視一圈。二十二雙眼睛，二十二張臉，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但眼神都一樣——平靜，認命，甚至有種解脫。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荊禾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明天，靠你們了。」
趙老栓擺擺手：「營主別這麼說。咱們這些廢人，能派上用場，是福氣。」
「對。」王二狗接口，「咱們守不住了，但能給活著的兄弟掙條路。值了。」
「就是。」孫寡婦咳了兩聲，「活了三十多年，窩窩囊囊的，臨了能做件大事，不虧。」
其他人紛紛附和。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壯渲染。就是普普通通的話，像在說今天吃什麼飯。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酸。
文先生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荊禾卻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像要把每個人的樣子刻在腦子裡。看了很久，她才說：「各位的家人，營里養。孩子養到成人，老人養到送終。我荊禾說到做到。」
眾人笑了。
趙老栓說：「有營主這句話，咱們就安心了。」
荊禾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有些話，說多了反而矯情。她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二十二塊小木牌——是她連夜刻的，每塊牌子上刻一個名字。
「這個，」她遞給趙老栓第一塊，「等事了了，我給你們立個碑。碑上刻所有南山營戰死者的名字。你們的名字，在第一個。」
趙老栓接過木牌，摩挲著上面的刻痕，老淚縱橫。
一塊一塊，發到每個人手裡。
棚里響起壓抑的哭聲。
不是怕死，是覺得……值了。這輩子活得這麼苦，臨了有人記得，有人給立碑。值了。
荊禾發完最後一塊，退後一步，深深鞠躬。
九十度，久久不起。
二十二個人，靜靜看著她。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油燈的火苗在跳，跳得人心裡發慌。
良久，荊禾直起身。
「我走了。」她說。
轉身，掀簾，出去。
帘子落下的瞬間，棚里爆發出壓抑的哭聲。二十二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他們不怕死。
他們只是……捨不得。
---
棚外，雪又下起來了。
荊禾站在雪地里，仰著頭，任雪花落在臉上，化成水，流下來，像眼淚。
文先生站在她身邊，輕聲說：「想哭就哭吧。」
荊禾搖頭：「哭不出來。」
是真的哭不出來。眼淚這東西，流多了就幹了。她這一路，見過太多死人，送走過太多人。心早就磨硬了。
可還是會疼。
那種鈍鈍的疼，像有把鈍刀子在心口慢慢磨。
「回去吧。」她說，「明天還有硬仗。」
兩人踩著積雪往回走。營地空了大半，廢墟堆得到處都是。路過一個倒塌的屋子時，荊禾忽然停下。
文先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屋子廢墟里，有個破布娃娃。應該是哪個孩子落下的，髒兮兮的，一隻眼睛掉了，露出裡面的蕎麥殼。
荊禾走過去，撿起布娃娃，拍了拍灰，揣進懷裡。
「走吧。」她說。
兩人繼續走。走到城牆根下時，文先生忽然問：「你懷裡那個羅盤……到底是什麼來頭？」
荊禾腳步一頓。
「張老頭留下的。」她說，「說是地脈引，能看地氣走向。具體什麼來頭，他沒說。」
「那你娘……」
「我娘留下的東西不多，就這個羅盤，還有一句話。」荊禾望向遠處黑暗中的群山，「她說：『禾兒，這東西很重要，比命重要。你要收好，用在該用的地方。』」
「用在……該用的地方？」
「嗯。」荊禾點頭，「以前我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文先生沒再問。
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不好。亂世里，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兩人上了城牆。守夜的是鐵柱，正抱著刀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見是荊禾，鬆了口氣。
「營主，你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荊禾走到箭垛邊，望向山下敵營。
敵營燈火比昨晚少了一些——應該是分兵去堵後路了。司馬雄不傻，肯定會防著他們往山里逃。
「鐵柱，」她忽然問，「你跟了我多久了？」
鐵柱一愣：「快一年了。去年臘月，你從狼嘴裡把我救下來，我就跟著你了。」
「後悔嗎？」
「後悔啥？」鐵柱咧嘴笑，「要不是你，我早餵狼了。多活這一年，賺了。」
荊禾也笑了，很淺：「明天，你帶人往山里撤。記住，要做出潰敗的樣子，但不能真潰。到了鷹嘴崖口，立刻上山，別回頭。」
「那你呢？」
「我斷後。」
鐵柱急了：「那怎麼行！你是營主，你得——」
「這是命令。」荊禾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執行命令。」
鐵柱張了張嘴，最後只能重重跺腳：「是！」
荊禾拍拍他的肩，沒再說什麼。她沿著城牆走了一圈，檢查了每一處防禦，每一堆滾石，每一捆箭矢。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天意。
走到城牆東段時，她停下腳步。這裡是白天塌陷的地方，現在用碎石填著，勉強能過人。碎石縫裡，插著一支斷箭——是敵軍的箭，箭杆上刻著字，看不清。
她拔出斷箭，握在手裡。
箭很涼，涼得刺骨。
遠處傳來雞鳴——營里最後一隻雞，昨晚殺了給傷員熬湯了。這聲雞鳴，是有人學的，學得很像。
天快亮了。
荊禾握緊斷箭，望向東方。
天邊泛起魚肚白，白里透著青，青里透著灰。像死人的臉。
新的一天。
也是最後一天。
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里，刺得生疼。
那就來吧。
看看這南山雪，到底埋誰。
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冷冷地照著南山營的斷壁殘垣。城牆東段塌了一角，是白天被敵軍用簡易衝車撞塌的，來不及修，只能用碎石草草填上。守軍減到四十七人，其中重傷不能動的有十五個，能提刀上牆的，滿打滿算三十二。
荊禾從臨時搭起的窩棚里鑽出來，肩上的繃帶滲出血，她也懶得換。文先生等在外面，手裡端著碗熱湯——說是熱湯，其實是煮過繃帶的水，有點鹹味。
「喝點。」文先生遞過來。
荊禾接過，一口灌下去。水燙，燙得喉嚨發疼，但能提神。
「都安排好了？」她問。
文先生點頭：「老弱婦孺和重傷員，一共二百一十三人，已經分批撤進後山岩洞。糧帶了半個月的，水有暗河，夠用。李草兒自願留下照顧傷員，我讓鐵柱派了五個人保護她。」
「小石頭呢？」
「跟著錢勇進山了。」文先生頓了頓，「錢勇昨晚醒了，聽說你要炸山，死活要跟著去。他說……他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得還。」
荊禾沉默了一會兒：「山里現在什麼情況？」
「王大錘派人傳信，三個炸山點都埋好了。鷹嘴崖埋了三個炸包，滾石坡的滾木也墊好了，雪崩區的引線鋪了二百丈，最遠能拉到半山腰。問題是……」文先生壓低聲音，「引線受潮了。」
「什麼？」
「昨晚那場雪，埋在地表的引線潮了半邊。王大錘試了試，點火後燒到一半就滅。得有人去補點——近距離點火，引爆。」
荊禾閉了閉眼。
近距離點火，意味著點火的人很可能跑不出來。就算跑出來，也會被爆炸波及。王大錘年紀大了，跑不動，這活兒只能年輕人干。
「我去。」她說。
「不行！」文先生急道，「你是營主，你得——」
「就因為我是營主，我才得去。」荊禾打斷他，「炸藥是我讓埋的，計劃是我定的，我不去誰去？」
文先生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荊禾說得對。炸山是整個計劃的關鍵，容不得半點閃失。可讓一個十七歲的姑娘去幹這種事……他過不了心裡那道坎。
「文先生，」荊禾看著他，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得像玉，「你讀過那麼多書，應該明白——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我不去做，就得讓別的兄弟去做。可他們也有爹娘，也有妻兒。我孑然一身，死了，也就死了。」
文先生鼻子一酸。
他想說你不是孑然一身，你身後有整個南山營。可他沒說出口。有些話，說出來太沉，怕壓垮人。
「什麼時候動手？」他問。
「明天午後。」荊禾望向山下敵營，「司馬雄明天肯定總攻，咱們要做的，就是把他主力引進鷹嘴崖。」
「怎麼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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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禾從懷裡掏出張草圖，是白天抽空畫的。上面標註了三條路線，都用炭筆粗粗描過。
「第一條，佯敗。」她指著圖上標註的路線，「明天開戰後，咱們且戰且退，從西門出營，往鷹嘴崖方向撤。做出潰敗的樣子，引敵軍追擊。」
「可他們會信嗎？」
「會。」荊禾說，「因為咱們是真的要撤。城牆守不住了，硬守是死路一條。司馬雄多疑，但不會放過全殲咱們的機會。他看到咱們往山里撤，只會以為咱們想逃進深山——他不會讓咱們逃的。」
文先生仔細看著圖，眉頭越皺越緊：「可這樣一來，留在營里斷後的人……」
「斷後的人，死路一條。」荊禾說得很平靜，「所以只能留重傷員和自願留下的人。我已經問過了，有二十二個人自願留下。」
二十二個。
文先生手抖了一下。二十二條命，就這麼……
「都是重傷走不了的。」荊禾補了一句，「他們自己要求的。說反正也活不成了，不如給活著的兄弟掙條生路。」
窩棚里靜得可怕。
遠處傳來傷員的呻吟聲，還有壓抑的咳嗽聲。夜風吹過廢墟，發出嗚嗚的響聲，像無數人在哭。
「名單呢？」文先生聲音發乾。
荊禾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串名字，有些名字旁邊打了叉——那是已經死了的。
文先生接過紙，就著月光看。第一個名字：趙老栓。五十三歲，逃難路上被狼咬斷了腿，一直沒好利索。第二個：王二狗，十九歲，守城牆時被砍掉一隻胳膊，失血過多，熬不過今晚了。第三個：孫寡婦，三十出頭，男人死在瘟疫里，自己染了肺癆，咳了半年血……
二十二個名字，二十二段悲慘人生。
最後都要終結在這南山雪地里。
「都……安頓好了嗎？」文先生問。
「李草兒在陪他們。」荊禾收起名單，「每人發了三天的糧，一壺酒——從司馬雄使者那裡繳的。想吃的吃點，想喝的喝點。明天午時，他們會放火燒營，吸引敵軍注意。」
文先生閉上眼睛。
他仿佛看見了那畫面——二十二個重傷的人，坐在廢墟里，點起一把火，然後靜靜地等死。等敵軍衝進來，等刀砍下來，或者等火燒過來。
「值得嗎？」他喃喃。
「值不值，他們自己說了算。」荊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去看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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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里點著幾盞油燈，燈芯挑得很短，為了省油。
二十二個人或躺或坐，擠在棚子一角。李草兒在給他們發酒——真的是酒，裝在粗陶碗裡，每人半碗。酒是濁的，有股酸味，但沒人嫌棄。
趙老栓接過碗，沒喝，先問：「李姑娘，我孫子……進山了嗎？」
「進了。」李草兒柔聲說，「跟著錢勇，安全得很。等這事了了，他就能回來。」
趙老栓點點頭，這才抿了一口酒。酒辣，辣得他直皺眉，但臉上露出笑容：「好啊……好啊……進了山就好。這世道，能活一個是一個。」
王二狗靠牆坐著，斷臂處纏著厚厚的繃帶，血還是滲出來。他才十九歲，臉上還有稚氣。他端著酒碗，手在抖：「李姐，你說……人死了，真有閻王爺嗎？」
李草兒在他身邊坐下，接過碗，餵他喝了一口：「有沒有閻王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好人死了，會去好地方。」
「那……我是好人嗎？」
「你是。」李草兒說，「你為了護著身後的人，斷了條胳膊。這要不是好人，什麼是好人？」
王二狗笑了，笑得眼淚流出來：「那就好……那就好……」
孫寡婦咳了一陣，咳出一口血痰。她用破布擦了擦嘴，輕聲說：「李姑娘，等我死了，把我跟我男人埋一塊兒。他在後山亂葬崗，第三排，左邊數第七個墳。墳頭有塊青石，我做的記號。」
「好。」李草兒握住她的手，「我記下了。」
孫寡婦的手冰涼，瘦得只剩骨頭。她看著棚頂，眼神空洞：「其實死了也好……這世道，活著太苦了……」
沒人接話。
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亂世里，活著是奢侈，死才是常態。能痛快地死，不拖累別人，已經是福氣。
棚簾掀開，荊禾和文先生走進來。
所有人都看過來。
荊禾走到棚子中央，環視一圈。二十二雙眼睛，二十二張臉，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但眼神都一樣——平靜，認命，甚至有種解脫。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荊禾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明天，靠你們了。」
趙老栓擺擺手：「營主別這麼說。咱們這些廢人，能派上用場，是福氣。」
「對。」王二狗接口，「咱們守不住了，但能給活著的兄弟掙條路。值了。」
「就是。」孫寡婦咳了兩聲，「活了三十多年，窩窩囊囊的，臨了能做件大事，不虧。」
其他人紛紛附和。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壯渲染。就是普普通通的話，像在說今天吃什麼飯。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酸。
文先生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荊禾卻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像要把每個人的樣子刻在腦子裡。看了很久，她才說：「各位的家人，營里養。孩子養到成人，老人養到送終。我荊禾說到做到。」
眾人笑了。
趙老栓說：「有營主這句話，咱們就安心了。」
荊禾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有些話，說多了反而矯情。她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二十二塊小木牌——是她連夜刻的，每塊牌子上刻一個名字。
「這個，」她遞給趙老栓第一塊，「等事了了，我給你們立個碑。碑上刻所有南山營戰死者的名字。你們的名字，在第一個。」
趙老栓接過木牌，摩挲著上面的刻痕，老淚縱橫。
一塊一塊，發到每個人手裡。
棚里響起壓抑的哭聲。
不是怕死，是覺得……值了。這輩子活得這麼苦，臨了有人記得，有人給立碑。值了。
荊禾發完最後一塊，退後一步，深深鞠躬。
九十度，久久不起。
二十二個人，靜靜看著她。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油燈的火苗在跳，跳得人心裡發慌。
良久，荊禾直起身。
「我走了。」她說。
轉身，掀簾，出去。
帘子落下的瞬間，棚里爆發出壓抑的哭聲。二十二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他們不怕死。
他們只是……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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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外，雪又下起來了。
荊禾站在雪地里，仰著頭，任雪花落在臉上，化成水，流下來，像眼淚。
文先生站在她身邊，輕聲說：「想哭就哭吧。」
荊禾搖頭：「哭不出來。」
是真的哭不出來。眼淚這東西，流多了就幹了。她這一路，見過太多死人，送走過太多人。心早就磨硬了。
可還是會疼。
那種鈍鈍的疼，像有把鈍刀子在心口慢慢磨。
「回去吧。」她說，「明天還有硬仗。」
兩人踩著積雪往回走。營地空了大半，廢墟堆得到處都是。路過一個倒塌的屋子時，荊禾忽然停下。
文先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屋子廢墟里，有個破布娃娃。應該是哪個孩子落下的，髒兮兮的，一隻眼睛掉了，露出裡面的蕎麥殼。
荊禾走過去，撿起布娃娃，拍了拍灰，揣進懷裡。
「走吧。」她說。
兩人繼續走。走到城牆根下時，文先生忽然問：「你懷裡那個羅盤……到底是什麼來頭？」
荊禾腳步一頓。
「張老頭留下的。」她說，「說是地脈引，能看地氣走向。具體什麼來頭，他沒說。」
「那你娘……」
「我娘留下的東西不多，就這個羅盤，還有一句話。」荊禾望向遠處黑暗中的群山，「她說：『禾兒，這東西很重要，比命重要。你要收好，用在該用的地方。』」
「用在……該用的地方？」
「嗯。」荊禾點頭，「以前我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文先生沒再問。
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不好。亂世里，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兩人上了城牆。守夜的是鐵柱，正抱著刀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見是荊禾，鬆了口氣。
「營主，你怎麼還不睡？」
「睡不著。」荊禾走到箭垛邊，望向山下敵營。
敵營燈火比昨晚少了一些——應該是分兵去堵後路了。司馬雄不傻，肯定會防著他們往山里逃。
「鐵柱，」她忽然問，「你跟了我多久了？」
鐵柱一愣：「快一年了。去年臘月，你從狼嘴裡把我救下來，我就跟著你了。」
「後悔嗎？」
「後悔啥？」鐵柱咧嘴笑，「要不是你，我早餵狼了。多活這一年，賺了。」
荊禾也笑了，很淺：「明天，你帶人往山里撤。記住，要做出潰敗的樣子，但不能真潰。到了鷹嘴崖口，立刻上山，別回頭。」
「那你呢？」
「我斷後。」
鐵柱急了：「那怎麼行！你是營主，你得——」
「這是命令。」荊禾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執行命令。」
鐵柱張了張嘴，最後只能重重跺腳：「是！」
荊禾拍拍他的肩，沒再說什麼。她沿著城牆走了一圈，檢查了每一處防禦，每一堆滾石，每一捆箭矢。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天意。
走到城牆東段時，她停下腳步。這裡是白天塌陷的地方，現在用碎石填著，勉強能過人。碎石縫裡，插著一支斷箭——是敵軍的箭，箭杆上刻著字，看不清。
她拔出斷箭，握在手裡。
箭很涼，涼得刺骨。
遠處傳來雞鳴——營里最後一隻雞，昨晚殺了給傷員熬湯了。這聲雞鳴，是有人學的，學得很像。
天快亮了。
荊禾握緊斷箭，望向東方。
天邊泛起魚肚白，白里透著青，青里透著灰。像死人的臉。
新的一天。
也是最後一天。
她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里，刺得生疼。
那就來吧。
看看這南山雪，到底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