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炸山點選擇
晨光徹底撕開夜幕時，敵陣完全鋪開了。
荊禾從沒見過這麼整齊的軍陣——三個方隊，每個千人，橫豎成線，刀槍如林。前排是盾兵，大盾齊肩高，密密挨著像一堵移動的鐵牆。盾縫裡伸出長矛，矛尖在晨光里泛著冷森森的光。
方陣之間留出通道，騎兵在兩側游弋，馬匹噴著白氣，鐵蹄踏碎凍土，發出沉悶的轟鳴。中軍位置立著一桿大纛，旗下有個人騎在馬上，披著黑氅，離得遠看不清臉，但那股子殺氣隔著一里地都能感受到。
司馬雄。
文先生爬上牆頭，站在荊禾身邊，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這……這是要一口吞了咱們。」
「他吞不下。」荊禾語氣很淡，「南山不是平原，他的軍陣展不開。你看——」
她手指向山道方向。從山下到營前只有一條路，寬不過三丈，兩側是陡坡。司馬雄三個方陣根本擺不開，只能拉成長蛇陣，一個隊一個隊往上頂。
「可咱們的人……」文先生看向牆頭。
一百多人，稀稀拉拉站了一排。跟山下那片黑壓壓的軍陣比，像田埂邊的一排稻草人。
「夠用了。」荊禾轉身，沿著牆頭走，邊走邊喊，「都聽好了！敵軍人多，但路窄，一次最多上來兩百人。咱們居高臨下，有滾石，有熱油——雖然油不多，但夠用！記住，別慌，聽我號令！」
她走到東段，那裡城牆最矮，守的是十幾個半大孩子——實在沒人了，能提刀的都在這裡。有個孩子手抖得厲害，弓都拉不開。
荊禾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怕？」
孩子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也怕。」荊禾幫他調整握弓姿勢，「但怕沒用。你看山下那些人，他們是來殺咱們的。殺了咱們，還要殺你爹娘，殺你弟弟妹妹。你願意嗎？」
孩子用力搖頭。
「那就把怕憋回去。」荊禾把箭搭上弦，「憋成狠勁，往死里射。射死一個，你家人就多一分活路。」
孩子咬著嘴唇，重重點頭。
巡視完整段城牆，荊禾回到中段。這裡守的人最多，有五十幾個，都是經歷過瘟疫的老兵——如果守過幾個月寨子也算老兵的話。
鐵柱在這裡督陣，正指揮人把滾石搬到牆邊。石頭是從後山采的，大小不一，大的有磨盤大，小的也有臉盆大。堆在牆根下，像一道矮矮的石堤。
「熱油呢？」荊禾問。
「在燒了。」鐵柱抹了把汗，「但不多，就三鍋。省著用能潑兩輪。」
「一輪就夠。」荊禾看向山下，「他們不會給咱們潑第二輪的機會。」
正說著，山下響起號角。
嗚——
長音拖得很慢，像葬禮上的輓歌。隨著號角聲，最前面的方陣開始移動。盾兵在前，弓手在後，踩著整齊的步伐，朝山道壓來。
地面在震動。
牆頭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有人開始念經，有人握緊武器，指節發白。荊禾一動不動站著，眼睛死死盯著最前面的盾牆。
一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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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步。
五十步。
進入射程了。
「弓手！」荊禾抬手，「預備——」
牆頭上五十張弓同時拉開，弓弦繃緊的「吱呀」聲連成一片。
「放！」
箭雨落下。
大部分釘在盾牌上，「哆哆」作響，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但總有縫隙——一支箭穿過盾縫，射中後面士兵的臉。那人慘叫一聲倒下，盾牆出現一個缺口。
「補上！補上！」底下傳來軍官的吼聲。
盾牆很快恢復。隊伍繼續前進，速度不快，但穩得像一堵移動的牆。
三十步。
已經能看清盾牌上的紋路——永安城的標記，一隻展翅的鷹。
「滾石！」荊禾下令。
牆頭上的人合力抬起石頭，朝下砸去。石頭滾下山坡，越滾越快，帶著雷霆之勢砸進盾陣。
「砰！砰！砰！」
盾牌碎裂的聲音。人的慘叫聲。石頭砸開缺口，砸斷骨頭，砸出一條血路。但後面的士兵立刻補上，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進。
二十步。
這個距離，荊禾甚至能看見最前面那些士兵的臉——年輕的，年老的，臉上都是一種麻木的兇狠。亂世當兵，不是為了忠義，只是為了口飯吃。吃誰的飯，就替誰殺人。
「熱油！」荊禾吼道。
三鍋滾燙的熱油抬上牆頭——其實不全是油，油金貴，摻了大半水，但燒開了照樣燙死人。鐵柱親自操勺，一勺舀起，朝下潑去。
「啊——！」
悽厲的慘叫。油潑在盾牌上，順著縫隙流進去，燙得皮肉「滋滋」響。盾陣終於亂了，前排士兵丟下盾牌滿地打滾，後排的也被波及，陣型大亂。
「就是現在！」荊禾拔刀，「弓手齊射！往缺口裡射！」
第二輪箭雨落下，這次準頭好了很多。失去盾牌保護的士兵成了活靶子，中箭的、倒地的、往回跑的，亂成一團。
第一次進攻被打退了。
山道上留下三十多具屍體，還有十幾個重傷的，在雪地里哀嚎。敵軍退到百步外重新列陣，但陣型已經沒那麼齊整了。
牆頭上爆發出歡呼。
「贏了！贏了！」
「狗日的也不過如此！」
荊禾沒笑。她看著山下那些屍體，心裡沉甸甸的。三十多人，夠幹什麼？對三千人的隊伍來說，這點損失跟撓痒痒差不多。
果然，不到一炷香時間，第二波進攻開始了。
這次換了打法——不再結密集盾陣，而是散開隊形，士兵之間拉開距離，貓著腰往上沖。這樣滾石的殺傷力就小了，熱油也潑不了幾個。
「弓手自由射擊！」荊禾下令，「瞄準了打！省著點箭！」
箭矢一支支飛出去，但散兵不好射中。敵軍很快衝到牆根下，雲梯架起來了——不是正規雲梯，是簡易的，兩根長木綁上橫杆，但足夠用了。
「推雲梯！」鐵柱大吼。
牆頭上的人用長杆往外推，但底下有人頂著，推不動。第一架雲梯靠上城牆，鐵鉤扣住牆頭，幾個敵兵開始往上爬。
「倒沸水！」荊禾喊。
最後一點沸水抬上來——真的是水，燒開了而已。但燙人夠用。水順著雲梯澆下去，爬在最上面的敵兵被燙得慘叫鬆手，摔下去砸倒一片。
但云梯太多了。東一段西一段，同時架上來七八架。牆頭上人手不夠，顧得了這邊顧不了那邊。
「營主！西邊頂不住了！」有人喊。
荊禾衝過去。西段牆最矮，已經有敵兵爬上來，正跟守軍廝殺。守軍是那些半大孩子，力氣小，被壓著打。一個孩子被砍倒，血噴了一牆。
荊禾眼睛紅了，斷荒刀出鞘，一刀劈翻剛爬上來的敵兵，反手又一刀，把另一個砍下牆去。她堵在缺口處，刀光如練，連殺三人，總算穩住了陣腳。
可其他地方又告急了。
牆頭上亂成一團。守軍人數太少，這邊堵住那邊漏，防不勝防。眼看就要被突破了，忽然——
「轟！」
一聲巨響。
不是雷，是火藥。
荊禾猛回頭，只見山道中段騰起一團黑煙——是王大錘走前埋的炸藥，用引線連著，關鍵時刻可以引爆。這一炸，炸塌了半片坡，碎石泥土滾滾而下，把正在進攻的敵兵埋進去幾十個。
進攻暫緩了。
敵軍退了下去，在百步外重新集結。這次退得更遠，顯然被炸藥嚇著了。
牆頭上，守軍們癱坐一地，喘著粗氣。這一波守下來了，但代價慘重——死了十幾個，傷了三十多。能站著的不到八十人。
荊禾靠在箭垛上，肩上的傷口崩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流。她沒管，只是看著山下。
司馬雄還在中軍旗下，一動不動。好像剛才死的那百十號人，跟他沒關係似的。
「他在消耗咱們。」文先生走過來，臉色凝重，「用炮灰試探，摸清咱們的虛實。等咱們人疲箭盡，他再主力壓上，一擊破城。」
「我知道。」荊禾撕下衣襟，草草包紮傷口，「所以他不會給咱們太多時間。最多再攻兩波，就會總攻。」
「那怎麼辦？」
荊禾沒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羅盤。銅盤已經冰涼，但一沾她的血，立刻開始發燙。她咬破指尖——指尖上全是舊傷，都找不到好地方下嘴了——血滴在盤面上。
嗡——
羅盤震顫起來。
文先生瞪大了眼。他見過這羅盤，但沒見過這樣的——盤面上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指針瘋狂轉動，最後指向東南方向，也就是鷹嘴崖的位置。
與此同時，荊禾眼前一黑。
不是昏倒，是視野變了。她「看見」了山體的內部——岩層的走向，裂縫的位置，哪處結實，哪處松垮。像有人在她腦子裡畫了張剖面圖。
但這種「看見」是有代價的。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胃裡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亂冒，耳朵里嗡嗡響，鼻血「滴答滴答」流下來。
「營主！」文先生扶住她。
「沒事……」荊禾抹掉鼻血，強行穩住身形。她指著東南方向，「鷹嘴崖，山口最窄處，地下三丈有個空腔——是早年地震震出來的。在那裡埋火藥，一炸就能塌。」
她又指向另外兩個方向：「滾石坡，坡頂那塊大石頭，底下是砂土層，不穩。挖空了墊上滾木，等敵軍到坡下，砍斷滾木，整塊石頭就能滾下去。」
「還有雪崩區……」她頓了頓，喘了口氣，「今年雪厚，但雪層結構不穩。用炸藥在合適位置引爆，能引發連鎖雪崩。」
文先生聽得心驚肉跳：「這些……你怎麼知道的？」
「羅盤告訴我的。」荊禾收起羅盤，臉色白得像鬼，「但這法子不能常用。每用一次，折壽。」
她說得很平淡，但文先生聽出了分量。折壽——不是虛話，是真會少活幾年。可這姑娘才十七歲，就已經在拿命換命了。
「值得嗎？」文先生忍不住問。
荊禾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靜：「文先生，你讀過那麼多書，應該知道——這世上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是該不該做的問題。」
她轉身，看向牆下那些癱坐的守軍。他們大多帶傷，血糊了半身，但眼神里還有光。
「這些人信我，把命交給我。」荊禾輕聲說，「我就得帶他們活下去。用我的命換他們的命，用我的壽換他們的壽。這買賣，我覺得值。」
文先生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年輕時讀《孟子》，讀到那句「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當時他覺得這是聖人的境界，凡人做不到。
現在他知道了——凡人做得到。不是為聖賢書里的大義，是為身邊活生生的人。
山下又響起號角。
第三波進攻要來了。
荊禾拄著刀站起來，沿著牆頭走，邊走邊喊：「還能動的，站起來！箭沒了用石頭，石頭沒了用刀！刀斷了用牙咬！但有一口氣在，就不許他們上這堵牆！」
八十個人，搖搖晃晃站起來。
他們看著荊禾，看著這個渾身是血、臉色蒼白、但眼神亮得像火的姑娘。
然後他們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沒有豪言壯語。
只有沉默的、近乎悲壯的決心。
---
第三波進攻比前兩波都狠。
司馬雄顯然不耐煩了，這次派上來的不是炮灰，而是正經的戰兵——披甲率明顯高了，武器也更精良。帶隊的是個絡腮鬍大漢，騎在馬上督戰，手裡提著把鬼頭刀，見誰退就砍誰。
進攻方式也變了。不再是散兵衝鋒，而是結成小隊，每隊二十人，盾牌護住前後左右，像一個個移動的鐵烏龜，緩緩往上壓。
「是陷陣營。」文先生臉色變了，「司馬雄的王牌。這些人都是死士，沖陣從不後退。」
「那就讓他們死在這兒。」荊禾冷冷道。
陷陣營推進得很穩。滾石砸下去，他們用盾牌硬扛——雖然有人被砸倒，但隊形不散。箭射過去，大部分被盾牌擋住。眼看就要到牆根下了。
「用火。」荊禾下令。
最後一點火油抬上來——真的只剩一點了，裝在十幾個陶罐里。罐口塞著浸了油的布條，點著了往下扔。
「轟！轟！轟！」
陶罐在敵陣中炸開，火油四濺，燒成一片。陷陣營再悍勇也是人，怕火。隊形終於亂了，士兵滿地打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
「放箭！」荊禾抓住機會。
最後一輪箭雨落下，專射那些亂了陣型的。這一波殺傷最大，倒下去四五十人。
但陷陣營確實悍勇。剩下的不退反進，冒著箭雨衝到牆根下，雲梯一架接一架架起來。
這次雲梯更結實，鉤子更牢，推不動了。
第一個敵兵爬上牆頭——是個疤臉漢子，滿臉橫肉，手裡提著斧頭。他一上來就砍翻兩個守軍，正要擴大戰果，荊禾到了。
斷荒刀迎上斧頭。
「鐺！」
巨響震得人耳朵發麻。荊禾虎口崩裂，刀差點脫手。疤臉漢子力氣太大了，根本不是她能硬拼的。
但她不硬拼。刀勢一變，貼著斧柄滑進去，直削對方手腕。疤臉漢子收斧不及，只能鬆手。斧頭落地，荊禾第二刀已經到了，直刺咽喉。
疤臉漢子側身躲過，一拳砸向荊禾面門。荊禾不躲，反而迎上去，用肩硬挨這一拳，同時刀鋒上撩——
「噗嗤！」
刀鋒從下巴切入，從頭頂穿出。疤臉漢子僵住，瞪著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一個「小子」手裡。
荊禾抽刀，血噴了她一身。肩上的傷口又崩開了，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不能停，因為又有敵兵爬上來了。
牆頭上陷入混戰。
八十對兩百，人數劣勢太大。守軍被分割成幾塊，各自為戰。不斷有人倒下，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怒吼聲混成一片。
荊禾殺紅了眼。斷荒刀在她手裡舞成一團青光，所過之處血肉橫飛。但敵人太多了，殺了一個又來一個，好像永遠殺不完。
她的力氣在流失。傷口在流血。視線開始模糊。
要守不住了嗎？
她咬破舌尖，劇痛讓她清醒了一瞬。不行，不能倒。倒了，身後這些人全得死。
「援軍！」忽然有人喊，「援軍來了！」
荊禾猛回頭，只見營地西門打開，衝出來幾十個人——不是兵，是營里的老弱婦孺！領頭的居然是李草兒，這姑娘手裡提著把菜刀，身後跟著一群婦人，有的拿鋤頭，有的拿擀麵杖，有的乾脆抱著石頭。
「跟狗日的拼了！」一個老太太喊，聲音嘶啞但兇狠。
這群老弱衝上牆頭，不管不顧地撲向敵兵。他們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就是拼命。菜刀砍，鋤頭砸，石頭拍。有個婦人被砍了一刀，腸子都流出來了，還死死抱住一個敵兵的腿，嘴裡喊：「殺了他！快殺了他！」
敵兵被這陣勢嚇住了。他們打過仗，殺過人，但沒見過這樣的——一群老弱婦孺，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卻敢提著菜刀跟正規軍拼命。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守軍緩過勁來，開始反擊。
牆頭上的戰局逆轉了。
荊禾抓住機會，連殺三人，衝到李草兒身邊：「胡鬧！誰讓你們出來的！」
「我們不出來，你們就得死！」李草兒臉上濺著血，眼神凶得像狼，「要死一起死！」
「你——」荊禾氣結，但沒時間多說。她擋在李草兒身前，一刀劈翻衝過來的敵兵，「躲後面去！別添亂！」
這一波進攻終於被打退了。
陷陣營扔下六十多具屍體，退了下去。牆頭上，守軍能站著的不到五十人，加上老弱婦孺也就一百出頭。人人帶傷，血把牆頭都染紅了。
山下，司馬雄終於動了。
他從馬上下來，走到陣前，仰頭看著城牆。隔得遠，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殺意像實質一樣壓過來。
「城裡的人聽著！」一個傳令兵策馬到山道中段，扯著嗓子喊，「司馬將軍有令：開城投降，獻上所有女子，可留全屍！若再負隅頑抗，破城之後，雞犬不留！」
牆頭上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荊禾。
荊禾走到牆邊，摘下弓，搭箭，拉滿——
箭如流星，直取傳令兵咽喉。
傳令兵應聲落馬。
荊禾把弓扔給身邊的人，朝著山下喊，用盡全身力氣：
「南山營的答覆——」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要戰便戰，少放狗屁！」
山風把這句話送出去，送進每個敵兵耳朵里，也送進每個守軍心裡。
牆頭上，一百多人，同時爆發出怒吼：
「要戰便戰！少放狗屁！」
「要戰便戰！少放狗屁！」
聲浪如雷，滾過山野。
山下，司馬雄沉默地看著城牆，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營。
明天，總攻。
---
夜裡，營里點起篝火。
沒多少柴了，火苗很小，勉強能取暖。活著的人圍著火堆坐，沒人說話。白天那一仗太慘了，死了四十多個，傷的更多。醫棚里躺滿了人，李草兒忙得腳不沾地。
荊禾的傷口重新包紮過，但還是疼。她沒去醫棚，就坐在城牆上，看著山下敵營的燈火。
三千人的大營，燈火連綿成片，像一條盤踞在山下的火龍。
而南山營，只剩幾十點微光，像風中殘燭。
文先生走過來，遞給她一塊烤土豆——最後一點存糧了。荊禾接過來，掰了一半給文先生。
兩人默默吃著。
「明天……」文先生開口，又停住。
「明天是最後一天。」荊禾接上話，「守過明天，山里就布置好了，咱們就能撤。」
「可咱們還剩多少人？能打的不到三十個。」
「三十個夠守一天嗎？」
荊禾沒回答。她看著手裡的半塊土豆，看了很久，忽然說：「文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叫荊禾嗎？」
文先生搖頭。
「我娘取的。」荊禾輕聲說，「她說，荊是荊棘的荊，禾是禾苗的禾。意思是——哪怕生在荊棘叢里，也要像禾苗一樣，拼命往上長，長出穗來，結出籽來。」
她頓了頓：「我娘沒讀過書，但這名字取得好。這世道就是一片荊棘叢，咱們這些人，都是裡頭的禾苗。被踩，被割，被火燒……但只要根還在，就還能長。」
文先生眼眶熱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哽住了。
遠處傳來狼嚎，悠長，悽厲。
荊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睡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她走下城牆，走進營地。營地里很靜，只有傷員的呻吟聲，還有婦人壓抑的啜泣聲。
她走到醫棚外，沒進去，就站在門口看著。裡面，李草兒還在忙，給傷員換藥，餵水，擦身。燭光映著她的側臉，溫柔又堅韌。
荊禾看了很久，轉身離開。
她沒回自己屋——屋讓給傷員了。就在城牆根下找了塊背風的地方，裹緊皮氅，靠著牆坐下。
雪又下起來了。
細細的，密密的，像鹽一樣灑下來。
她閉上眼睛，但沒睡著。腦子裡過著一遍又一遍明天的計劃，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
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她伸手摸了摸，摸到繃帶下那道猙獰的疤。
這是第幾道傷了？
記不清了。
反正還會添新的。
但只要還能喘氣，就得接著打。
因為身後那些人，還在喘氣。
因為他們想活。
那就得帶著他們，從這荊棘叢里，殺出一條血路。
雪越下越大。
遠處的狼嚎停了。
天地間只剩下風聲，雪聲，還有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沉穩，有力。
像戰鼓。
荊禾從沒見過這麼整齊的軍陣——三個方隊，每個千人，橫豎成線，刀槍如林。前排是盾兵，大盾齊肩高，密密挨著像一堵移動的鐵牆。盾縫裡伸出長矛，矛尖在晨光里泛著冷森森的光。
方陣之間留出通道，騎兵在兩側游弋，馬匹噴著白氣，鐵蹄踏碎凍土，發出沉悶的轟鳴。中軍位置立著一桿大纛，旗下有個人騎在馬上，披著黑氅，離得遠看不清臉，但那股子殺氣隔著一里地都能感受到。
司馬雄。
文先生爬上牆頭，站在荊禾身邊，只看了一眼臉色就白了：「這……這是要一口吞了咱們。」
「他吞不下。」荊禾語氣很淡，「南山不是平原，他的軍陣展不開。你看——」
她手指向山道方向。從山下到營前只有一條路，寬不過三丈，兩側是陡坡。司馬雄三個方陣根本擺不開，只能拉成長蛇陣，一個隊一個隊往上頂。
「可咱們的人……」文先生看向牆頭。
一百多人，稀稀拉拉站了一排。跟山下那片黑壓壓的軍陣比，像田埂邊的一排稻草人。
「夠用了。」荊禾轉身，沿著牆頭走，邊走邊喊，「都聽好了！敵軍人多，但路窄，一次最多上來兩百人。咱們居高臨下，有滾石，有熱油——雖然油不多，但夠用！記住，別慌，聽我號令！」
她走到東段，那裡城牆最矮，守的是十幾個半大孩子——實在沒人了，能提刀的都在這裡。有個孩子手抖得厲害，弓都拉不開。
荊禾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怕？」
孩子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也怕。」荊禾幫他調整握弓姿勢，「但怕沒用。你看山下那些人，他們是來殺咱們的。殺了咱們，還要殺你爹娘，殺你弟弟妹妹。你願意嗎？」
孩子用力搖頭。
「那就把怕憋回去。」荊禾把箭搭上弦，「憋成狠勁，往死里射。射死一個，你家人就多一分活路。」
孩子咬著嘴唇，重重點頭。
巡視完整段城牆，荊禾回到中段。這裡守的人最多，有五十幾個，都是經歷過瘟疫的老兵——如果守過幾個月寨子也算老兵的話。
鐵柱在這裡督陣，正指揮人把滾石搬到牆邊。石頭是從後山采的，大小不一，大的有磨盤大，小的也有臉盆大。堆在牆根下，像一道矮矮的石堤。
「熱油呢？」荊禾問。
「在燒了。」鐵柱抹了把汗，「但不多，就三鍋。省著用能潑兩輪。」
「一輪就夠。」荊禾看向山下，「他們不會給咱們潑第二輪的機會。」
正說著，山下響起號角。
嗚——
長音拖得很慢，像葬禮上的輓歌。隨著號角聲，最前面的方陣開始移動。盾兵在前，弓手在後，踩著整齊的步伐，朝山道壓來。
地面在震動。
牆頭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有人開始念經，有人握緊武器，指節發白。荊禾一動不動站著，眼睛死死盯著最前面的盾牆。
一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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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步。
五十步。
進入射程了。
「弓手！」荊禾抬手，「預備——」
牆頭上五十張弓同時拉開，弓弦繃緊的「吱呀」聲連成一片。
「放！」
箭雨落下。
大部分釘在盾牌上，「哆哆」作響，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但總有縫隙——一支箭穿過盾縫，射中後面士兵的臉。那人慘叫一聲倒下，盾牆出現一個缺口。
「補上！補上！」底下傳來軍官的吼聲。
盾牆很快恢復。隊伍繼續前進，速度不快，但穩得像一堵移動的牆。
三十步。
已經能看清盾牌上的紋路——永安城的標記，一隻展翅的鷹。
「滾石！」荊禾下令。
牆頭上的人合力抬起石頭，朝下砸去。石頭滾下山坡，越滾越快，帶著雷霆之勢砸進盾陣。
「砰！砰！砰！」
盾牌碎裂的聲音。人的慘叫聲。石頭砸開缺口，砸斷骨頭，砸出一條血路。但後面的士兵立刻補上，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進。
二十步。
這個距離，荊禾甚至能看見最前面那些士兵的臉——年輕的，年老的，臉上都是一種麻木的兇狠。亂世當兵，不是為了忠義，只是為了口飯吃。吃誰的飯，就替誰殺人。
「熱油！」荊禾吼道。
三鍋滾燙的熱油抬上牆頭——其實不全是油，油金貴，摻了大半水，但燒開了照樣燙死人。鐵柱親自操勺，一勺舀起，朝下潑去。
「啊——！」
悽厲的慘叫。油潑在盾牌上，順著縫隙流進去，燙得皮肉「滋滋」響。盾陣終於亂了，前排士兵丟下盾牌滿地打滾，後排的也被波及，陣型大亂。
「就是現在！」荊禾拔刀，「弓手齊射！往缺口裡射！」
第二輪箭雨落下，這次準頭好了很多。失去盾牌保護的士兵成了活靶子，中箭的、倒地的、往回跑的，亂成一團。
第一次進攻被打退了。
山道上留下三十多具屍體，還有十幾個重傷的，在雪地里哀嚎。敵軍退到百步外重新列陣，但陣型已經沒那麼齊整了。
牆頭上爆發出歡呼。
「贏了！贏了！」
「狗日的也不過如此！」
荊禾沒笑。她看著山下那些屍體，心裡沉甸甸的。三十多人，夠幹什麼？對三千人的隊伍來說，這點損失跟撓痒痒差不多。
果然，不到一炷香時間，第二波進攻開始了。
這次換了打法——不再結密集盾陣，而是散開隊形，士兵之間拉開距離，貓著腰往上沖。這樣滾石的殺傷力就小了，熱油也潑不了幾個。
「弓手自由射擊！」荊禾下令，「瞄準了打！省著點箭！」
箭矢一支支飛出去，但散兵不好射中。敵軍很快衝到牆根下，雲梯架起來了——不是正規雲梯，是簡易的，兩根長木綁上橫杆，但足夠用了。
「推雲梯！」鐵柱大吼。
牆頭上的人用長杆往外推，但底下有人頂著，推不動。第一架雲梯靠上城牆，鐵鉤扣住牆頭，幾個敵兵開始往上爬。
「倒沸水！」荊禾喊。
最後一點沸水抬上來——真的是水，燒開了而已。但燙人夠用。水順著雲梯澆下去，爬在最上面的敵兵被燙得慘叫鬆手，摔下去砸倒一片。
但云梯太多了。東一段西一段，同時架上來七八架。牆頭上人手不夠，顧得了這邊顧不了那邊。
「營主！西邊頂不住了！」有人喊。
荊禾衝過去。西段牆最矮，已經有敵兵爬上來，正跟守軍廝殺。守軍是那些半大孩子，力氣小，被壓著打。一個孩子被砍倒，血噴了一牆。
荊禾眼睛紅了，斷荒刀出鞘，一刀劈翻剛爬上來的敵兵，反手又一刀，把另一個砍下牆去。她堵在缺口處，刀光如練，連殺三人，總算穩住了陣腳。
可其他地方又告急了。
牆頭上亂成一團。守軍人數太少，這邊堵住那邊漏，防不勝防。眼看就要被突破了，忽然——
「轟！」
一聲巨響。
不是雷，是火藥。
荊禾猛回頭，只見山道中段騰起一團黑煙——是王大錘走前埋的炸藥，用引線連著，關鍵時刻可以引爆。這一炸，炸塌了半片坡，碎石泥土滾滾而下，把正在進攻的敵兵埋進去幾十個。
進攻暫緩了。
敵軍退了下去，在百步外重新集結。這次退得更遠，顯然被炸藥嚇著了。
牆頭上，守軍們癱坐一地，喘著粗氣。這一波守下來了，但代價慘重——死了十幾個，傷了三十多。能站著的不到八十人。
荊禾靠在箭垛上，肩上的傷口崩開了，血順著胳膊往下流。她沒管，只是看著山下。
司馬雄還在中軍旗下，一動不動。好像剛才死的那百十號人，跟他沒關係似的。
「他在消耗咱們。」文先生走過來，臉色凝重，「用炮灰試探，摸清咱們的虛實。等咱們人疲箭盡，他再主力壓上，一擊破城。」
「我知道。」荊禾撕下衣襟，草草包紮傷口，「所以他不會給咱們太多時間。最多再攻兩波，就會總攻。」
「那怎麼辦？」
荊禾沒回答，而是從懷裡掏出羅盤。銅盤已經冰涼，但一沾她的血，立刻開始發燙。她咬破指尖——指尖上全是舊傷，都找不到好地方下嘴了——血滴在盤面上。
嗡——
羅盤震顫起來。
文先生瞪大了眼。他見過這羅盤，但沒見過這樣的——盤面上浮起一層淡淡的金光，指針瘋狂轉動，最後指向東南方向，也就是鷹嘴崖的位置。
與此同時，荊禾眼前一黑。
不是昏倒，是視野變了。她「看見」了山體的內部——岩層的走向，裂縫的位置，哪處結實，哪處松垮。像有人在她腦子裡畫了張剖面圖。
但這種「看見」是有代價的。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胃裡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亂冒，耳朵里嗡嗡響，鼻血「滴答滴答」流下來。
「營主！」文先生扶住她。
「沒事……」荊禾抹掉鼻血，強行穩住身形。她指著東南方向，「鷹嘴崖，山口最窄處，地下三丈有個空腔——是早年地震震出來的。在那裡埋火藥，一炸就能塌。」
她又指向另外兩個方向：「滾石坡，坡頂那塊大石頭，底下是砂土層，不穩。挖空了墊上滾木，等敵軍到坡下，砍斷滾木，整塊石頭就能滾下去。」
「還有雪崩區……」她頓了頓，喘了口氣，「今年雪厚，但雪層結構不穩。用炸藥在合適位置引爆，能引發連鎖雪崩。」
文先生聽得心驚肉跳：「這些……你怎麼知道的？」
「羅盤告訴我的。」荊禾收起羅盤，臉色白得像鬼，「但這法子不能常用。每用一次，折壽。」
她說得很平淡，但文先生聽出了分量。折壽——不是虛話，是真會少活幾年。可這姑娘才十七歲，就已經在拿命換命了。
「值得嗎？」文先生忍不住問。
荊禾看了他一眼，眼神很靜：「文先生，你讀過那麼多書，應該知道——這世上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是該不該做的問題。」
她轉身，看向牆下那些癱坐的守軍。他們大多帶傷，血糊了半身，但眼神里還有光。
「這些人信我，把命交給我。」荊禾輕聲說，「我就得帶他們活下去。用我的命換他們的命，用我的壽換他們的壽。這買賣，我覺得值。」
文先生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年輕時讀《孟子》，讀到那句「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當時他覺得這是聖人的境界，凡人做不到。
現在他知道了——凡人做得到。不是為聖賢書里的大義，是為身邊活生生的人。
山下又響起號角。
第三波進攻要來了。
荊禾拄著刀站起來，沿著牆頭走，邊走邊喊：「還能動的，站起來！箭沒了用石頭，石頭沒了用刀！刀斷了用牙咬！但有一口氣在，就不許他們上這堵牆！」
八十個人，搖搖晃晃站起來。
他們看著荊禾，看著這個渾身是血、臉色蒼白、但眼神亮得像火的姑娘。
然後他們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沒有豪言壯語。
只有沉默的、近乎悲壯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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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波進攻比前兩波都狠。
司馬雄顯然不耐煩了，這次派上來的不是炮灰，而是正經的戰兵——披甲率明顯高了，武器也更精良。帶隊的是個絡腮鬍大漢，騎在馬上督戰，手裡提著把鬼頭刀，見誰退就砍誰。
進攻方式也變了。不再是散兵衝鋒，而是結成小隊，每隊二十人，盾牌護住前後左右，像一個個移動的鐵烏龜，緩緩往上壓。
「是陷陣營。」文先生臉色變了，「司馬雄的王牌。這些人都是死士，沖陣從不後退。」
「那就讓他們死在這兒。」荊禾冷冷道。
陷陣營推進得很穩。滾石砸下去，他們用盾牌硬扛——雖然有人被砸倒，但隊形不散。箭射過去，大部分被盾牌擋住。眼看就要到牆根下了。
「用火。」荊禾下令。
最後一點火油抬上來——真的只剩一點了，裝在十幾個陶罐里。罐口塞著浸了油的布條，點著了往下扔。
「轟！轟！轟！」
陶罐在敵陣中炸開，火油四濺，燒成一片。陷陣營再悍勇也是人，怕火。隊形終於亂了，士兵滿地打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
「放箭！」荊禾抓住機會。
最後一輪箭雨落下，專射那些亂了陣型的。這一波殺傷最大，倒下去四五十人。
但陷陣營確實悍勇。剩下的不退反進，冒著箭雨衝到牆根下，雲梯一架接一架架起來。
這次雲梯更結實，鉤子更牢，推不動了。
第一個敵兵爬上牆頭——是個疤臉漢子，滿臉橫肉，手裡提著斧頭。他一上來就砍翻兩個守軍，正要擴大戰果，荊禾到了。
斷荒刀迎上斧頭。
「鐺！」
巨響震得人耳朵發麻。荊禾虎口崩裂，刀差點脫手。疤臉漢子力氣太大了，根本不是她能硬拼的。
但她不硬拼。刀勢一變，貼著斧柄滑進去，直削對方手腕。疤臉漢子收斧不及，只能鬆手。斧頭落地，荊禾第二刀已經到了，直刺咽喉。
疤臉漢子側身躲過，一拳砸向荊禾面門。荊禾不躲，反而迎上去，用肩硬挨這一拳，同時刀鋒上撩——
「噗嗤！」
刀鋒從下巴切入，從頭頂穿出。疤臉漢子僵住，瞪著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一個「小子」手裡。
荊禾抽刀，血噴了她一身。肩上的傷口又崩開了，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不能停，因為又有敵兵爬上來了。
牆頭上陷入混戰。
八十對兩百，人數劣勢太大。守軍被分割成幾塊，各自為戰。不斷有人倒下，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怒吼聲混成一片。
荊禾殺紅了眼。斷荒刀在她手裡舞成一團青光，所過之處血肉橫飛。但敵人太多了，殺了一個又來一個，好像永遠殺不完。
她的力氣在流失。傷口在流血。視線開始模糊。
要守不住了嗎？
她咬破舌尖，劇痛讓她清醒了一瞬。不行，不能倒。倒了，身後這些人全得死。
「援軍！」忽然有人喊，「援軍來了！」
荊禾猛回頭，只見營地西門打開，衝出來幾十個人——不是兵，是營里的老弱婦孺！領頭的居然是李草兒，這姑娘手裡提著把菜刀，身後跟著一群婦人，有的拿鋤頭，有的拿擀麵杖，有的乾脆抱著石頭。
「跟狗日的拼了！」一個老太太喊，聲音嘶啞但兇狠。
這群老弱衝上牆頭，不管不顧地撲向敵兵。他們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就是拼命。菜刀砍，鋤頭砸，石頭拍。有個婦人被砍了一刀，腸子都流出來了，還死死抱住一個敵兵的腿，嘴裡喊：「殺了他！快殺了他！」
敵兵被這陣勢嚇住了。他們打過仗，殺過人，但沒見過這樣的——一群老弱婦孺，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卻敢提著菜刀跟正規軍拼命。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守軍緩過勁來，開始反擊。
牆頭上的戰局逆轉了。
荊禾抓住機會，連殺三人，衝到李草兒身邊：「胡鬧！誰讓你們出來的！」
「我們不出來，你們就得死！」李草兒臉上濺著血，眼神凶得像狼，「要死一起死！」
「你——」荊禾氣結，但沒時間多說。她擋在李草兒身前，一刀劈翻衝過來的敵兵，「躲後面去！別添亂！」
這一波進攻終於被打退了。
陷陣營扔下六十多具屍體，退了下去。牆頭上，守軍能站著的不到五十人，加上老弱婦孺也就一百出頭。人人帶傷，血把牆頭都染紅了。
山下，司馬雄終於動了。
他從馬上下來，走到陣前，仰頭看著城牆。隔得遠，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殺意像實質一樣壓過來。
「城裡的人聽著！」一個傳令兵策馬到山道中段，扯著嗓子喊，「司馬將軍有令：開城投降，獻上所有女子，可留全屍！若再負隅頑抗，破城之後，雞犬不留！」
牆頭上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荊禾。
荊禾走到牆邊，摘下弓，搭箭，拉滿——
箭如流星，直取傳令兵咽喉。
傳令兵應聲落馬。
荊禾把弓扔給身邊的人，朝著山下喊，用盡全身力氣：
「南山營的答覆——」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要戰便戰，少放狗屁！」
山風把這句話送出去，送進每個敵兵耳朵里，也送進每個守軍心裡。
牆頭上，一百多人，同時爆發出怒吼：
「要戰便戰！少放狗屁！」
「要戰便戰！少放狗屁！」
聲浪如雷，滾過山野。
山下，司馬雄沉默地看著城牆，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營。
明天，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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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營里點起篝火。
沒多少柴了，火苗很小，勉強能取暖。活著的人圍著火堆坐，沒人說話。白天那一仗太慘了，死了四十多個，傷的更多。醫棚里躺滿了人，李草兒忙得腳不沾地。
荊禾的傷口重新包紮過，但還是疼。她沒去醫棚，就坐在城牆上，看著山下敵營的燈火。
三千人的大營，燈火連綿成片，像一條盤踞在山下的火龍。
而南山營，只剩幾十點微光，像風中殘燭。
文先生走過來，遞給她一塊烤土豆——最後一點存糧了。荊禾接過來，掰了一半給文先生。
兩人默默吃著。
「明天……」文先生開口，又停住。
「明天是最後一天。」荊禾接上話，「守過明天，山里就布置好了，咱們就能撤。」
「可咱們還剩多少人？能打的不到三十個。」
「三十個夠守一天嗎？」
荊禾沒回答。她看著手裡的半塊土豆，看了很久，忽然說：「文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叫荊禾嗎？」
文先生搖頭。
「我娘取的。」荊禾輕聲說，「她說，荊是荊棘的荊，禾是禾苗的禾。意思是——哪怕生在荊棘叢里，也要像禾苗一樣，拼命往上長，長出穗來，結出籽來。」
她頓了頓：「我娘沒讀過書，但這名字取得好。這世道就是一片荊棘叢，咱們這些人，都是裡頭的禾苗。被踩，被割，被火燒……但只要根還在，就還能長。」
文先生眼眶熱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哽住了。
遠處傳來狼嚎，悠長，悽厲。
荊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睡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她走下城牆，走進營地。營地里很靜，只有傷員的呻吟聲，還有婦人壓抑的啜泣聲。
她走到醫棚外，沒進去，就站在門口看著。裡面，李草兒還在忙，給傷員換藥，餵水，擦身。燭光映著她的側臉，溫柔又堅韌。
荊禾看了很久，轉身離開。
她沒回自己屋——屋讓給傷員了。就在城牆根下找了塊背風的地方，裹緊皮氅，靠著牆坐下。
雪又下起來了。
細細的，密密的，像鹽一樣灑下來。
她閉上眼睛，但沒睡著。腦子裡過著一遍又一遍明天的計劃，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
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她伸手摸了摸，摸到繃帶下那道猙獰的疤。
這是第幾道傷了？
記不清了。
反正還會添新的。
但只要還能喘氣，就得接著打。
因為身後那些人，還在喘氣。
因為他們想活。
那就得帶著他們，從這荊棘叢里，殺出一條血路。
雪越下越大。
遠處的狼嚎停了。
天地間只剩下風聲，雪聲，還有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沉穩，有力。
像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