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火藥危機
箭雨落下。荊禾把小石頭和錢勇護在身下，用身體擋住大部分箭矢。一支箭射中她左肩，箭頭穿肉而過，疼得她眼前發黑。
不能停。停了就真死了。
天徹底黑透時，營牆上的火把全都點起來了。
不是為照明——三十步外就什麼都看不清了，大雪片子橫著飛，打在臉上生疼。點火把是為了壯膽，那一百多支火苗在牆頭跳動，遠遠看去像一條火龍盤在山腰。
荊禾站在箭垛後面，眯眼望著黑暗深處。
馬蹄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見金屬碰撞的「嘩啦」聲，還有馬蹄踩碎冰殼的脆響。司馬雄的前鋒來得比預想中還快，按說大雪天不該這麼趕——除非他們根本不在乎折損。
「五百人。」哨探跪在荊禾腳邊，喘得厲害，「全是輕騎，一人雙馬。領隊的是個疤臉漢子，我聽見他們喊他『趙校尉』。」
「裝備？」
「皮甲，彎刀，弓弩齊備。還有……」哨探咽了口唾沫，「還有三架床弩，用馬拖著。」
牆頭上響起一片抽氣聲。
床弩。那玩意兒能射三百步，碗口粗的弩箭，一箭能釘穿兩個人。南山營的土牆才多厚？兩尺不到，一箭就能射個對穿。
荊禾臉上沒什麼變化：「知道了，下去歇著。」
哨探磕了個頭，踉蹌著退下。他腿上中了一箭，草草包紮過，血還在往外滲。
文先生湊過來，壓低聲音：「床弩是個麻煩。咱們的牆扛不住。」
「我知道。」荊禾從箭垛縫隙往外看，黑暗裡已經能隱約看見晃動的黑影，「所以不能讓他們把床弩架起來。」
「怎麼阻止？」
荊禾沒回答，轉身朝牆下走。文先生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兩人下了城牆，穿過空蕩蕩的營地。大多數屋舍都黑著燈——人要麼撤進山了，要麼在牆頭上。只有醫棚還亮著，李草兒在裡面收拾藥材，瓶瓶罐罐擺了一地。
「草兒。」荊禾掀簾進去。
李草兒抬起頭，臉上都是灰，手上還抓著把乾草藥：「阿禾哥？你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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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還有多少麻沸散？」荊禾直截了當。
「麻沸散？」李草兒怔了怔，「不多了，張爺爺留下的方子，主藥是曼陀羅花，咱們這兒不長，存貨就一小罐。」
「全拿來。」
李草兒沒多問，轉身從藥櫃最底層捧出個陶罐，巴掌大，封著蠟。荊禾接過來，掂了掂，很輕。
「夠麻翻多少人？」
「要看分量。」李草兒說，「一小撮能讓人昏睡兩個時辰。這一罐……省著用，夠五十人份。」
荊禾點點頭，把陶罐揣進懷裡。正要走，李草兒叫住她：「阿禾哥，你要幹什麼？」
「給他們加點料。」荊禾掀簾前回頭，「今晚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帘子落下，李草兒站在原地，看著晃動的門帘，心裡忽然揪緊。她想起張老頭臨終前說的話：「那孩子肩上的擔子太重，你得幫她分擔些。」
可她怎麼分擔？她只會看病抓藥，連刀都提不動。
外頭傳來荊禾和文先生的對話聲，斷斷續續飄進來：
「……子時動手……挑二十個手腳利索的……」
「……太險了……」
「……不險就得死……」
聲音漸遠。
李草兒蹲下身，慢慢把散落的藥材收進簸箕。手在抖，抖得厲害。她用力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但能止住抖。
醫者不能慌。張爺爺說過，你一慌，病人就沒了主心骨。
可她自己呢？她的主心骨是誰？
---
子時一刻，雪下得更瘋了。
荊禾帶著二十個人，從營地西北角的排水洞鑽出去。那洞本來是雨季排山洪用的，窄得只能容一人爬行，出口藏在灌木叢後面，隱蔽得很。
二十個人，包括荊禾在內，全都黑衣黑褲，臉上抹了鍋底灰。武器只帶短刀和手弩，每人背著一捆浸了火油的草把。
爬出洞口時，荊禾打了個手勢——停。
所有人伏在雪地里，一動不動。
三十步外就是敵營。永安軍來得倉促，帳篷扎得亂七八糟，但該有的警戒一點不少——營外圍著一圈簡易柵欄，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個哨兵，手裡舉著火把，在風雪裡縮著脖子。
「看見那三個棚子沒？」荊禾壓低聲音，指向營地中央。
眾人順著她手指看去。三個用油布臨時搭起來的大棚，比帳篷高出不少，門口有重兵把守——裡頭應該就是床弩。
「趙四，你帶十個人，去西邊放火。」荊禾指向營地西側，那裡堆著不少草料袋，「火要大，要讓他們以為咱們主力從那邊攻。」
叫趙四的漢子重重點頭。
「剩下的人跟我。」荊禾從懷裡掏出那個陶罐，揭開蠟封，一股刺鼻的藥味飄出來。她取出十多個小紙包，一人發一包，「這是麻沸散，摻進火把里。記住，火把要點在他們上風口，風往帳篷那邊吹。」
眾人小心翼翼接過紙包。
「得手之後，別戀戰，原路撤回。」荊禾最後交代，「要是被圍了……自己了斷，別被抓活的。」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用力點頭。
在南山營待久了，都懂一個道理——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落在司馬雄手裡。那畜生有的是法子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行動。」
二十條黑影散進風雪。
荊禾帶著九個人，繞到敵營上風口。風是從西北往東南吹，正好掠過帳篷區。她把麻沸散粉末小心地撒在浸了火油的草把上，然後點燃。
火「轟」地燒起來，帶著一股奇異的甜香味——曼陀羅花燒起來就是這味兒。
「扔！」
九個草把劃著名弧線飛進敵營。有的落在帳篷邊，有的滾到柵欄下。火苗舔著油布，很快燒起來。敵營里響起警鑼聲，一片混亂。
「走水了！走水了！」
「敵襲！西邊！」
大部分敵軍朝西邊涌去——趙四那邊也點火了，火勢更大，映紅了半邊天。
荊禾伏在雪地里，死死盯著那三個油布棚子。棚子前的守衛也慌亂起來，有人跑去救火，只剩下四個人還守著。
就是現在。
她打了個手勢，九個人同時舉起手弩。
「嗖嗖嗖——」
四名守衛應聲倒地。荊禾率先衝出去，短刀出鞘，一刀割開棚子的綁繩。油布落下，露出裡面三架猙獰的床弩。
弩身是硬木製的，刷著黑漆，弩臂有成年人大腿粗，弦是牛筋絞的，繃得緊緊的。每架床弩旁邊都堆著十幾支弩箭，箭杆有小孩胳膊粗，鐵鑄的箭頭上泛著冷光。
「砸！」荊禾低喝。
眾人掄起隨身的鐵錘，狠狠砸向床弩的關鍵部位——弩臂關節、絞盤軸、弓弦扣。木頭碎裂的聲音在喧鬧中並不明顯，但每一聲都讓荊禾心裡踏實一分。
砸到第二架時，敵營里忽然響起一聲暴喝：「什麼人！」
糟了。
荊禾猛回頭，只見一個疤臉大漢提著刀朝這邊衝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親兵。是那個趙校尉！
「撤！」她當機立斷。
九個人轉身就跑。但已經晚了，趙校尉速度極快，幾個起落就追到近前，一刀劈向落在最後的那個人。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那人哼都沒哼一聲就撲倒在雪地里，血汩汩地往外冒，把雪地染紅了一大片。
荊禾眼睛紅了，拔刀反身撲上。斷荒刀在雪光里劃出一道青虹，直取趙校尉咽喉。
「鐺！」
雙刀相交，火星四濺。荊禾虎口劇震，刀差點脫手——這疤臉漢子的力氣大得嚇人。
「喲，還是個帶把的小娘們兒？」趙校尉獰笑，借著火光看清了荊禾的臉，「可惜了，長得還挺俊——」
話音未落，荊禾第二刀已經到了。這刀更狠，直劈面門。趙校尉舉刀格擋，卻見荊禾刀勢在中途忽然一變，由劈變削，刀鋒貼著他手腕划過。
「啊！」趙校尉慘叫一聲，左手三根手指齊根而斷，掉在雪地里。
「我操你——」他疼得面目扭曲，揮刀狂砍。荊禾且戰且退，引著他往營外走。
另外八個弟兄已經趁機跑遠了。荊禾估摸著距離，正要抽身，忽然腳下一絆——是個屍體，不知是敵是我。她踉蹌了一下，就這一下，趙校尉的刀到了。
躲不開了。
荊禾一咬牙，準備硬挨這一刀。可預想中的劇痛沒來——一道黑影從側面撲上來，狠狠撞在趙校尉身上。
是小石頭！
這孩子不知什麼時候摸過來的，手裡握著一把短匕，瘋了一樣往趙校尉身上扎。可他太小了，力氣不夠，匕首扎在皮甲上，只留下幾個白印。
「小雜種！」趙校尉一腳踹開小石頭，回手一刀。
「噗——」
刀鋒入肉。但不是小石頭，是另一個撲上來的人——錢勇！
錢勇用身體擋住了這一刀，刀從他肩胛骨劈進去，卡在骨頭縫裡。他慘笑一聲，雙手死死抓住刀柄：「營主……走！」
荊禾眼睛徹底紅了。
她沒走。反而上前一步，斷荒刀自下而上撩起，這一刀用盡了全身力氣，刀鋒破開皮甲，破開皮肉，破開肋骨，最後從趙校尉下巴刺出，刀尖從頭頂冒出來。
趙校尉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這裡。
荊禾抽刀，血噴了她一臉。
「錢叔！」她撲到錢勇身邊。
錢勇躺在地上，肩上的傷口血流如注。他臉色白得像紙，卻還在笑：「沒、沒事……死不了……」
「別說話！」荊禾撕下衣襟，用力按住傷口，「小石頭，搭把手！」
兩人合力把錢勇架起來，跌跌撞撞往營地方向跑。身後，敵營的追兵已經圍上來，火把的光亮連成一片。
「放箭！放箭！」有人大喊。
她咬著牙，一步，兩步，三步……排水洞就在前面了。
「營主！這邊！」洞口伸出幾隻手，是接應的人。
荊禾拼盡最後力氣，把錢勇和小石頭推進洞裡，自己正要鑽進去，忽然腿上一麻——又中一箭。
她悶哼一聲，滾進洞裡。洞口立刻被木板堵上，外面傳來追兵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和刀劈木板的聲音。
「快走！他們在外頭挖洞！」
幾個人架著荊禾和錢勇，在狹窄的排水道里爬行。黑暗，逼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荊禾的意識開始模糊，肩上的箭傷和腿上的箭傷都在往外冒血，每爬一步都疼得鑽心。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現亮光——到營地這邊了。
眾人七手八腳把三人拖出來。李草兒已經等在洞口，一見這情景，臉都白了：「快！抬醫棚去！」
錢勇已經昏過去了。荊禾還醒著，但眼神渙散。小石頭倒沒什麼大礙，只是手臂上劃了道口子，血糊了半條胳膊。
醫棚里，李草兒剪開荊禾的衣服，倒吸一口涼氣——左肩上那支箭射穿了，箭頭從背後冒出來。腿上那支倒是還好，入肉不深。
「得拔出來。」她聲音發顫。
「拔。」荊禾咬著牙，「快點。」
李草兒取來剪刀、鉗子、燒酒、針線，手抖得厲害。文先生按住她肩膀：「別慌。你是張爺的徒弟，你能行。」
李草兒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她先用燒酒沖洗傷口，然後握住箭杆：「阿禾哥，你咬著這個。」塞了根木棍到荊禾嘴裡。
荊禾咬緊木棍，閉上眼睛。
李草兒用力一拔——
「噗嗤」一聲，箭頭帶著碎肉拔出來。血噴了李草兒一臉，她顧不上擦，趕緊用燒酒沖洗創口，撒上金瘡藥，然後用針線縫合。
針穿過皮肉，線勒緊傷口。荊禾渾身都在抖，冷汗浸透了衣服，但一聲沒吭。
縫合完肩上，再處理腿上。等全部弄完，李草兒癱坐在地上，才發現自己後背也全濕了。
文先生給荊禾蓋上毯子，又去看錢勇。錢勇傷得更重，那一刀砍斷了肩胛骨，失血過多，能不能挺過來都難說。
「怎麼樣？」荊禾虛弱地問。
「你沒事，錢叔……」李草兒哽咽，「得看今晚能不能熬過去。」
荊禾閉上眼睛，好半天才說：「我欠他一條命。」
「咱們都欠他。」文先生嘆氣，「也欠你的。今晚要不是你帶隊去燒床弩，明天那三架玩意兒架起來，咱們這牆撐不過半個時辰。」
「燒掉幾架？」
「兩架半。」小石頭湊過來，臉上還掛著淚——剛才嚇壞了，這會兒才緩過來，「第三架只砸壞了絞盤，修修還能用。」
「夠嗆了。」荊禾睜開眼，眼神清明了一些，「床弩不是弓箭，零件壞了很難配。他們就算能修，也得花時間。咱們要的就是時間。」
正說著，外頭傳來鐵柱的聲音：「營主！營主你怎麼樣？」
「死不了。」荊禾撐著想坐起來，被李草兒按住了。
鐵柱掀簾進來，臉上又是灰又是血，但眼睛發亮：「成了！西邊火放得大，燒了他們一半草料！麻沸散也起效了，放倒二十多個哨兵，這會兒還暈著呢！」
「咱們的人呢？」
鐵柱臉色黯了：「折了五個……趙四沒回來，被圍住了，自盡了。還有四個兄弟，屍體搶不回來……」
荊禾沉默了一會兒：「記下來。名字，家人，撫恤加倍。」
「是。」
鐵柱退出去後，醫棚里又安靜下來。文先生看著荊禾蒼白如紙的臉，忽然說：「值得嗎？用五條命，換兩架半床弩？」
荊禾沒直接回答。她看著棚頂的茅草，看了很久，才說：「文先生，你讀過史書，知道淝水之戰嗎？」
「知道。八萬對八十萬，贏了。」
「怎麼贏的？」
「靠計謀，靠士氣，也靠……運氣。」
「對，運氣。」荊禾轉過頭，看著他，「可運氣不是等來的，是搏來的。今晚咱們搏了一把，搏掉了他們的床弩，搏來了三天時間——三天後，山裡的布置就全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五條命換三千條命，值不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是今晚不去，明天死的就是一百個，後天就是五百個，大後天……營里一個都剩不下。」
文先生不說話了。
他知道荊禾說得對。亂世里沒有兩全法，只有兩害相權取其輕。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那根刺還是扎得慌。
「你休息吧。」他站起身，「我去看看牆上的布防。」
文先生走後，醫棚里只剩下荊禾、李草兒，還有昏迷的錢勇。
李草兒給錢勇換了藥，又熬了碗參湯，一勺一勺餵荊禾喝下去。參湯下肚，荊禾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草兒，」她忽然開口，「你怕死人嗎？」
李草兒手一頓：「怕。每次看見都怕。」
「那為什麼還幹這行？」
「因為……」李草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救過人，也送走過人，「因為張爺爺說過，醫者不能只想著救活人。有時候，讓死人死得舒服點，也是功德。」
荊禾笑了，笑得很苦：「張老頭總有理。」
兩人都不說話了。棚外風雪呼嘯，棚里只有錢勇粗重的呼吸聲，還有火盆里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李草兒輕聲問：「阿禾哥，你為什麼要當這個營主？又累，又危險，還要擔這麼多人命……」
荊禾沒立刻回答。
她看著棚頂，眼神飄得很遠，好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什麼東西。
「因為我答應過我娘。」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她死的時候，抓著我的手說：『禾兒，你要活下去，要帶著想活的人一起活下去。』」
李草兒怔住了。
「那時候我不懂，就覺得這話太重了，我擔不起。」荊禾閉上眼睛，「後來逃難，一路看見那麼多人死，餓死的，病死的，被兵殺死的……我才慢慢懂了。」
「懂什麼？」
「懂我娘的意思。」荊禾睜開眼，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一個人的命太輕了，風一吹就散了。可要是把很多人的命綁在一起，綁成一股繩，就有了分量。這分量能讓咱們在這世道里站穩，能壓住那些想把咱們踩進泥里的人。」
她轉過頭，看著李草兒：「所以我當這個營主。不是為了當英雄，就是為了把我娘那句話，一句一句做出來。」
李草兒眼淚掉下來了。
她抬手擦掉，用力點頭：「我懂了。」
外頭傳來打更聲——丑時了。
荊禾掙扎著要起來，被李草兒按住：「你得躺著！」
「躺不住。」荊禾說，「司馬雄吃了這麼大虧，天亮前肯定要報復。我得去牆上看看。」
「可是你的傷——」
「死不了。」荊禾咬著牙坐起來，傷口崩開了，血滲出來，但她不在乎，「草兒，幫我重新包紮一下，綁緊點。」
李草兒拗不過她，只能含著淚重新包紮傷口。這次包得特別厚，特別緊，幾乎把荊禾捆成了粽子。
包紮完，荊禾拄著刀站起來，一步一挪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錢勇。
「守著他。」她對李草兒說，「要是……要是他挺不過去，告訴他，他兒子我養，養到娶媳婦生孫子。」
李草兒重重點頭。
荊禾掀簾出去了。
風雪撲面而來，冷得刺骨。她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氣，然後朝著城牆走去。
牆頭上，火把還在燒。一百多個人還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
他們看見荊禾上來，全都轉過頭，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星星。
「營主！」
「營主你沒事吧？」
「錢頭兒怎麼樣了？」
七嘴八舌的問。
荊禾擺擺手，走到箭垛邊，望向遠處的敵營。那裡還有火光在燒，但小了很多。隱約能聽見人聲馬嘶，亂糟糟的。
「都聽著，」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今晚咱們折了五個兄弟，傷了十幾個。但咱們也毀了他們的床弩，燒了他們的草料，放倒了他們二十多人。」
她頓了頓：「這一仗，咱們沒輸。」
牆頭上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聲。聲音不大，怕驚動敵軍，但那裡面有一種東西——一種叫希望的東西。
荊禾抬手，歡呼聲停了。
「但這只是開始。」她說，「司馬雄的主力還在後頭，三千人，一個都沒少。三天，咱們要在這牆上守三天。三天後，山里布置好了，咱們就能撤。」
她轉過身，面對所有人：「這三天，會很難。會死人，會受傷，會餓，會冷。可能有人會怕，會想逃——我不怪你們。怕，是人的本性。但……」
她拔出斷荒刀，刀尖指向敵營：「但咱們沒有退路。背後就是山，山里是咱們的爹娘、老婆、孩子。咱們退了，他們就得死。」
刀身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青光。
「所以，」荊禾一字一頓，「這三天，咱們不退。一步都不退。」
牆頭上，一百多個人，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沒有人說話。但那一張張臉上，恐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他們知道要守三天。
他們知道可能會死。
但他們不退。
因為身後，是比命更重的東西。
---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敵營里響起了號角聲。
嗚——嗚——嗚——
低沉，綿長，像野獸的嗚咽。
司馬雄的主力，終於到了。
荊禾站在牆頭，看著遠處地平線上湧來的黑潮。三千人，排成三個方陣，鎧甲在晨光中泛著鐵灰色的冷光。
最前面，一桿大旗高高豎起。
旗上兩個大字，在風中狂舞：
「司馬」。
她握緊刀柄，指節發白。
「來了。」她輕聲說。
那就來吧。
看看這南山白雪，到底埋誰。
不能停。停了就真死了。
天徹底黑透時，營牆上的火把全都點起來了。
不是為照明——三十步外就什麼都看不清了，大雪片子橫著飛，打在臉上生疼。點火把是為了壯膽，那一百多支火苗在牆頭跳動，遠遠看去像一條火龍盤在山腰。
荊禾站在箭垛後面，眯眼望著黑暗深處。
馬蹄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見金屬碰撞的「嘩啦」聲，還有馬蹄踩碎冰殼的脆響。司馬雄的前鋒來得比預想中還快，按說大雪天不該這麼趕——除非他們根本不在乎折損。
「五百人。」哨探跪在荊禾腳邊，喘得厲害，「全是輕騎，一人雙馬。領隊的是個疤臉漢子，我聽見他們喊他『趙校尉』。」
「裝備？」
「皮甲，彎刀，弓弩齊備。還有……」哨探咽了口唾沫，「還有三架床弩，用馬拖著。」
牆頭上響起一片抽氣聲。
床弩。那玩意兒能射三百步，碗口粗的弩箭，一箭能釘穿兩個人。南山營的土牆才多厚？兩尺不到，一箭就能射個對穿。
荊禾臉上沒什麼變化：「知道了，下去歇著。」
哨探磕了個頭，踉蹌著退下。他腿上中了一箭，草草包紮過，血還在往外滲。
文先生湊過來，壓低聲音：「床弩是個麻煩。咱們的牆扛不住。」
「我知道。」荊禾從箭垛縫隙往外看，黑暗裡已經能隱約看見晃動的黑影，「所以不能讓他們把床弩架起來。」
「怎麼阻止？」
荊禾沒回答，轉身朝牆下走。文先生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兩人下了城牆，穿過空蕩蕩的營地。大多數屋舍都黑著燈——人要麼撤進山了，要麼在牆頭上。只有醫棚還亮著，李草兒在裡面收拾藥材，瓶瓶罐罐擺了一地。
「草兒。」荊禾掀簾進去。
李草兒抬起頭，臉上都是灰，手上還抓著把乾草藥：「阿禾哥？你怎麼——」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咱們還有多少麻沸散？」荊禾直截了當。
「麻沸散？」李草兒怔了怔，「不多了，張爺爺留下的方子，主藥是曼陀羅花，咱們這兒不長，存貨就一小罐。」
「全拿來。」
李草兒沒多問，轉身從藥櫃最底層捧出個陶罐，巴掌大，封著蠟。荊禾接過來，掂了掂，很輕。
「夠麻翻多少人？」
「要看分量。」李草兒說，「一小撮能讓人昏睡兩個時辰。這一罐……省著用，夠五十人份。」
荊禾點點頭，把陶罐揣進懷裡。正要走，李草兒叫住她：「阿禾哥，你要幹什麼？」
「給他們加點料。」荊禾掀簾前回頭，「今晚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帘子落下，李草兒站在原地，看著晃動的門帘，心裡忽然揪緊。她想起張老頭臨終前說的話：「那孩子肩上的擔子太重，你得幫她分擔些。」
可她怎麼分擔？她只會看病抓藥，連刀都提不動。
外頭傳來荊禾和文先生的對話聲，斷斷續續飄進來：
「……子時動手……挑二十個手腳利索的……」
「……太險了……」
「……不險就得死……」
聲音漸遠。
李草兒蹲下身，慢慢把散落的藥材收進簸箕。手在抖，抖得厲害。她用力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但能止住抖。
醫者不能慌。張爺爺說過，你一慌，病人就沒了主心骨。
可她自己呢？她的主心骨是誰？
---
子時一刻，雪下得更瘋了。
荊禾帶著二十個人，從營地西北角的排水洞鑽出去。那洞本來是雨季排山洪用的，窄得只能容一人爬行，出口藏在灌木叢後面，隱蔽得很。
二十個人，包括荊禾在內，全都黑衣黑褲，臉上抹了鍋底灰。武器只帶短刀和手弩，每人背著一捆浸了火油的草把。
爬出洞口時，荊禾打了個手勢——停。
所有人伏在雪地里，一動不動。
三十步外就是敵營。永安軍來得倉促，帳篷扎得亂七八糟，但該有的警戒一點不少——營外圍著一圈簡易柵欄，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個哨兵，手裡舉著火把，在風雪裡縮著脖子。
「看見那三個棚子沒？」荊禾壓低聲音，指向營地中央。
眾人順著她手指看去。三個用油布臨時搭起來的大棚，比帳篷高出不少，門口有重兵把守——裡頭應該就是床弩。
「趙四，你帶十個人，去西邊放火。」荊禾指向營地西側，那裡堆著不少草料袋，「火要大，要讓他們以為咱們主力從那邊攻。」
叫趙四的漢子重重點頭。
「剩下的人跟我。」荊禾從懷裡掏出那個陶罐，揭開蠟封，一股刺鼻的藥味飄出來。她取出十多個小紙包，一人發一包，「這是麻沸散，摻進火把里。記住，火把要點在他們上風口，風往帳篷那邊吹。」
眾人小心翼翼接過紙包。
「得手之後，別戀戰，原路撤回。」荊禾最後交代，「要是被圍了……自己了斷，別被抓活的。」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用力點頭。
在南山營待久了，都懂一個道理——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落在司馬雄手裡。那畜生有的是法子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行動。」
二十條黑影散進風雪。
荊禾帶著九個人，繞到敵營上風口。風是從西北往東南吹，正好掠過帳篷區。她把麻沸散粉末小心地撒在浸了火油的草把上，然後點燃。
火「轟」地燒起來，帶著一股奇異的甜香味——曼陀羅花燒起來就是這味兒。
「扔！」
九個草把劃著名弧線飛進敵營。有的落在帳篷邊，有的滾到柵欄下。火苗舔著油布，很快燒起來。敵營里響起警鑼聲，一片混亂。
「走水了！走水了！」
「敵襲！西邊！」
大部分敵軍朝西邊涌去——趙四那邊也點火了，火勢更大，映紅了半邊天。
荊禾伏在雪地里，死死盯著那三個油布棚子。棚子前的守衛也慌亂起來，有人跑去救火，只剩下四個人還守著。
就是現在。
她打了個手勢，九個人同時舉起手弩。
「嗖嗖嗖——」
四名守衛應聲倒地。荊禾率先衝出去，短刀出鞘，一刀割開棚子的綁繩。油布落下，露出裡面三架猙獰的床弩。
弩身是硬木製的，刷著黑漆，弩臂有成年人大腿粗，弦是牛筋絞的，繃得緊緊的。每架床弩旁邊都堆著十幾支弩箭，箭杆有小孩胳膊粗，鐵鑄的箭頭上泛著冷光。
「砸！」荊禾低喝。
眾人掄起隨身的鐵錘，狠狠砸向床弩的關鍵部位——弩臂關節、絞盤軸、弓弦扣。木頭碎裂的聲音在喧鬧中並不明顯，但每一聲都讓荊禾心裡踏實一分。
砸到第二架時，敵營里忽然響起一聲暴喝：「什麼人！」
糟了。
荊禾猛回頭，只見一個疤臉大漢提著刀朝這邊衝來，身後跟著十幾個親兵。是那個趙校尉！
「撤！」她當機立斷。
九個人轉身就跑。但已經晚了，趙校尉速度極快，幾個起落就追到近前，一刀劈向落在最後的那個人。
「噗嗤——」
刀鋒入肉的聲音。那人哼都沒哼一聲就撲倒在雪地里，血汩汩地往外冒，把雪地染紅了一大片。
荊禾眼睛紅了，拔刀反身撲上。斷荒刀在雪光里劃出一道青虹，直取趙校尉咽喉。
「鐺！」
雙刀相交，火星四濺。荊禾虎口劇震，刀差點脫手——這疤臉漢子的力氣大得嚇人。
「喲，還是個帶把的小娘們兒？」趙校尉獰笑，借著火光看清了荊禾的臉，「可惜了，長得還挺俊——」
話音未落，荊禾第二刀已經到了。這刀更狠，直劈面門。趙校尉舉刀格擋，卻見荊禾刀勢在中途忽然一變，由劈變削，刀鋒貼著他手腕划過。
「啊！」趙校尉慘叫一聲，左手三根手指齊根而斷，掉在雪地里。
「我操你——」他疼得面目扭曲，揮刀狂砍。荊禾且戰且退，引著他往營外走。
另外八個弟兄已經趁機跑遠了。荊禾估摸著距離，正要抽身，忽然腳下一絆——是個屍體，不知是敵是我。她踉蹌了一下，就這一下，趙校尉的刀到了。
躲不開了。
荊禾一咬牙，準備硬挨這一刀。可預想中的劇痛沒來——一道黑影從側面撲上來，狠狠撞在趙校尉身上。
是小石頭！
這孩子不知什麼時候摸過來的，手裡握著一把短匕，瘋了一樣往趙校尉身上扎。可他太小了，力氣不夠，匕首扎在皮甲上，只留下幾個白印。
「小雜種！」趙校尉一腳踹開小石頭，回手一刀。
「噗——」
刀鋒入肉。但不是小石頭，是另一個撲上來的人——錢勇！
錢勇用身體擋住了這一刀，刀從他肩胛骨劈進去，卡在骨頭縫裡。他慘笑一聲，雙手死死抓住刀柄：「營主……走！」
荊禾眼睛徹底紅了。
她沒走。反而上前一步，斷荒刀自下而上撩起，這一刀用盡了全身力氣，刀鋒破開皮甲，破開皮肉，破開肋骨，最後從趙校尉下巴刺出，刀尖從頭頂冒出來。
趙校尉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這裡。
荊禾抽刀，血噴了她一臉。
「錢叔！」她撲到錢勇身邊。
錢勇躺在地上，肩上的傷口血流如注。他臉色白得像紙，卻還在笑：「沒、沒事……死不了……」
「別說話！」荊禾撕下衣襟，用力按住傷口，「小石頭，搭把手！」
兩人合力把錢勇架起來，跌跌撞撞往營地方向跑。身後，敵營的追兵已經圍上來，火把的光亮連成一片。
「放箭！放箭！」有人大喊。
她咬著牙，一步，兩步，三步……排水洞就在前面了。
「營主！這邊！」洞口伸出幾隻手，是接應的人。
荊禾拼盡最後力氣，把錢勇和小石頭推進洞裡，自己正要鑽進去，忽然腿上一麻——又中一箭。
她悶哼一聲，滾進洞裡。洞口立刻被木板堵上，外面傳來追兵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和刀劈木板的聲音。
「快走！他們在外頭挖洞！」
幾個人架著荊禾和錢勇，在狹窄的排水道里爬行。黑暗，逼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荊禾的意識開始模糊，肩上的箭傷和腿上的箭傷都在往外冒血，每爬一步都疼得鑽心。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現亮光——到營地這邊了。
眾人七手八腳把三人拖出來。李草兒已經等在洞口，一見這情景，臉都白了：「快！抬醫棚去！」
錢勇已經昏過去了。荊禾還醒著，但眼神渙散。小石頭倒沒什麼大礙，只是手臂上劃了道口子，血糊了半條胳膊。
醫棚里，李草兒剪開荊禾的衣服，倒吸一口涼氣——左肩上那支箭射穿了，箭頭從背後冒出來。腿上那支倒是還好，入肉不深。
「得拔出來。」她聲音發顫。
「拔。」荊禾咬著牙，「快點。」
李草兒取來剪刀、鉗子、燒酒、針線，手抖得厲害。文先生按住她肩膀：「別慌。你是張爺的徒弟，你能行。」
李草兒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她先用燒酒沖洗傷口，然後握住箭杆：「阿禾哥，你咬著這個。」塞了根木棍到荊禾嘴裡。
荊禾咬緊木棍，閉上眼睛。
李草兒用力一拔——
「噗嗤」一聲，箭頭帶著碎肉拔出來。血噴了李草兒一臉，她顧不上擦，趕緊用燒酒沖洗創口，撒上金瘡藥，然後用針線縫合。
針穿過皮肉，線勒緊傷口。荊禾渾身都在抖，冷汗浸透了衣服，但一聲沒吭。
縫合完肩上，再處理腿上。等全部弄完，李草兒癱坐在地上，才發現自己後背也全濕了。
文先生給荊禾蓋上毯子，又去看錢勇。錢勇傷得更重，那一刀砍斷了肩胛骨，失血過多，能不能挺過來都難說。
「怎麼樣？」荊禾虛弱地問。
「你沒事，錢叔……」李草兒哽咽，「得看今晚能不能熬過去。」
荊禾閉上眼睛，好半天才說：「我欠他一條命。」
「咱們都欠他。」文先生嘆氣，「也欠你的。今晚要不是你帶隊去燒床弩，明天那三架玩意兒架起來，咱們這牆撐不過半個時辰。」
「燒掉幾架？」
「兩架半。」小石頭湊過來，臉上還掛著淚——剛才嚇壞了，這會兒才緩過來，「第三架只砸壞了絞盤，修修還能用。」
「夠嗆了。」荊禾睜開眼，眼神清明了一些，「床弩不是弓箭，零件壞了很難配。他們就算能修，也得花時間。咱們要的就是時間。」
正說著，外頭傳來鐵柱的聲音：「營主！營主你怎麼樣？」
「死不了。」荊禾撐著想坐起來，被李草兒按住了。
鐵柱掀簾進來，臉上又是灰又是血，但眼睛發亮：「成了！西邊火放得大，燒了他們一半草料！麻沸散也起效了，放倒二十多個哨兵，這會兒還暈著呢！」
「咱們的人呢？」
鐵柱臉色黯了：「折了五個……趙四沒回來，被圍住了，自盡了。還有四個兄弟，屍體搶不回來……」
荊禾沉默了一會兒：「記下來。名字，家人，撫恤加倍。」
「是。」
鐵柱退出去後，醫棚里又安靜下來。文先生看著荊禾蒼白如紙的臉，忽然說：「值得嗎？用五條命，換兩架半床弩？」
荊禾沒直接回答。她看著棚頂的茅草，看了很久，才說：「文先生，你讀過史書，知道淝水之戰嗎？」
「知道。八萬對八十萬，贏了。」
「怎麼贏的？」
「靠計謀，靠士氣，也靠……運氣。」
「對，運氣。」荊禾轉過頭，看著他，「可運氣不是等來的，是搏來的。今晚咱們搏了一把，搏掉了他們的床弩，搏來了三天時間——三天後，山裡的布置就全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五條命換三千條命，值不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是今晚不去，明天死的就是一百個，後天就是五百個，大後天……營里一個都剩不下。」
文先生不說話了。
他知道荊禾說得對。亂世里沒有兩全法，只有兩害相權取其輕。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那根刺還是扎得慌。
「你休息吧。」他站起身，「我去看看牆上的布防。」
文先生走後，醫棚里只剩下荊禾、李草兒，還有昏迷的錢勇。
李草兒給錢勇換了藥，又熬了碗參湯，一勺一勺餵荊禾喝下去。參湯下肚，荊禾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草兒，」她忽然開口，「你怕死人嗎？」
李草兒手一頓：「怕。每次看見都怕。」
「那為什麼還幹這行？」
「因為……」李草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救過人，也送走過人，「因為張爺爺說過，醫者不能只想著救活人。有時候，讓死人死得舒服點，也是功德。」
荊禾笑了，笑得很苦：「張老頭總有理。」
兩人都不說話了。棚外風雪呼嘯，棚里只有錢勇粗重的呼吸聲，還有火盆里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李草兒輕聲問：「阿禾哥，你為什麼要當這個營主？又累，又危險，還要擔這麼多人命……」
荊禾沒立刻回答。
她看著棚頂，眼神飄得很遠，好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什麼東西。
「因為我答應過我娘。」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她死的時候，抓著我的手說：『禾兒，你要活下去，要帶著想活的人一起活下去。』」
李草兒怔住了。
「那時候我不懂，就覺得這話太重了，我擔不起。」荊禾閉上眼睛，「後來逃難，一路看見那麼多人死，餓死的，病死的，被兵殺死的……我才慢慢懂了。」
「懂什麼？」
「懂我娘的意思。」荊禾睜開眼，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一個人的命太輕了，風一吹就散了。可要是把很多人的命綁在一起，綁成一股繩，就有了分量。這分量能讓咱們在這世道里站穩，能壓住那些想把咱們踩進泥里的人。」
她轉過頭，看著李草兒：「所以我當這個營主。不是為了當英雄，就是為了把我娘那句話，一句一句做出來。」
李草兒眼淚掉下來了。
她抬手擦掉，用力點頭：「我懂了。」
外頭傳來打更聲——丑時了。
荊禾掙扎著要起來，被李草兒按住：「你得躺著！」
「躺不住。」荊禾說，「司馬雄吃了這麼大虧，天亮前肯定要報復。我得去牆上看看。」
「可是你的傷——」
「死不了。」荊禾咬著牙坐起來，傷口崩開了，血滲出來，但她不在乎，「草兒，幫我重新包紮一下，綁緊點。」
李草兒拗不過她，只能含著淚重新包紮傷口。這次包得特別厚，特別緊，幾乎把荊禾捆成了粽子。
包紮完，荊禾拄著刀站起來，一步一挪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錢勇。
「守著他。」她對李草兒說，「要是……要是他挺不過去，告訴他，他兒子我養，養到娶媳婦生孫子。」
李草兒重重點頭。
荊禾掀簾出去了。
風雪撲面而來，冷得刺骨。她站在雪地里，深吸一口氣，然後朝著城牆走去。
牆頭上，火把還在燒。一百多個人還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
他們看見荊禾上來，全都轉過頭，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星星。
「營主！」
「營主你沒事吧？」
「錢頭兒怎麼樣了？」
七嘴八舌的問。
荊禾擺擺手，走到箭垛邊，望向遠處的敵營。那裡還有火光在燒，但小了很多。隱約能聽見人聲馬嘶，亂糟糟的。
「都聽著，」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今晚咱們折了五個兄弟，傷了十幾個。但咱們也毀了他們的床弩，燒了他們的草料，放倒了他們二十多人。」
她頓了頓：「這一仗，咱們沒輸。」
牆頭上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聲。聲音不大，怕驚動敵軍，但那裡面有一種東西——一種叫希望的東西。
荊禾抬手，歡呼聲停了。
「但這只是開始。」她說，「司馬雄的主力還在後頭，三千人，一個都沒少。三天，咱們要在這牆上守三天。三天後，山里布置好了，咱們就能撤。」
她轉過身，面對所有人：「這三天，會很難。會死人，會受傷，會餓，會冷。可能有人會怕，會想逃——我不怪你們。怕，是人的本性。但……」
她拔出斷荒刀，刀尖指向敵營：「但咱們沒有退路。背後就是山，山里是咱們的爹娘、老婆、孩子。咱們退了，他們就得死。」
刀身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青光。
「所以，」荊禾一字一頓，「這三天，咱們不退。一步都不退。」
牆頭上，一百多個人，握緊了手裡的武器。
沒有人說話。但那一張張臉上，恐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他們知道要守三天。
他們知道可能會死。
但他們不退。
因為身後，是比命更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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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敵營里響起了號角聲。
嗚——嗚——嗚——
低沉，綿長，像野獸的嗚咽。
司馬雄的主力，終於到了。
荊禾站在牆頭，看著遠處地平線上湧來的黑潮。三千人，排成三個方陣，鎧甲在晨光中泛著鐵灰色的冷光。
最前面，一桿大旗高高豎起。
旗上兩個大字，在風中狂舞：
「司馬」。
她握緊刀柄，指節發白。
「來了。」她輕聲說。
那就來吧。
看看這南山白雪，到底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