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地形武器化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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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劃定下來,剩下的就是往死里干。

  第二天天沒亮,營里就忙起來了。表面上看和往常沒兩樣——修城牆的修城牆,練兵的練兵,婦人們照樣在溪邊洗衣裳,掄起棒槌砸得冰碴子亂濺。

  可暗地裡,幾條線同時鋪開。

  第一條線是蝙蝠洞。

  錢勇親自挑人。不要膽大的,要膽細的——膽大的容易冒進,死得快。最後挑了九個,都是二十來歲的後生,家裡有老有小那種。這種人惜命,不會亂來。

  「進洞之後,三個人一組,繩子拴腰上,互相盯著。」錢勇蹲在洞口,一邊發麻繩一邊說,「看見蝙蝠別驚動,糞在洞深處,得往裡走半里地。」

  洞口黑黢黢的,往外冒涼氣。有個後生探頭看了一眼,縮回來時臉都白了:「錢頭兒,裡頭……裡頭好像有聲音。」

  「蝙蝠叫。」錢勇面不改色,「糞是好東西,張爺的手札上寫了,一斤糞能提二兩硝。咱們攢夠一百斤,就能炸塌半座山。」

  他說得輕鬆,可自己心裡也打鼓。張老頭那手札他翻過,上頭確實寫了蝙蝠糞能提硝,但也寫了另一行小字:「蝠洞多瘴氣,入者常狂。」

  狂就是瘋。瘋比死還慘。

  但沒別的路。營里廁所牆角的硝土早刮乾淨了,連茅坑底都掏了三遍。再不找新來源,炸山就是空話。

  「進。」錢勇第一個鑽進去。

  洞裡伸手不見五指。火把點起來,光只能照三步遠。腳下濕滑,全是蝙蝠屎,踩上去「噗嗤噗嗤」響。空氣里一股濃烈的腥臊味,嗆得人直咳嗽。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面出現個大廳似的空腔。錢勇舉起火把一照——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洞頂上黑壓壓一片,全是倒掛的蝙蝠。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翅膀挨著翅膀。火光照過去,有些蝙蝠動了動,露出底下白花花的一層——全是糞,積了不知多少年,厚得能埋人腳脖子。

  「就是這兒。」錢勇壓低聲音,「動作輕,鏟糞裝袋。裝滿一袋就傳出去,別堆在這兒。」

  後生們開始幹活。鐵鏟插進糞堆里,發出沉悶的「噗噗」聲。蝙蝠被驚動了,開始騷動,翅膀撲棱的聲音像暴雨打在樹葉上。

  忽然,一個後生「啊」了一聲。

  錢勇猛回頭:「怎麼了?」

  那後生舉著手,手背上兩個細小的牙印,正往外滲血:「被、被咬了……」

  話音未落,洞頂一隻蝙蝠俯衝下來,直撲人臉。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整個洞頂的蝙蝠都驚飛了,黑壓壓一片像潮水般涌下來。

  「撤!快撤!」錢勇大吼。

  後生們拖著麻袋就往回跑。蝙蝠追著咬,尖牙利爪往人臉上、脖子上招呼。火把在混亂中掉在地上,滅了兩個,洞裡頓時暗了一半。

  跑到洞口時,錢勇清點人數——少了三個。

  「誰沒出來?!」他眼睛紅了。

  沒人應。洞裡還在往外飛蝙蝠,黑壓壓的像一股煙。錢勇咬咬牙,奪過一支火把就要往回沖,被兩個後生死死拽住。

  「錢頭兒!不能進了!進去就是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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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鬆開!那三條命——」

  「已經沒了!」拽他的後生吼得嗓子都劈了,「你看!」

  錢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洞口地上躺著一個人,正是剛才被咬的那個後生。他正在地上抽搐,眼睛翻白,嘴角冒白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條離水的魚。

  「按住他!」錢勇撲過去。

  但晚了。那後生忽然暴起,力氣大得驚人,一口咬在另一個後生脖子上,硬生生撕下一塊肉。血噴出來,濺了錢勇一臉。

  「殺了我……」被咬的後生忽然清醒了一瞬,眼睛裡全是血絲,「快……殺了我……我要變怪物了……」

  錢勇握著刀,手抖得厲害。

  他這輩子殺過人,殺過土匪,殺過野獸。可眼前這個是自家兄弟,半個時辰前還跟他有說有笑,說等這趟回去,要用工分給媳婦扯塊花布。

  刀舉起來,又放下。再舉起來。

  最後落下。

  血濺在洞口的雪地上,紅得刺眼。

  那天下午,營里添了三座新墳。沒有棺材,只有草蓆裹著。墳頭插的木牌上,錢勇親手刻了字:「南山營義士某某之墓」。

  荊禾站在墳前,站了很久。雪落在她肩上,積了薄薄一層。

  「硝石夠嗎?」她問。

  錢勇聲音發哽:「夠。一百二十斤糞,能提十二三斤硝。加上咱們原來存的,夠做五個炸山包。」

  「好。」荊禾轉身,「把那三個兄弟的家人接到我屋裡住。糧食從我的份例里扣,扣到孩子成年。」

  她走得很急,腳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錢勇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才十七歲的姑娘,肩上的擔子壓得太重了。重得讓人心疼。

  ---

  第二條線是炸山點的選擇。

  這事只能荊禾自己來。羅盤在她懷裡揣著,掏出來時還帶著體溫。她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盤面上——最近這動作做得太頻繁,指尖上全是舊傷疊新傷。

  血滲進去,羅盤開始發燙。指針瘋狂轉動,最後停在某個方位。與此同時,荊禾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浮現出模糊的畫面——

  山體的內部結構。岩層的裂縫。哪處結實,哪處松垮。

  這是羅盤新發現的功能,代價是每次用完都頭暈目眩,嚴重的時候會流鼻血。張老頭的手札上提過一句:「以血飼盤,可窺地脈」,但沒細說。荊禾是自己摸索出來的。

  她帶著小石頭和王大錘(這老頭死活要跟來,說死也要死在外頭),花了三天時間,踏遍了南山北坡所有險要處。

  最後定下三個點。

  第一個點,鷹嘴崖。山口窄得像瓶頸,兩側峭壁高十餘丈。岩層是頁岩,一層一層的,本來就不結實。王大錘敲了敲石壁,聽了聽聲音:「裡頭是空的。埋上炸藥,一炸就能塌下半座山。」

  「能埋多少人?」荊禾問。

  「看他們怎麼走。」王大錘估算,「要是隊伍拉得長,埋個三五百不成問題。要是擠成一團……」他沒說完,但意思都懂。

  第二個點,滾石坡。坡上全是鬆動的巨石,大的有房子那麼大。王大錘讓人撬了撬,石頭晃得厲害。「不用炸藥,用撬棍就行。等他們走到坡下,咱們從上頭一推——」

  他做了個手勢。

  第三個點,雪崩區。今年雪特別大,山陰面的積雪厚得能埋人。荊禾用長竹竿捅了捅,插進去一丈多深還沒到底。「這裡要算準時機。炸早了雪不夠厚,炸晚了人走過去了。」

  三個點定下來,荊禾臉色更白了。小石頭扶著她坐下,遞上水囊:「阿禾哥,你歇歇。」

  荊禾喝了兩口涼水,壓了壓翻騰的噁心感。她看著遠處蒼茫的雪山,忽然說:「小石頭,你怕死嗎?」

  小石頭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怕。但更怕營里那些弟弟妹妹死。」

  荊禾摸摸他的頭,沒說話。

  她想起自己七歲那年,娘死的時候,也是這樣摸著她的頭,說:「禾兒,以後你要一個人活下去了。娘護不了你了。」

  那時候她不明白,為什么娘要丟下她。現在她明白了——不是娘想丟,是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丟。

  所以她要爭。爭一條活路,給營里這些人,給小石頭這樣的孩子,給那些還沒學會說話就已經在挨餓的嬰兒。

  爭輸了,無非一死。可萬一贏了呢?

  ---

  第三條線是老弱疏散。

  這事交給文先生。他沒帶過兵,但管人有一套。三百多老弱婦孺,要悄無聲息地轉移進後山岩洞,還不能讓營里其他人察覺——誰知道有沒有永安城的探子混進來?

  文先生想了個法子:分批。

  今天說去後山採藥,帶走二十個婦人。明天說去砍柴,帶走三十個老人。孩子最麻煩,愛哭愛鬧,文先生就讓李草兒熬了安神的草藥,摻在粥里餵下去,一覺睡到地方。

  岩洞是早就準備好的,裡頭儲了半個月的糧,還有毛皮、火鐮、陶罐。洞深處有暗河,水是活的,渴不死。

  最後一批轉移的那天,文先生親自去送。有個老太太拉著他的手不放,眼淚汪汪的:「文先生,咱們……還能回來嗎?」

  文先生想說能,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不想騙人。

  最後他說:「大娘,您信荊禾嗎?」

  老太太點頭:「信。那孩子……不容易。」

  「那您就信她這一次。」文先生握緊老太太的手,「她說了要讓司馬雄埋骨南山,就一定能做到。」

  老太太抹抹眼淚,顫巍巍地進洞去了。

  文先生站在洞口,看著最後一點天光被山影吞沒。他忽然想起年輕時讀過的史書,裡頭寫那些守孤城的將領,寫他們如何以少勝多,如何創造奇蹟。

  那時候他覺得,那是英雄的故事。

  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故事。那是無數普通人,在絕境裡咬著牙,硬生生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一線生機。

  沒有英雄。

  只有不想死的人。

  ---

  營里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壓抑。

  青壯們照常訓練,可每個人眼裡都蒙著一層灰。鐵柱帶著人加固城牆,把土坯換成石頭,縫隙里澆上水,一夜就凍得比鐵還硬。可所有人都知道——這牆擋不住三千正規軍。

  箭矢一支支削出來,堆在庫房裡。王大錘帶著匠人日夜趕工,做出五架簡易投石機,用的都是老木頭,拋不了多重,但砸人夠用。

  李草兒的醫棚里躺滿了傷員——不是打仗傷的,是訓練時傷的。有個後生練刀太狠,把自己手指削掉半截,咬著布條一聲不吭。李草兒給他包紮時,他說:「草兒姐,你說……咱們能活到開春嗎?」

  李草兒手頓了頓,然後用力繫緊繃帶:「能。一定能。」

  她說得很堅定,可轉過身後,自己偷偷抹了把眼睛。

  所有人都繃著一根弦。

  這根弦在第十三天,斷了。

  那天黃昏,哨塔上的瞭望手拼命敲鑼——不是敵軍來了,是派去永安城方向的探子回來了。兩個出去,只回來一個,渾身是血,馬都跑死了,人是爬回來的。

  帶回來的消息只有一個:

  「司馬雄……提前了。前鋒五百人,離營不到三十里。最遲……明早就到。」

  整個營地炸了。

  哭的,喊的,收拾東西要跑的。鐵柱提著刀在營里轉,見誰亂跑就踹,踹倒了吼:「跑?往哪兒跑?出營就是雪原,你能跑得過騎兵?!」

  總算壓住了。

  荊禾站在主帳前,看著亂成一團的營地。雪還在下,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像眼淚一樣流下來。

  她抬手抹掉,轉身進帳。

  帳里,文先生、王大錘、錢勇都在。見她進來,都站起來。

  「按計劃。」荊禾只說三個字。

  「誘餌誰留?」錢勇問。

  「我留。」荊禾坐下來,開始檢查弓弦,「還有一百個自願留下的。名單在文先生那兒。」

  「太危險了!」王大錘急了,「你是營主,你得進山指揮——」

  「正因為我是營主,我才得留下。」荊禾抬眼看他,「司馬雄不傻,看到主將不在,他會起疑。只有我在,他才會信這裡是主力。」

  她說得很平靜,仿佛在說明天吃什麼飯。

  文先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化作一聲長嘆。他太了解荊禾了——這姑娘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就這麼定了。」文先生攤開地圖,「主力子時出營,走西邊小路。記住,動靜要小,馬蹄包布,人銜枚。」

  錢勇重重點頭。

  王大錘還想爭,被荊禾一個眼神止住了。他憋得臉通紅,最後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娘的……老子要是能走,老子也留下!」

  「你不能留。」荊禾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炸山點的布置,全營只有你懂。你得活著進山,活著把火藥埋好,活著等我信號。」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王叔,咱們所有人的命,都系在你那雙手上了。」

  王大錘眼眶一熱,別過臉去:「知道了……囉嗦。」

  帳外傳來更鼓聲——亥時了。

  荊禾戴上頭盔,繫緊皮甲。斷荒刀挎在腰間,弓背在背上。她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前,回頭看了一眼。

  文先生、王大錘、錢勇,三個大老爺們兒,眼圈都是紅的。

  「放心。」荊禾笑了笑——這是她這些天第一個笑,很淺,但真,「我命硬,閻王爺不收。」

  帘子落下,隔斷了視線。

  帳里靜了很久。

  最後文先生輕聲說:「她才十七歲。」

  錢勇抹了把臉:「我十七歲的時候,還在村里偷雞摸狗呢。」

  王大錘沒說話,只是默默收拾工具包——錘子、鑿子、火藥捻子,一樣樣檢查,一樣樣包好。

  他們都知道,今夜一別,可能就是永別。

  但沒人說破。

  有些話,說出來就成真的了。不如憋著,憋到勝利那天,再痛痛快快哭一場。

  ---

  子時,營地西門悄悄打開。

  三百多人的隊伍,像一道沉默的黑影,悄無聲息地滑進夜色。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蓋住了。

  城牆上,荊禾目送他們消失在遠山深處。

  她身邊站著一百個自願留下的人——有老的,有傷的,有太年輕還沒長開的。每個人手裡都握著武器,臉上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怕嗎?」荊禾問。

  沒人回答。但有個半大孩子抖得厲害,牙齒磕得「咯咯」響。

  荊禾走過去,拍拍他的肩:「怕就對了。我也怕。」

  那孩子抬起頭,眼睛裡汪著淚。

  「但怕沒用。」荊禾看著遠處的黑暗,那裡,司馬雄的前鋒正在逼近,「這世道,你越怕,死得越快。只有把怕憋回去,憋成狠,憋成一股不要命的勁兒,才能活下去。」

  她轉過身,面對這一百張臉:「咱們的任務,不是打贏,是拖住。拖三天,給山裡的人爭取時間。三天後,如果我還活著,帶你們進山。如果我死了——」

  她頓了頓,「你們自己想辦法活。投降也行,逃跑也行。但記住,無論如何,要活下去。」

  雪越下越大。

  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像悶雷滾過大地。

  荊禾拔出斷荒刀,刀身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青光。

  「上牆。」她說。

  一百個人,沉默地爬上城牆。火把一支支點燃,插在牆頭,把黑夜燒出一個又一個窟窿。

  火光里,荊禾看見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

  那條線在移動,在變粗,變成一片黑壓壓的潮水,朝著南山營湧來。

  潮水最前面,一桿大旗在風雪中狂舞。旗上兩個大字,即便隔這麼遠,也能看清:

  「司馬」。

  來了。

  她握緊刀柄,指節泛白。

  那就來吧。

  看看最後是誰,埋在這南山白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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