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戰與降的辯論
秘密會議在半夜開。
地點不在主帳，而在王大錘養傷的那間土屋——最不起眼，也最安全。屋裡藥味混著血腥味，熏得人眼睛發澀。
人到齊了。荊禾、文先生、鐵柱、錢勇，再加上草墊上半躺著的王大錘，一共五個。油燈擱在破木箱上，火苗跳得厲害，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像一群鬼在跳舞。
鐵柱先開的口。這漢子憋了一整天，臉漲得通紅：「硬打就是送死！三千對三百，十打一，怎麼打？啊？你們告訴我怎麼打！」
他拳頭砸在自己大腿上，「砰」一聲悶響。
「那你說怎麼辦？」錢勇斜眼看他，「降？司馬雄是什麼人你不知道？去年黑風寨投降，說好不殺，結果呢？全寨二百多口，一個沒留，人頭掛城門上掛了半個月！」
「那是山匪！咱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荊禾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外頭的冰碴子，「在永安城眼裡，咱們和山匪沒區別。都是不該活在這世上的賤民。」
鐵柱噎住了，張著嘴，半天沒出聲。
文先生輕咳一聲：「或許……可以走。棄營，遷進深山。司馬雄要的是地盤，咱們把地盤讓給他，他未必會追。」
「遷？」王大錘在草墊上笑了一聲，笑得傷口疼，齜牙咧嘴，「文先生，您看看外頭什麼天。大雪封山，最深的地方能埋人。年輕力壯的都夠嗆，那些老頭老太太怎麼辦？剛生完孩子的婦人怎麼辦？你是要他們死在路上，還是留在營里等司馬雄來屠？」
屋裡又靜了。
只有油燈芯子燒得「滋滋」響。
文先生低下頭。他知道王大錘說得對。他只是……只是不想承認罷了。讀書人總以為天下事都有第三條路，可亂世這盤棋，很多時候只有死活兩條道。
鐵柱搓著臉，搓得臉頰發紅：「那……那就談和？咱們稱臣，納貢，每年給永安城交糧交錢。只要肯低頭，說不定——」
「低頭？」荊禾打斷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她背對著眾人，肩膀繃得很直，「鐵柱，你記不記得咱們剛建營的時候，永安城派來個稅吏，要咱們交『保民稅』？」
鐵柱點頭。
「當時咱們庫房只有三石糧，全交出去就得餓死人。我跟他討價還價，說先交一半，剩下秋後補。你猜那稅吏說什麼？」
沒人接話。
荊禾轉回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說：『一群逃荒的泥腿子，也配跟我講條件？要麼全交，要麼我回去稟報城主，派兵來剿。』」
她頓了頓，「那天晚上，我帶著小石頭，摸進稅吏住的屋子。他睡得死，枕頭底下壓著帳本。我翻開看——你猜怎麼著？咱們要交的那三石糧，他回去報帳只報一石。剩下兩石，他自己吞了。」
鐵柱瞪大了眼。
「我當時就想啊，」荊禾走回桌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世道，你越低頭，別人越覺得你好欺負。你退一尺，他進一丈。今天你要交三石糧，明天他就敢要五石。等到你把褲腰帶勒斷也交不上的時候……」
她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錢勇「噌」地站起來：「那就打！大不了一死！反正老子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多活這半年賺了！」
「不是硬打。」荊禾抬眼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是讓他們埋骨南山。」
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千正規軍，」荊禾一字一頓，「我要讓他們一個都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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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錘撐著坐起來：「你瘋了？三百對三千——」
「不是三百對三千。」荊禾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張粗麻布畫的地形圖，墨跡歪歪扭扭，是她自己一筆一筆描的，「是南山對三千。」
她手指點在地圖某個位置：「這裡，鷹嘴崖。山口最窄處不到三丈，兩邊是峭壁。如果在這裡埋火藥……」
「炸山？！」文先生失聲道。
「對。」荊禾手指又移到另一處，「這裡，滾石坡，岩層是松的。還有這裡，雪崩區——今年雪大，只要一點動靜，整片坡的雪都能塌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屋裡每一個人：「咱們不守城。守城是死路一條。咱們把他們引進山，引進這些要命的地方，然後——」
她做了個下壓的手勢。
「埋葬他們。」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燈花。
沒人說話。所有人都被這個瘋狂的計劃震住了。炸山？用火藥？他們連火藥怎麼配都不太清楚！
「可是……」鐵柱聲音發乾，「火藥哪來？咱們那點存貨，過年放炮仗都不夠。」
「張老頭留下本手札。」荊禾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紙頁泛黃，邊角都磨毛了，「裡頭記了個法子——山洞裡的蝙蝠糞，能提硝石。」
王大錘眼睛亮了：「蝙蝠糞？後山那個老蝠洞？」
「對。」荊禾合上冊子，「明天組織人手進洞。不要多，十個人，手腳利索的。」
「那洞邪門，」錢勇皺眉，「以前有人進去過，出來就瘋了，見人就咬。」
「我知道。」荊禾把冊子揣回懷裡，「所以自願報名。去的，記雙倍工分。死了……營里養他家人一輩子。」
她說得很平靜，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出了分量。
文先生忽然開口：「就算湊夠了火藥，怎麼把三千人引進埋伏點？司馬雄不是傻子，不會乖乖跟著咱們走。」
「所以需要誘餌。」荊禾走回桌邊，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主營留一部分人，偽裝成主力。真正能打的，提前進山，埋伏在……」
她詳細說了半個時辰。
說到後來，油燈快滅了，文先生起身挑了挑燈芯。火光重新亮起來時，他看見荊禾臉上有一層細密的汗——不是熱的，是疼的。她肩上的箭傷還沒好透，說這麼多話，怕是又扯著了。
「最後一個問題。」王大錘聲音啞得厲害，「誰去點火？」
炸山點的引線必須足夠長，點火的人得算準時機，早了不行，晚了更不行。而且點完火得在爆炸前逃出來——逃不出來的可能性，占九成。
屋裡再次安靜。
荊禾看著跳動的火苗，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我去。」
地點不在主帳，而在王大錘養傷的那間土屋——最不起眼，也最安全。屋裡藥味混著血腥味，熏得人眼睛發澀。
人到齊了。荊禾、文先生、鐵柱、錢勇，再加上草墊上半躺著的王大錘，一共五個。油燈擱在破木箱上，火苗跳得厲害，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像一群鬼在跳舞。
鐵柱先開的口。這漢子憋了一整天，臉漲得通紅：「硬打就是送死！三千對三百，十打一，怎麼打？啊？你們告訴我怎麼打！」
他拳頭砸在自己大腿上，「砰」一聲悶響。
「那你說怎麼辦？」錢勇斜眼看他，「降？司馬雄是什麼人你不知道？去年黑風寨投降，說好不殺，結果呢？全寨二百多口，一個沒留，人頭掛城門上掛了半個月！」
「那是山匪！咱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荊禾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外頭的冰碴子，「在永安城眼裡，咱們和山匪沒區別。都是不該活在這世上的賤民。」
鐵柱噎住了，張著嘴，半天沒出聲。
文先生輕咳一聲：「或許……可以走。棄營，遷進深山。司馬雄要的是地盤，咱們把地盤讓給他，他未必會追。」
「遷？」王大錘在草墊上笑了一聲，笑得傷口疼，齜牙咧嘴，「文先生，您看看外頭什麼天。大雪封山，最深的地方能埋人。年輕力壯的都夠嗆，那些老頭老太太怎麼辦？剛生完孩子的婦人怎麼辦？你是要他們死在路上，還是留在營里等司馬雄來屠？」
屋裡又靜了。
只有油燈芯子燒得「滋滋」響。
文先生低下頭。他知道王大錘說得對。他只是……只是不想承認罷了。讀書人總以為天下事都有第三條路，可亂世這盤棋，很多時候只有死活兩條道。
鐵柱搓著臉，搓得臉頰發紅：「那……那就談和？咱們稱臣，納貢，每年給永安城交糧交錢。只要肯低頭，說不定——」
「低頭？」荊禾打斷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她背對著眾人，肩膀繃得很直，「鐵柱，你記不記得咱們剛建營的時候，永安城派來個稅吏，要咱們交『保民稅』？」
鐵柱點頭。
「當時咱們庫房只有三石糧，全交出去就得餓死人。我跟他討價還價，說先交一半，剩下秋後補。你猜那稅吏說什麼？」
沒人接話。
荊禾轉回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說：『一群逃荒的泥腿子，也配跟我講條件？要麼全交，要麼我回去稟報城主，派兵來剿。』」
她頓了頓，「那天晚上，我帶著小石頭，摸進稅吏住的屋子。他睡得死，枕頭底下壓著帳本。我翻開看——你猜怎麼著？咱們要交的那三石糧，他回去報帳只報一石。剩下兩石，他自己吞了。」
鐵柱瞪大了眼。
「我當時就想啊，」荊禾走回桌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這世道，你越低頭，別人越覺得你好欺負。你退一尺，他進一丈。今天你要交三石糧，明天他就敢要五石。等到你把褲腰帶勒斷也交不上的時候……」
她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錢勇「噌」地站起來：「那就打！大不了一死！反正老子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多活這半年賺了！」
「不是硬打。」荊禾抬眼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是讓他們埋骨南山。」
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千正規軍，」荊禾一字一頓，「我要讓他們一個都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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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錘撐著坐起來：「你瘋了？三百對三千——」
「不是三百對三千。」荊禾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張粗麻布畫的地形圖，墨跡歪歪扭扭，是她自己一筆一筆描的，「是南山對三千。」
她手指點在地圖某個位置：「這裡，鷹嘴崖。山口最窄處不到三丈，兩邊是峭壁。如果在這裡埋火藥……」
「炸山？！」文先生失聲道。
「對。」荊禾手指又移到另一處，「這裡，滾石坡，岩層是松的。還有這裡，雪崩區——今年雪大，只要一點動靜，整片坡的雪都能塌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屋裡每一個人：「咱們不守城。守城是死路一條。咱們把他們引進山，引進這些要命的地方，然後——」
她做了個下壓的手勢。
「埋葬他們。」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燈花。
沒人說話。所有人都被這個瘋狂的計劃震住了。炸山？用火藥？他們連火藥怎麼配都不太清楚！
「可是……」鐵柱聲音發乾，「火藥哪來？咱們那點存貨，過年放炮仗都不夠。」
「張老頭留下本手札。」荊禾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紙頁泛黃，邊角都磨毛了，「裡頭記了個法子——山洞裡的蝙蝠糞，能提硝石。」
王大錘眼睛亮了：「蝙蝠糞？後山那個老蝠洞？」
「對。」荊禾合上冊子，「明天組織人手進洞。不要多，十個人，手腳利索的。」
「那洞邪門，」錢勇皺眉，「以前有人進去過，出來就瘋了，見人就咬。」
「我知道。」荊禾把冊子揣回懷裡，「所以自願報名。去的，記雙倍工分。死了……營里養他家人一輩子。」
她說得很平靜，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出了分量。
文先生忽然開口：「就算湊夠了火藥，怎麼把三千人引進埋伏點？司馬雄不是傻子，不會乖乖跟著咱們走。」
「所以需要誘餌。」荊禾走回桌邊，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主營留一部分人，偽裝成主力。真正能打的，提前進山，埋伏在……」
她詳細說了半個時辰。
說到後來，油燈快滅了，文先生起身挑了挑燈芯。火光重新亮起來時，他看見荊禾臉上有一層細密的汗——不是熱的，是疼的。她肩上的箭傷還沒好透，說這麼多話，怕是又扯著了。
「最後一個問題。」王大錘聲音啞得厲害，「誰去點火？」
炸山點的引線必須足夠長，點火的人得算準時機，早了不行，晚了更不行。而且點完火得在爆炸前逃出來——逃不出來的可能性，占九成。
屋裡再次安靜。
荊禾看著跳動的火苗，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