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寒冬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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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場雪是在半夜落下來的。

  起初只是幾片零星的雪花,飄飄搖搖,落在牆頭上,落在草棚頂,落在還沒來得及收的晾衣繩上。守夜的士兵伸手接了一片,還沒看清形狀,就在掌心化成了水。

  「下雪了……」他喃喃道。

  到後半夜,雪忽然大了起來。不再是零星的雪花,而是成片成片,密密匝匝,像誰在天上撕碎了棉絮,一把一把往下撒。風也起了,卷著雪片,打著旋兒,往人脖領里鑽。

  天亮時,整個南山營已經白了。

  草棚頂積了厚厚一層雪,壓得棚子吱呀作響。牆頭上,雪沒過了腳踝。空地上,孩子們興奮地跑出來,伸手接雪,打雪仗,笑聲在寂靜的清晨里傳得很遠。

  但大人們臉上,沒有笑容。

  雪來了,意味著真正的冬天到了。

  而南山營的冬衣,還沒備齊。

  議事棚里,文先生把帳冊攤在荊禾面前。

  「冬衣,只備了三百套。棉被,一百條。柴火,倒是存了不少,但這麼多人,一個冬天燒下來,恐怕不夠。」

  荊禾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地窩子挖了多少?」

  「兩百個。」文先生說,「擠一擠,能住四百人。但還有七百人沒地方住,只能住草棚。草棚不保暖,一場大雪就能壓塌。」

  「那就加固。」荊禾說,「用木頭撐,用草簾圍。再不行,就幾家擠一擠,老人孩子優先住地窩子。」

  「糧食呢?」

  「省著吃,能撐到開春。」荊禾頓了頓,「但前提是,永安城不來打。」

  文先生沉默。

  雪一下,路就難走了。永安城如果要打,也得等雪化。但這雪,誰知道要下多久?十天?半個月?一個月?

  「營主,」文先生低聲說,「我聽說……北邊有些營寨,冬天餓極了,會……」

  會易子而食。

  這話他沒說出口,但荊禾聽懂了。

  「南山營不會。」她說得很肯定,「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

  話雖如此,但壓力是實實在在的。

  當天下午,營地里開始了大規模的轉移。

  老人和孩子被優先安排進地窩子。地窩子是在山坡上挖的,半地下結構,上面用木頭搭頂,鋪上草簾和泥土。雖然矮,雖然暗,但暖和——地下溫度比地上高,又不透風。

  一個地窩子能住四五個人,擠是擠了點,但總比凍死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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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棚則被緊急加固。男人們砍來粗木,頂住棚架。婦人們編了厚厚的草簾,圍在四周。還有些人家,乾脆把幾家草棚連在一起,中間生個火塘,大家圍著睡。

  公共火塘設在營地中央,搭了個簡易的草棚遮雪。火塘里燒著粗大的木柴,火焰熊熊,熱氣蒸騰。老人和孩子可以來這裡取暖,但柴火有限,每天只燒四個時辰——辰時到午時,申時到戌時。

  冬衣的分配更讓人頭疼。

  三百套冬衣,優先發給南山衛和守夜的士兵。剩下的,抽籤。抽到的,歡天喜地。抽不到的,只能裹著破被爛襖,咬牙硬扛。

  有個婦人,懷裡抱著個不到一歲的嬰兒,抽籤沒抽到,坐在雪地里哭。孩子凍得小臉發紫,哭聲微弱。

  荊禾經過時看見了。

  她沒說話,只是脫下自己的外衣——是件半舊的棉襖,雖然薄,但總比沒有強——遞給那婦人。

  「營主,這……」婦人愣住了。

  「穿上。」荊禾說,「孩子不能凍著。」

  她裡面只穿了件單衣,在風雪裡站了一會兒,嘴唇就凍白了。但她沒停留,轉身繼續巡視。

  那婦人抱著孩子,對著她的背影磕了個頭。

  這一幕被許多人看見了。

  當天晚上,營地里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有幾戶抽到冬衣的人家,主動把冬衣讓了出來,給了那些有老人孩子的家庭。讓衣的人說:「我們大人扛得住,老人孩子不能凍。」

  還有幾戶住地窩子的人家,主動收留了孤兒。一個地窩子本來住四五個人,硬是擠進了七八個。大人們睡外圈,孩子們擠在中間,用體溫互相取暖。

  文先生把這事報給荊禾時,聲音有些哽咽。

  「營主,你看……咱們營里,還是有人味的。」

  荊禾正在看地圖,聞言抬起頭。

  「記下來。」她說,「讓出冬衣的,每家多分十斤糧。收留孤兒的,每月多領五斤糧,直到孩子成年。」

  「這……糧不多了……」

  「照辦。」荊禾說,「糧不夠,我去想辦法。但這人心,不能涼。」

  命令傳下去,營地里又起了變化。

  讓衣的,收留孤兒的,越來越多。雖然還是冷,雖然還是餓,但那種互相依偎、互相扶持的暖意,像暗夜裡的火星,一點一點,照亮了這片冰天雪地。

  小石頭帶著童子營的孩子,每天去撿柴。雪地里柴不好找,他們就扒開雪,撿下面的枯枝。手凍得通紅,生了凍瘡,流著黃水,但沒人喊苦。

  因為文先生說了,撿的柴越多,火塘燒得越久,老人孩子就越暖和。

  有個孩子,才七歲,撿柴時摔進了雪坑,被埋了半截。等救出來時,已經凍僵了。李草兒用雪給他搓身子,搓了半個時辰,人才緩過來。孩子醒後第一句話是:「柴……我的柴……」

  荊禾聽見這事,去了童子營。

  孩子們正圍著火塘取暖,看見她來,都站起來。

  「營主。」

  荊禾點點頭,走到那個摔進雪坑的孩子面前。孩子叫狗剩,名字賤,好養活。此刻小臉還是青的,但眼睛很亮。

  「還冷嗎?」荊禾問。

  狗剩搖頭:「不冷了。文先生給我喝了熱粥。」

  荊禾從懷裡掏出兩塊麥芽糖——是上次小石頭「立功」得的獎勵,她一直沒捨得吃。

  一塊給狗剩,一塊給小石頭。

  「分給大夥。」她說。

  兩個孩子愣住了。

  糖啊!金貴得跟命似的糖!

  「營主,這……」小石頭不敢接。

  「拿著。」荊禾把糖塞進她手裡,「告訴孩子們:好好活,長大以後,天天有糖吃。」

  小石頭重重點頭,把糖掰成小塊,分給每個孩子。

  每人只分到指甲蓋大的一小塊,但都含在嘴裡,捨不得嚼。甜味在舌尖化開,暖意從心裡升起來。

  那夜,雪停了。

  月亮出來了,清冷冷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藍光。

  荊禾獨自上了牆頭。

  守夜的士兵穿著新發的冬衣,搓著手,踩著腳,但站得筆直。看見她來,要行禮,被她擺手制止了。

  她走到牆垛邊,望著營地里星星點點的燈火。

  地窩子的煙囪冒著白煙,那是燒柴取暖的痕跡。公共火塘還亮著,幾個老人圍在那兒,低聲說著話。偶爾傳來孩子的夢囈,婦人的輕哼,還有更夫沉悶的梆子聲。

  梆,梆,梆。

  三更了。

  她呵出一口白氣,白氣在冷空氣里迅速消散。

  「這個冬天……能熬過去嗎?」

  她輕聲問,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這沉默的夜。

  沒有回答。

  只有風聲,嗚咽著,從牆頭掠過。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腳都凍得麻木,才轉身下牆。

  走到營地中央時,她看見公共火塘邊,有個熟悉的身影。

  是小石頭。

  孩子裹著件破棉襖——是那個得了荊禾外衣的婦人給的,雖然大得拖到腳踝,但暖和。她正拿著一根木棍,撥弄著火塘里的柴火,讓火燒得更旺些。

  火光映在她臉上,紅撲撲的。

  「怎麼不去睡?」荊禾走過去。

  小石頭抬頭看見她,笑了:「營主。我在等文先生,他說今晚要教我們認星星。」

  「認星星?」

  「嗯。他說,冬天夜裡星星最亮,要學會認北斗,認銀河,認牛郎織女。」小石頭眼睛亮晶晶的,「還說,等春天來了,帶我們去山裡看花,看草,看鳥。」

  荊禾在她身邊坐下。

  火塘很暖,烤得人臉上發燙。

  「你喜歡文先生?」她問。

  「喜歡。」小石頭點頭,「文先生懂好多東西,會認字,會算數,會講故事。他說,等仗打完了,要建學堂,讓所有孩子都能讀書。」

  「你想讀書?」

  「想。」小石頭小聲說,「我想知道,為什麼會有冬天,為什麼會有雪,為什麼……為什麼人要打仗。」

  荊禾沉默。

  為什麼人要打仗?

  她也想知道。

  但也許,有些問題,本來就沒有答案。

  「營主,」小石頭忽然問,「你說,春天真的會來嗎?」

  「會。」荊禾說,「冬天再長,春天總會來。」

  「那仗呢?仗會打完嗎?」

  「也會。」荊禾看著跳躍的火苗,「等我們把該殺的人都殺完了,仗就打完了。」

  小石頭似懂非懂。

  但她沒再問,只是往荊禾身邊靠了靠,把頭輕輕靠在她胳膊上。

  「營主,你身上好涼。」

  「嗯。」

  「我幫你暖暖。」

  孩子小小的身子,傳來微弱的暖意。

  荊禾沒動,任由她靠著。

  火塘里的柴噼啪作響,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

  遠處傳來腳步聲,是文先生來了。他披著件舊斗篷,手裡拿著塊木板,上面刻著星圖。

  「營主?」他看見荊禾,有些意外。

  「教你的。」荊禾站起來,「我走了。」

  「營主,」文先生叫住她,「你……多保重。」

  荊禾點點頭,轉身走進夜色里。

  雪又下起來了。

  細小的雪粒,打在臉上,微微的疼。

  她走得很慢,走過一間間草棚,走過一座座地窩子,走過寂靜的營地,走過這漫漫長夜。

  身後,傳來文先生溫和的聲音,和小孩子們稚嫩的跟讀:

  「北斗七星,像勺子。指北針,認方向……」

  聲音在雪夜裡飄散,很輕,但很清晰。

  像一粒種子,落在這片冰封的土地上。

  等著春天來臨時,破土,發芽,開花。

  她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映著那一大四小的身影,溫暖而安寧。

  然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蓋了她的腳印。

  但路,還在腳下。

  還得走。

  一直走。

  走到冬天盡頭,走到春天來臨。

  走到仗打完,走到所有人都能吃飽穿暖,孩子們都能讀書識字的那一天。

  也許很遠。

  但畢竟,有個方向。

  這就夠了。

  足夠讓人,在風雪裡,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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