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戰利品與反思
糧車是在清晨時分浩浩蕩蕩駛進營門的。
二十輛車，輪子碾過被晨露打濕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車轍。馬匹渾身濕透，口鼻噴著白氣，顯然是一路狂奔回來的。押車的五十個人，個個帶傷，但腰杆挺得筆直，眼睛裡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亮光。
營地里早就沸騰了。
人們從草棚里鑽出來，從工地上跑過來，從牆頭上爬下來，黑壓壓聚在空地上，伸長脖子望著那支車隊。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興奮地叫嚷：「糧！好多糧！」
荊禾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落地時晃了晃——她的左臂中了一箭，雖然箭已經拔了，傷口用布條草草裹著，但一動就鑽心地疼。她沒表露出來，只是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打開。」她對錢勇說。
錢勇上前，用刀劃開最近一輛車上麻袋的封口。白花花的大米流出來，在晨光里泛著誘人的光澤。
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多少年了？多少年沒見過這麼白的米了？
疫病前，營里還能吃到糙米。疫病後，就只剩發霉的粟米、半生不熟的薯根、澀口的野菜。白米？那是夢裡才有的東西。
「二百三十石。」文先生已經點清了數目，聲音有些發顫，「全是精米，沒有摻沙。」
「分。」荊禾只說了一個字。
但怎麼分，是個問題。
營里一千一百多人，二百三十石米，平均每人能分到二十斤左右。聽起來不少，但如果敞開吃，半個月就沒了。如果省著吃，摻野菜摻薯根，能撐一個月。
「按工分分？」文先生請示。
荊禾看著那一張張渴望的臉，沉默片刻。
「不。這次，按人頭分。」她說，「每人十斤。剩下的，入庫，備戰。」
十斤。
對一個餓久了的人來說，十斤白米，是天大的恩賜。
分糧從上午一直持續到傍晚。每個人領到自己那份米時，手都是抖的。有人當場抓了一把塞進嘴裡，生嚼，嚼著嚼著就哭了。有人把米小心地倒進自己的布袋，繫緊了，抱在懷裡，像抱著剛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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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有糧了，活命的希望大了，但死的人，也實實在在擺在那兒。
醫館裡，躺著四十多個傷員。最重的幾個，李草兒已經宣布沒救了——傷得太深，失血太多，又沒有好藥，只能等死。
空地上，擺著二十具屍體。
是用板車拉回來的，蓋著白布。布不夠，有些只蓋了草蓆。風一吹，草蓆掀開一角，露出下面青白交錯的臉。
死者的家屬跪在旁邊，哭聲壓抑而破碎。
一個小女孩，約莫五六歲，趴在一具屍體上，怎麼拉都不起來。那屍體是她爹，胸口被捅了個對穿，血已經凝固成黑紫色。
「爹……爹你起來……起來看看……我們有白米了……」孩子的聲音又細又啞，像小貓在叫。
旁邊的人聽著，都別過臉去。
荊禾走到屍體前，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頭。
孩子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阿禾哥哥……我爹……我爹是不是睡著了？」
「嗯。」荊禾說，「睡著了。」
「那他什麼時候醒？」
「等仗打完了，就醒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臉埋進爹已經冰冷的懷裡。
荊禾站起來，看著那二十具屍體。
二十條命。
換二百三十石糧。
一條命，換十一石半糧。
值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不去截糧，營里這一千多人，可能一個月後就會開始餓死。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二十個了。
但這帳，不能這麼算。
因為死的人，是實實在在的，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們的孩子沒了爹，妻子沒了丈夫，父母沒了兒子。
而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
「文先生。」她開口。
「在。」
「戰死的人，每家撫恤五十斤糧，免一年勞役。孩子進童子營，營里養到十五歲。」
文先生愣了愣：「五十斤？營主，這……」
「照辦。」
「是。」
命令傳下去，哭聲稍微小了些。
五十斤糧，省著吃，夠一家三口撐兩個月。免一年勞役，意味著可以專心種地、打獵、學手藝，為以後打算。孩子有人養，不至於餓死。
這已經是亂世里，能給的最大撫恤了。
但人心，從來不是糧能填滿的。
傍晚，趙老四來找荊禾。
他胳膊上挨了一刀，深可見骨，李草兒給他縫了十七針。但他沒去休息，而是直接來了議事棚。
「營主，」他單膝跪下——這是軍中的禮節，「我有個請求。」
「說。」
「我想進南山衛。」趙老四抬起頭，眼睛裡有種決絕的光，「我兒子死在疫病里，老婆身子弱，幹不了重活。以前我覺得，活著就行，混一天算一天。但今天……今天我砍了三個永安城的兵，看著他們死在我面前。」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突然覺得，這世道，不想被人殺，就得殺人。我想學本事，想變得更狠。這樣，下次打仗，我能多殺幾個，也能……少死幾個弟兄。」
荊禾看著他。
趙老四四十歲了，臉上皺紋很深，手很粗糙，是個地地道道的鐵匠。但現在，他想當兵，想殺人。
「南山衛不是想進就能進的。」她說，「要考校。」
「我考。」趙老四咬牙，「射箭，刀法，體力，我都能練。只要營主給我機會。」
「為什麼？」
趙老四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兒子死的時候，我除了哭，什麼都做不了。」他聲音嘶啞，「我不想再那樣了。我想……想能保護點什麼，哪怕只能保護一點點。」
荊禾點點頭。
「去找錢勇。通過考校，你就是南山衛。」
「謝營主！」
趙老四千恩萬謝地走了。
荊禾在議事棚里坐了很久。
天色漸漸暗下來，棚里沒點燈，她坐在黑暗裡，像一尊雕塑。
外頭傳來喧鬧聲——是領到糧的人們在生火做飯。白米的香味飄過來，香得讓人心慌。夾雜著孩子的笑鬧，婦人的嘮叨，還有男人粗啞的划拳聲。
那是活著的聲音。
熱鬧的，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聲音。
但在這聲音底下，是二十具冰冷的屍體，是四十多個傷員的呻吟，是無數個破碎的家庭，和一顆顆被這世道磨得千瘡百孔的心。
那個被她一刀砍掉腦袋的押運官，死前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一個「泥腿子」手裡。那個被她射穿喉嚨的年輕士兵，倒下去時手裡還攥著一把米——是從糧袋裡漏出來的，他想撿回去。
都是人。
都想活。
但活路太窄，容不下所有人。
所以只能搶，只能殺。
殺到後來，都麻木了。
刀砍進肉里是什麼感覺？血噴在臉上是什麼溫度？人死前最後一聲呻吟是什麼調子？
她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細節，都像烙鐵一樣燙在心裡。
忘不掉。
也不該忘。
因為忘了，就會變得跟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兵痞一樣。
但要記得，又太疼。
疼得夜裡睡不著，疼得吃飯時想起那些死人的臉，就噁心得想吐。
這大概就是亂世給人的詛咒——想活，就得殺人。殺了人，就得背著這份罪，一直活下去。
直到死。
或者，直到徹底瘋掉。
「營主。」
文先生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荊禾沒動：「進。」
文先生提著盞氣死風燈進來，燈光昏黃，照亮了她半邊臉。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全是血絲，下巴上有乾涸的血跡——不知道是她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營主，該吃飯了。」文先生把燈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個陶碗，裡面是剛煮好的白米粥，還冒著熱氣。
荊禾看了一眼：「你吃了嗎？」
「吃了。」
「孩子們呢？」
「都吃了。每人一碗稠粥，都高興壞了。」文先生頓了頓，「小石頭那孩子，把自己那碗分了一半給那個死了爹的小女孩。」
荊禾沒說話，端起碗，慢慢喝粥。
粥很燙，米很香。但她喝得味同嚼蠟。
「營主，」文先生在她對面坐下，「今天這一仗，我們贏了。但贏得不輕鬆。死了二十個，傷了四十多。如果永安城主力打過來，我們……」
「我知道。」荊禾打斷他，「所以接下來，要練兵，要加固城牆，要存糧，要備戰。」
「可我們的底子太薄了。」文先生嘆氣，「三百能戰的人，對付五百前鋒還勉強。如果永安城派一千人來呢？兩千人呢？」
「那就打到只剩最後一個人。」荊禾放下碗，碗底還剩一半粥，「文先生，你覺得我們為什麼能活到今天？」
文先生愣住。
「不是因為牆高，不是因為糧多，不是因為人多。」荊禾看著他，「是因為我們沒退路。退了，就是死。所以只能拼，拼到最後一口氣，拼到最後一滴血。」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營地里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散落的星辰。
「你看這些人。」她低聲說，「他們本來都是種地的，打鐵的，做買賣的，讀書的。沒想過殺人，沒想過打仗。但現在，他們拿起刀，拿起弓，站在牆上，跟正規軍拼命。」
她轉身，看著文先生：「為什麼？」
文先生沉默。
「因為身後是家。」荊禾說，「是孩子，是爹娘，是好不容易開出來的地，壘起來的牆，建起來的窩。這些東西，比命重要。所以能拼。」
「可是……」
「沒有可是。」荊禾走回桌邊，把剩下的半碗粥推給文先生，「你喝了吧。我飽了。」
文先生看著她蒼白的臉，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他端起碗，慢慢把粥喝完。
粥很香。
但心裡，很苦。
那夜，荊禾沒睡。
她去了醫館。
李草兒還在忙，看見她來，想讓她去休息，被她擺手拒絕了。
「我看看傷員。」
重傷員有八個，躺在一間單獨的草棚里。棚里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暗。空氣里有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荊禾一個個看過去。
有個小伙子，肚子被捅穿了，腸子流出來一截，李草兒塞回去了，但能不能活，看天命。他昏迷著，偶爾抽搐一下，嘴裡含糊地喊「娘」。
有個中年人，腿被砍斷了，截了肢，傷口裹得像粽子。他醒著，看見荊禾，想坐起來，被她按住了。
「營主……」中年人聲音虛弱，「我……我還能幹活……我一隻手還能……」
「躺好。」荊禾說，「養好了，教你孩子打鐵。你兒子多大？」
「十歲……」
「十歲，能學了。」荊禾說，「等你好了，親自教。營里需要鐵匠。」
中年人眼圈紅了，重重點頭。
最裡面的榻上，躺著個老人。
其實不老，才五十出頭，但看著像六十。他是運糧隊的車夫，不是兵，但被流箭射中了胸口。箭拔出來了，但傷了肺，一直在咳血。
看見荊禾，他掙扎著想說話。
荊禾俯下身。
「營主……」老人聲音很輕，每說一個字就咳一聲，「我……我不行了……我有個孫女……在營里……叫小花……六歲……」
「我知道。」荊禾說，「你放心，營里養她到出嫁。」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釋然。
「謝……謝營主……」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微弱下去。
荊禾在榻邊站了很久，直到老人的呼吸徹底停止。
李草兒走過來，探了探鼻息，搖搖頭。
「抬出去吧。」荊禾說。
老人的屍體被抬走了。
草棚里，剩下七個重傷員，還在生死線上掙扎。
荊禾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燈光搖曳，照在那些蒼白的臉上。
有的年輕，有的年老。
但此刻，他們都一樣——都是掙扎著想活的人。
她掀開草簾，走出去。
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
她抬頭看天。
天上沒有星星，只有厚重的雲層，遮住了月光。
像這世道，看不到光亮。
但她知道，光亮在心裡。
在那一個個不肯放棄的，想活的念想里。
雖然微弱。
但畢竟，亮著。
這就夠了。
足夠讓人，繼續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黑暗，是鮮血，是死亡。
也得走。
因為身後，已經無路可退。
二十輛車，輪子碾過被晨露打濕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車轍。馬匹渾身濕透，口鼻噴著白氣，顯然是一路狂奔回來的。押車的五十個人，個個帶傷，但腰杆挺得筆直，眼睛裡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亮光。
營地里早就沸騰了。
人們從草棚里鑽出來，從工地上跑過來，從牆頭上爬下來，黑壓壓聚在空地上，伸長脖子望著那支車隊。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興奮地叫嚷：「糧！好多糧！」
荊禾從第一輛車上跳下來，落地時晃了晃——她的左臂中了一箭，雖然箭已經拔了，傷口用布條草草裹著，但一動就鑽心地疼。她沒表露出來，只是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打開。」她對錢勇說。
錢勇上前，用刀劃開最近一輛車上麻袋的封口。白花花的大米流出來，在晨光里泛著誘人的光澤。
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多少年了？多少年沒見過這麼白的米了？
疫病前，營里還能吃到糙米。疫病後，就只剩發霉的粟米、半生不熟的薯根、澀口的野菜。白米？那是夢裡才有的東西。
「二百三十石。」文先生已經點清了數目，聲音有些發顫，「全是精米，沒有摻沙。」
「分。」荊禾只說了一個字。
但怎麼分，是個問題。
營里一千一百多人，二百三十石米，平均每人能分到二十斤左右。聽起來不少，但如果敞開吃，半個月就沒了。如果省著吃，摻野菜摻薯根，能撐一個月。
「按工分分？」文先生請示。
荊禾看著那一張張渴望的臉，沉默片刻。
「不。這次，按人頭分。」她說，「每人十斤。剩下的，入庫，備戰。」
十斤。
對一個餓久了的人來說，十斤白米，是天大的恩賜。
分糧從上午一直持續到傍晚。每個人領到自己那份米時，手都是抖的。有人當場抓了一把塞進嘴裡，生嚼，嚼著嚼著就哭了。有人把米小心地倒進自己的布袋，繫緊了，抱在懷裡，像抱著剛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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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有糧了，活命的希望大了，但死的人，也實實在在擺在那兒。
醫館裡，躺著四十多個傷員。最重的幾個，李草兒已經宣布沒救了——傷得太深，失血太多，又沒有好藥，只能等死。
空地上，擺著二十具屍體。
是用板車拉回來的，蓋著白布。布不夠，有些只蓋了草蓆。風一吹，草蓆掀開一角，露出下面青白交錯的臉。
死者的家屬跪在旁邊，哭聲壓抑而破碎。
一個小女孩，約莫五六歲，趴在一具屍體上，怎麼拉都不起來。那屍體是她爹，胸口被捅了個對穿，血已經凝固成黑紫色。
「爹……爹你起來……起來看看……我們有白米了……」孩子的聲音又細又啞，像小貓在叫。
旁邊的人聽著，都別過臉去。
荊禾走到屍體前，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頭。
孩子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阿禾哥哥……我爹……我爹是不是睡著了？」
「嗯。」荊禾說，「睡著了。」
「那他什麼時候醒？」
「等仗打完了，就醒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臉埋進爹已經冰冷的懷裡。
荊禾站起來，看著那二十具屍體。
二十條命。
換二百三十石糧。
一條命，換十一石半糧。
值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不去截糧，營里這一千多人，可能一個月後就會開始餓死。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二十個了。
但這帳，不能這麼算。
因為死的人，是實實在在的，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們的孩子沒了爹，妻子沒了丈夫，父母沒了兒子。
而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
「文先生。」她開口。
「在。」
「戰死的人，每家撫恤五十斤糧，免一年勞役。孩子進童子營，營里養到十五歲。」
文先生愣了愣：「五十斤？營主，這……」
「照辦。」
「是。」
命令傳下去，哭聲稍微小了些。
五十斤糧，省著吃，夠一家三口撐兩個月。免一年勞役，意味著可以專心種地、打獵、學手藝，為以後打算。孩子有人養，不至於餓死。
這已經是亂世里，能給的最大撫恤了。
但人心，從來不是糧能填滿的。
傍晚，趙老四來找荊禾。
他胳膊上挨了一刀，深可見骨，李草兒給他縫了十七針。但他沒去休息，而是直接來了議事棚。
「營主，」他單膝跪下——這是軍中的禮節，「我有個請求。」
「說。」
「我想進南山衛。」趙老四抬起頭，眼睛裡有種決絕的光，「我兒子死在疫病里，老婆身子弱，幹不了重活。以前我覺得，活著就行，混一天算一天。但今天……今天我砍了三個永安城的兵，看著他們死在我面前。」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突然覺得，這世道，不想被人殺，就得殺人。我想學本事，想變得更狠。這樣，下次打仗，我能多殺幾個，也能……少死幾個弟兄。」
荊禾看著他。
趙老四四十歲了，臉上皺紋很深，手很粗糙，是個地地道道的鐵匠。但現在，他想當兵，想殺人。
「南山衛不是想進就能進的。」她說，「要考校。」
「我考。」趙老四咬牙，「射箭，刀法，體力，我都能練。只要營主給我機會。」
「為什麼？」
趙老四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兒子死的時候，我除了哭，什麼都做不了。」他聲音嘶啞，「我不想再那樣了。我想……想能保護點什麼，哪怕只能保護一點點。」
荊禾點點頭。
「去找錢勇。通過考校，你就是南山衛。」
「謝營主！」
趙老四千恩萬謝地走了。
荊禾在議事棚里坐了很久。
天色漸漸暗下來，棚里沒點燈，她坐在黑暗裡，像一尊雕塑。
外頭傳來喧鬧聲——是領到糧的人們在生火做飯。白米的香味飄過來，香得讓人心慌。夾雜著孩子的笑鬧，婦人的嘮叨，還有男人粗啞的划拳聲。
那是活著的聲音。
熱鬧的，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聲音。
但在這聲音底下，是二十具冰冷的屍體，是四十多個傷員的呻吟，是無數個破碎的家庭，和一顆顆被這世道磨得千瘡百孔的心。
那個被她一刀砍掉腦袋的押運官，死前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會死在一個「泥腿子」手裡。那個被她射穿喉嚨的年輕士兵，倒下去時手裡還攥著一把米——是從糧袋裡漏出來的，他想撿回去。
都是人。
都想活。
但活路太窄，容不下所有人。
所以只能搶，只能殺。
殺到後來，都麻木了。
刀砍進肉里是什麼感覺？血噴在臉上是什麼溫度？人死前最後一聲呻吟是什麼調子？
她記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細節，都像烙鐵一樣燙在心裡。
忘不掉。
也不該忘。
因為忘了，就會變得跟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兵痞一樣。
但要記得，又太疼。
疼得夜裡睡不著，疼得吃飯時想起那些死人的臉，就噁心得想吐。
這大概就是亂世給人的詛咒——想活，就得殺人。殺了人，就得背著這份罪，一直活下去。
直到死。
或者，直到徹底瘋掉。
「營主。」
文先生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荊禾沒動：「進。」
文先生提著盞氣死風燈進來，燈光昏黃，照亮了她半邊臉。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全是血絲，下巴上有乾涸的血跡——不知道是她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營主，該吃飯了。」文先生把燈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個陶碗，裡面是剛煮好的白米粥，還冒著熱氣。
荊禾看了一眼：「你吃了嗎？」
「吃了。」
「孩子們呢？」
「都吃了。每人一碗稠粥，都高興壞了。」文先生頓了頓，「小石頭那孩子，把自己那碗分了一半給那個死了爹的小女孩。」
荊禾沒說話，端起碗，慢慢喝粥。
粥很燙，米很香。但她喝得味同嚼蠟。
「營主，」文先生在她對面坐下，「今天這一仗，我們贏了。但贏得不輕鬆。死了二十個，傷了四十多。如果永安城主力打過來，我們……」
「我知道。」荊禾打斷他，「所以接下來，要練兵，要加固城牆，要存糧，要備戰。」
「可我們的底子太薄了。」文先生嘆氣，「三百能戰的人，對付五百前鋒還勉強。如果永安城派一千人來呢？兩千人呢？」
「那就打到只剩最後一個人。」荊禾放下碗，碗底還剩一半粥，「文先生，你覺得我們為什麼能活到今天？」
文先生愣住。
「不是因為牆高，不是因為糧多，不是因為人多。」荊禾看著他，「是因為我們沒退路。退了，就是死。所以只能拼，拼到最後一口氣，拼到最後一滴血。」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營地里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散落的星辰。
「你看這些人。」她低聲說，「他們本來都是種地的，打鐵的，做買賣的，讀書的。沒想過殺人，沒想過打仗。但現在，他們拿起刀，拿起弓，站在牆上，跟正規軍拼命。」
她轉身，看著文先生：「為什麼？」
文先生沉默。
「因為身後是家。」荊禾說，「是孩子，是爹娘，是好不容易開出來的地，壘起來的牆，建起來的窩。這些東西，比命重要。所以能拼。」
「可是……」
「沒有可是。」荊禾走回桌邊，把剩下的半碗粥推給文先生，「你喝了吧。我飽了。」
文先生看著她蒼白的臉，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他端起碗，慢慢把粥喝完。
粥很香。
但心裡，很苦。
那夜，荊禾沒睡。
她去了醫館。
李草兒還在忙，看見她來，想讓她去休息，被她擺手拒絕了。
「我看看傷員。」
重傷員有八個，躺在一間單獨的草棚里。棚里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暗。空氣里有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在一起，令人窒息。
荊禾一個個看過去。
有個小伙子，肚子被捅穿了，腸子流出來一截，李草兒塞回去了，但能不能活，看天命。他昏迷著，偶爾抽搐一下，嘴裡含糊地喊「娘」。
有個中年人，腿被砍斷了，截了肢，傷口裹得像粽子。他醒著，看見荊禾，想坐起來，被她按住了。
「營主……」中年人聲音虛弱，「我……我還能幹活……我一隻手還能……」
「躺好。」荊禾說，「養好了，教你孩子打鐵。你兒子多大？」
「十歲……」
「十歲，能學了。」荊禾說，「等你好了，親自教。營里需要鐵匠。」
中年人眼圈紅了，重重點頭。
最裡面的榻上，躺著個老人。
其實不老，才五十出頭，但看著像六十。他是運糧隊的車夫，不是兵，但被流箭射中了胸口。箭拔出來了，但傷了肺，一直在咳血。
看見荊禾，他掙扎著想說話。
荊禾俯下身。
「營主……」老人聲音很輕，每說一個字就咳一聲，「我……我不行了……我有個孫女……在營里……叫小花……六歲……」
「我知道。」荊禾說，「你放心，營里養她到出嫁。」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釋然。
「謝……謝營主……」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微弱下去。
荊禾在榻邊站了很久，直到老人的呼吸徹底停止。
李草兒走過來，探了探鼻息，搖搖頭。
「抬出去吧。」荊禾說。
老人的屍體被抬走了。
草棚里，剩下七個重傷員，還在生死線上掙扎。
荊禾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燈光搖曳，照在那些蒼白的臉上。
有的年輕，有的年老。
但此刻，他們都一樣——都是掙扎著想活的人。
她掀開草簾，走出去。
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割。
她抬頭看天。
天上沒有星星，只有厚重的雲層，遮住了月光。
像這世道，看不到光亮。
但她知道，光亮在心裡。
在那一個個不肯放棄的，想活的念想里。
雖然微弱。
但畢竟，亮著。
這就夠了。
足夠讓人，繼續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黑暗，是鮮血，是死亡。
也得走。
因為身後，已經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