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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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千戶的死訊傳到永安城,是在三天後。

  胡縣令摔了茶杯。

  「廢物!二百人打不下一群泥腿子,還自相殘殺死了個乾淨!」他在堂上來回踱步,臉色鐵青,「南山營……南山營……」

  師爺錢先生小心翼翼地上前:「大人息怒。趙千戶雖死,但南山營經此一役,必定鬆懈。不如再派一營人馬,速戰速決。」

  「派誰?」胡縣令瞪他,「城裡就剩八百守軍,再派?北邊亂軍要是打過來,誰守城?」

  「這……」

  「去!把張游擊叫來!」

  張游擊是永安城守軍副將,手下有五百人。此人謹慎,但貪功。聽說要打南山營,眼珠子轉了轉。

  「大人,南山營雖是小患,但聽說他們城牆高,壕溝深,還有弩車。強攻,損失太大。」

  「那你說怎麼辦?」

  「圍。」張游擊說,「他們糧草有限,圍上一個月,不攻自破。」

  「一個月?」胡縣令拍桌子,「北邊軍情緊急,我哪有時間等一個月!給你十天,十天之內,必須拿下南山營!」

  「十天……」張游擊猶豫,「大人,除非他們自己出來打……」

  「那就逼他們出來!」胡縣令吼道,「放火燒山!斷他們水源!我看他們出不出來!」

  命令傳下去,張游擊點了五百人,帶上火油,浩浩蕩蕩開往南山。

  消息是第五天傳到南山營的。

  探子回報:永安城又派兵了,五百人,帶火油,看樣子是要燒山。

  議事棚里,氣氛凝重。

  「燒山……」文先生臉色發白,「這一帶山林茂密,一旦燒起來,整片山都保不住。我們沒柴,沒野菜,沒獵物……撐不過一個月。」

  錢勇咬牙:「跟他們拼了!」

  「怎麼拼?」王大錘傷好了大半,但臉色還蠟黃,「五百正規軍,我們滿打滿算三百能打的,硬拼是送死。」

  荊禾一直沒說話。

  她盯著地圖,手指在南山和永安城之間的幾個點上移動。

  最後停在一個地方:老鷹嘴。

  「張游擊這人,我聽說過。」她開口,聲音很穩,「貪功,但怕死。用兵喜歡穩紮穩打,不愛冒險。」

  「營主的意思是……」

  「我們逼他冒險。」荊禾抬起頭,「他不是要燒山嗎?那就讓他燒。但我們不守山,我們去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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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他?」錢勇愣了,「我們人少……」

  「人少才要打。」荊禾站起來,「他不就是覺得我們不敢出來嗎?我們偏出來。而且,不打他主力,打他痛處。」

  她指著地圖上的老鷹嘴:「這裡是他們糧道必經之路。我們連夜出發,埋伏在老鷹嘴。等他們前鋒過去,燒山的人馬進山,我們就截他糧隊。糧隊一斷,五百人沒飯吃,看他還燒不燒山。」

  計劃很大膽。

  也很險。

  但眼下,沒別的路。

  「我帶南山衛去。」錢勇說。

  「不。」荊禾搖頭,「南山衛守營。我去。」

  「營主!」眾人齊聲。

  「聽我說完。」荊禾抬手,「我帶五十精銳,輕裝簡從,連夜出發。錢勇帶一百人,在營地外圍製造動靜,吸引他們注意力。王大錘守牆,文先生統籌。另外——」

  她看向小石頭:「你帶童子營的孩子,去後山挖防火溝。能挖多寬挖多寬,能挖多長挖多長。萬一山火燒過來,那是我們最後的生路。」

  分工明確。

  但每個人都明白,荊禾那一路,最險。

  五十人對可能的一兩百押糧兵,又是客場作戰,凶多吉少。

  「營主,」文先生聲音發顫,「讓我去吧。你守營……」

  「你守不住。」荊禾說得直接,「守營不光要腦子,要要狠。我比你狠。」

  文先生啞口無言。

  確實。

  論狠,整個南山營,沒人比得上荊禾。

  她能眼都不眨地割人耳朵,能面不改色地算計死二百多人,能為了全營的活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這不是狠是什麼?

  是梟雄的狠。

  是亂世里,想活下來的人,必須有的狠。

  當夜子時,荊禾帶著五十人出發了。


  錢勇則帶著一百人,在營地外圍製造動靜。他們點燃了幾堆篝火,故意弄出人聲馬嘶,還派小股人馬在營地外遊走,做出要夜襲的假象。

  永安城的探子果然被吸引,急報張游擊。

  「將軍!南山營有動靜!好像要夜襲!」

  張游擊剛從睡夢中被叫醒,聞言冷笑:「夜襲?就他們那點人?找死!傳令,前營加強戒備,弓箭手上牆!」

  他的注意力,被牢牢吸在了南山營方向。

  同一時間,荊禾的隊伍已經繞到了老鷹嘴。

  老鷹嘴地勢險要,一道山樑像鷹嘴般突出來,底下是狹窄的山道。道旁是陡坡,坡上林木茂密,適合埋伏。

  荊禾把人分成三隊。一隊在道旁山坡上,負責弓箭。一隊在道口,負責堵截。她自己帶十個人,藏在道中最窄處,準備突襲。

  「記住,」她低聲吩咐,「等糧隊全部進入山道再動手。先射人,後搶馬。得手後不要戀戰,搶了糧車就往南撤,到黑風峽匯合。」

  「營主,要是他們人太多……」

  「那就跑。」荊禾說,「保命第一。糧可以不要,人必須活著回去。」

  眾人點頭。

  埋伏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山道那頭終於傳來了動靜。

  車輪聲,馬蹄聲,人聲。

  一隊糧車緩緩駛來。大約三十輛車,每輛車由兩匹馬拉,車上堆著麻袋,蓋著油布。押運的士兵有百來人,走在車隊前後,懶洋洋的,顯然沒想到會有人敢截官軍的糧。

  車隊全部進入了山道。

  荊禾舉起手。

  「放箭!」

  山坡上,箭如雨下。

  押運兵猝不及防,瞬間倒了一片。有人喊:「有埋伏!結陣!」

  但山道太窄,陣型展不開。荊禾帶著十個人從藏身處殺出,直撲車隊中段。刀光閃處,血花四濺。

  趙老四沖在最前,他穿著從永安城兵身上剝下來的皮甲,手裡拿的卻是南山營打的刀。一刀劈開一個軍官的腦袋,反手又捅穿一個士兵的肚子。

  「搶車!」荊禾喊。

  五十人如狼似虎,撲向糧車。砍斷套馬的繩索,驅趕馬匹,調轉車頭。動作飛快,顯然演練過多次。

  押運兵反應過來,開始反擊。但失了先機,又地形不利,被打得節節敗退。

  不到一刻鐘,三十輛糧車,被搶了二十輛。

  剩下的十輛,車夫早就嚇得棄車而逃。馬受驚,拉著車在山道里橫衝直撞,反倒堵住了追兵的路。

  「撤!」荊禾下令。

  二十輛糧車,在五十人的驅趕下,沿著山道往南狂奔。馬是軍馬,雖然瘦,但跑起來不慢。車輪碾過碎石,發出隆隆巨響。

  身後,倖存的押運兵集結起來,開始追擊。

  但荊禾早有準備。

  在山道出口,她留下了最後十個人,帶著弓箭和絆馬索。

  追兵剛出山道,就被一陣箭雨射了回去。接著絆馬索拉起,沖在最前的幾匹馬栽倒,後面的撞成一團。

  等他們重新整隊,糧車已經跑遠了。

  「追!不能讓他們跑了!」押運官氣急敗壞。

  但糧車重,跑不快。追了約莫十里,眼看要追上,前面忽然出現一條河。

  河不寬,但水急。河上有座木橋,很窄,僅容一車通過。

  荊禾讓糧車先過橋,自己帶二十人斷後。

  追兵到了河邊,被一陣箭雨壓住。等他們強行衝過橋時,糧車已經過了河,而橋——被荊禾的人砍斷了繩索。

  木橋轟然倒塌,追兵被隔在河對岸,只能眼睜睜看著糧車消失在樹林裡。

  「該死!該死!」押運官暴跳如雷,但毫無辦法。

  糧,丟了。

  二十車糧,至少二百石。

  夠五百人吃二十天。

  現在,沒了。

  消息傳到張游擊那裡時,他正在指揮燒山。

  火已經點起來了,濃煙滾滾,直衝天際。山裡的野獸驚恐逃竄,鳥兒成片飛起,遮天蔽日。

  張游擊看著那片火海,心裡正得意——這下南山營該出來了吧?

  然後探子連滾爬爬跑來:「將軍!糧……糧隊被劫了!二十車糧,全丟了!」

  張游擊眼前一黑。

  「誰幹的?!」

  「看裝扮……像是南山營的人……」

  「不可能!」張游擊吼道,「他們主力明明在營地外圍活動,我的人親眼所見!」

  「可是……可是糧隊的人說,截糧的至少有一兩百人,個個兇悍……」

  張游擊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

  中計了。

  南山營用佯動吸引他的注意力,真正的主力去截了糧道。

  現在怎麼辦?

  糧沒了,五百人吃什麼?火已經放了,山燒起來就停不下。南山營要是鐵了心不出來,他難道讓士兵餓著肚子在山裡等?

  進退兩難。

  「將軍,」副將小心翼翼地問,「還燒嗎?」

  「燒個屁!」張游擊一腳踹翻火盆,「滅火!回營!糧隊被劫的事,誰都不准說出去!違令者斬!」

  火是滅了,但煙還沒散。

  濃煙飄到南山營上空,嗆得人咳嗽。小石頭帶著童子營的孩子,還有營里的老弱婦孺,正在後山拼命挖防火溝。

  溝已經挖了一人多深,三丈寬,綿延數里。但能不能擋住山火,誰也不知道。

  「快!再挖深點!」小石頭臉上全是黑灰,手磨出了血泡,但還在喊。

  孩子們沒人偷懶。

  因為他們知道,這溝是救命的。

  中午時分,荊禾帶著糧車回來了。

  二十輛車,一輛不少。馬累得口吐白沫,人也個個帶傷,但眼睛是亮的。

  「營主!」錢勇迎上去,「成了?」

  「成了。」荊禾跳下馬,腿一軟,差點摔倒。趙老四趕緊扶住她。

  「營主,你受傷了?」

  「小傷。」荊禾擺擺手,看向遠處還在冒煙的山林,「火滅了?」

  「滅了。」錢勇說,「張游擊撤了,看樣子是知道糧被劫了。」

  「他還會回來的。」荊禾說,「糧沒了,他要麼退兵,要麼強攻。以他的性子,多半會強攻——為了將功補過。」

  「那……」

  「備戰。」荊禾看著那二十車糧,「把這些糧藏好。然後,等他們來。」

  糧藏進了新挖的地窖。

  馬送進馬廄,好料餵著。

  傷員送進醫館,李草兒帶著人連夜救治。

  營地里,燈火通明。

  每個人都在忙。

  但忙得有條不紊,忙得心裡踏實。

  因為糧有了,希望就有了。

  深夜,荊禾獨自上了牆頭。

  北邊,永安城的營地還亮著燈。但燈火稀疏,顯然士氣低落。

  南邊,營地里一片安寧。偶爾傳來孩子的夢囈,婦人的低語,還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梆,梆,梆。

  三更了。

  她靠在牆垛上,閉上眼睛。

  胸口又開始疼。

  那疼絲絲縷縷的,像有根針在裡頭扎。

  她咬牙忍著,沒出聲。

  直到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是文先生。

  「營主,去歇會兒吧。」

  「睡不著。」

  「那就坐會兒。」文先生在她旁邊坐下,遞過來一個水囊,「喝點水。」

  荊禾接過,喝了一口。水很涼,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文先生,」她忽然問,「你說,我們做的這些,是對是錯?」

  文先生愣了愣:「營主指的是……」

  「截糧,殺人,算計。」荊禾看著夜空,「為了自己活,就讓別人死。」

  文先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後說,「亂世里,對錯太難分。但我知道,如果我們不這麼做,營里這一千多人,就會死。我教書的時候,夫子說,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可現在……現在我只想讓大家活。」

  「哪怕滿手血腥?」

  「哪怕滿手血腥。」文先生苦笑,「這大概就是讀書人的悲哀——道理都懂,但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還是得選活。」

  荊禾沒說話。

  她想起爹以前常說:做人要堂堂正正,寧可餓死,也不偷不搶。

  爹是堂堂正正死了。

  娘也跟著去了。

  留下她一個人,在這世上,偷,搶,算計,殺人。

  活成了爹最看不起的樣子。

  但活下來了。

  還帶著一千多人,活下來了。

  這到底,是對是錯?

  她不知道。

  也許這世道,根本就沒有對錯。

  只有活,和死。

  選活,就得狠。

  狠到能對自己狠,能對別人狠。

  狠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本來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的焦糊味。

  那是燒山的味道。

  也是亂世的味道。

  焦灼,嗆人,絕望里透著一絲瘋狂。

  她站起來。

  「文先生。」

  「在。」

  「明天開始,全營訓練再加一倍。」她說,「尤其是弓箭手,每天多射一百箭。告訴所有人,接下來的仗,會更難打。不想死,就練。」

  「是。」

  文先生看著她走下牆頭的背影。

  瘦削,但挺直。

  像一根釘子。

  死死釘在這亂世里。

  釘出一個叫「南山營」的地方。

  釘出一群叫「人」的生靈。

  雖然滿手血腥。

  雖然滿心疲憊。

  但畢竟,還在釘著。

  沒倒。

  沒退。

  沒認輸。

  這就夠了。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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