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離間計
信是傍晚時分「掉」在永安城營地附近的。
小石頭扮成拾柴的野孩子，背著半筐枯枝，在營地外半里地的樹林邊晃蕩。她故意摔了一跤，筐里的柴散了一地，那封用油紙包著的信從懷裡滑出來，落在顯眼的枯葉上。
她手忙腳亂地撿柴，眼睛卻瞟著營地方向。果然，一隊巡邏兵經過，為首的小隊長眼尖，看見了那抹不尋常的白色。
「那孩子！站住！」
小石頭裝作嚇壞了，筐也不要了，轉身就跑。跑出十幾步，故意絆倒，摔在灌木叢里。巡邏兵追上來，沒管她，先撿起了那封信。
油紙包得很仔細，上面還壓了個模糊的印——是文先生用蘿蔔刻的，乍一看像那麼回事。
「頭兒，這……」
小隊長撕開油紙，抽出信箋。天色已暗，他湊到眼前，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看清了開頭幾個字：「南山營主親啟……」
臉色變了。
「帶走！」
小石頭被反綁著手，拖進營地。她一路哭喊：「軍爺饒命！我撿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沒人理她。
她被扔進一個臨時搭的木籠里，籠子裡還有幾個面黃肌瘦的難民，縮在角落，眼神麻木。
夜深了。
營地中央的大帳里，燈火通明。
劉百戶捏著那封信，手在抖。
不是氣的，是興奮的。
信上的字跡，他認得——確實是趙千戶的筆鋒，那歪斜的「趙」字，那慣用的頓筆，錯不了。內容更是觸目驚心：約定三日後子時，南山營開東門，趙千戶率親兵入營，「共商大計」，事後「財寶對分，各取所需」。
「好啊……好個趙千戶……」劉百戶咬牙切齒，「我說他怎麼一直拖著不打，原來打的是這個算盤！獨吞南山財寶？胃口不小！」
他把信貼身藏好，走出大帳。
夜色里，營地靜悄悄的。趙千戶的大帳還亮著燈，隱約傳出女人的笑聲——是前幾日從附近村里「征」來的民女。
劉百戶啐了一口：「呸！死到臨頭還玩女人！」
他回到自己帳中，叫來兩個心腹。
「去，把這話散出去。」他壓低聲音，「就說趙千戶私通南山營，想獨吞財寶，事成之後要殺人滅口，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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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戶，這……這話能信嗎？」
「管他信不信！」劉百戶瞪眼，「先散出去！讓弟兄們心裡有個疙瘩。等時機成熟，我再拿出那封信……嘿嘿。」
謠言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前鋒營。
第二天一早，營地里的氣氛就不對了。
士兵們三五成群，竊竊私語。看趙千戶的眼神，多了幾分狐疑和怨恨。尤其是那些底層兵——他們本就對剋扣軍餉不滿，現在聽說主將要獨吞財寶還要滅口，更是火冒三丈。
趙千戶察覺到了異樣。
「怎麼回事？」他問親兵。
親兵支支吾吾：「好像……好像有人說千戶您……您跟南山營有往來……」
「放屁！」趙千戶一腳踹翻桌子，「誰說的？！」
「不知道……都這麼說……」
趙千戶氣得臉色鐵青。他走出大帳，看見幾個士兵聚在一起，見他出來，立刻散開，眼神躲閃。
「都給老子站住！」
士兵們站住，垂著頭。
「說！誰造老子的謠！」
沒人吭聲。
「不說？好！」趙千戶抽出刀，「不說就全砍了！」
刀光一閃，最前面那個士兵的人頭落地。血噴了一地，其他人都嚇傻了。
「說！」
「是……是劉百戶的人說的……」一個膽子小的癱在地上，「說千戶您……您要獨吞財寶，事成後殺我們滅口……」
趙千戶眼睛紅了。
劉百戶！
他早就知道這廝不安好心！想奪權？想取而代之？做夢！
「傳劉百戶！」
劉百戶很快就來了，一臉平靜。
「千戶找我？」
「你他媽敢造老子的謠！」趙千戶刀指著他，「活膩了？」
劉百戶笑了笑：「千戶，這話從何說起？我也是聽底下人議論，正想找您稟報呢。」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您看看這個，就明白了。」
趙千戶接過信，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信上的字跡，太像了。
像到他第一眼都以為是自己寫的。
「這……這是偽造！」他吼道，「老子從沒寫過這種東西！」
「是嗎？」劉百戶慢條斯理，「可這字跡，這印章……千戶，您要不仔細看看？或者，解釋解釋，為什麼要『共商大計』？南山營有什麼『財寶』，值得您親自去『對分』？」
「你——」趙千戶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陷害！」
「陷害？」劉百戶冷笑，「千戶，事到如今，您就別裝了。弟兄們都知道您跟南山營有往來，您還想瞞到什麼時候？」
周圍的士兵越聚越多，眼神里的懷疑越來越重。
趙千戶看著那一張張臉，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誤會，是算計。
劉百戶要奪權，要借這個機會弄死他。
而他能怎麼辦？解釋？沒人信。動手？劉百戶的人比他多。
絕境。
他忽然笑了，笑得猙獰。
「好，好你個劉百戶。」他扔掉信，握緊刀，「想弄死老子？那就看看，誰先死！」
刀光暴起。
劉百戶早有準備，抽刀格擋。兩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濺。
「還愣著幹什麼！」劉百戶對周圍士兵吼，「趙千戶通敵叛國！拿下他！賞銀百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幾個士兵撲上去。趙千戶的親兵也衝上來，護住主將。兩撥人混戰在一起，刀砍槍刺，血肉橫飛。
營地亂了。
徹底亂了。
喊殺聲，慘叫聲，刀劍碰撞聲，混成一片。帳篷被掀翻，火盆被打翻，火苗竄起來，點燃了草料堆。
黑煙滾滾。
遠處，南山營的牆頭上。
荊禾和文先生並肩站著，看著北邊那片沖天的火光和煙柱。
「成了。」文先生說，聲音里聽不出喜悲。
「小石頭呢？」荊禾問。
「還沒回來。」文先生頓了頓，「我派人去接了。」
荊禾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片火光。
火光映在她眼睛裡，跳躍著，像某種詭異的舞蹈。
那是人命在燒。
但她心裡，沒什麼波瀾。
亂世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心軟，就是對自己人殘忍。
半個時辰後，錢勇帶著人回來了。
馬背上馱著個小身影——是小石頭。孩子臉上有擦傷，衣服破了，但眼睛亮晶晶的。
「營主！文先生！」她跳下馬，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沾了灰的麥芽糖，「看！他們打起來的時候，我趁亂摸進伙房偷的！」
文先生接過糖，摸了摸她的頭：「幹得好。」
荊禾看著孩子興奮的臉，忽然問：「怕嗎？」
小石頭愣了下，搖搖頭：「不怕。就是……就是看見好多人死，有點……難受。」
「記住這難受。」荊禾說，「以後，還會看見更多。」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夜，永安城前鋒營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探子回報：趙千戶死了，被亂刀砍死。劉百戶也重傷，只剩一口氣。二百人的前鋒營，死傷過半，剩下幾十個殘兵，連夜逃了。
留下一地屍體，燒焦的帳篷，還有散落的兵器糧草。
「營主，」錢勇請示，「我們去收拾戰場？」
「去。」荊禾說，「把能用的都帶回來。兵器，盔甲，糧草，馬匹，一點別剩。」
「屍體呢？」
「就地埋了。」荊禾轉身下牆，「都是當兵的，不容易。給他們個全屍。」
南山營的人出動了。
二百人，趕著板車，推著獨輪車，浩浩蕩蕩開進那片焦黑的營地。
景象很慘。
屍體橫七豎八，有的燒成了炭，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血滲進土裡，把地面染成了暗紅色。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但沒人吐。
因為都知道，這些死人身上，有活人需要的東西。
盔甲被剝下來，刀槍被撿起來，糧袋被搬上車。馬廄里還有十幾匹沒跑的馬，雖然瘦，但也是馬。
最後清點：得糧一百二十石，馬十八匹，完好的盔甲三十副，刀槍弓弩各數十。
收穫頗豐。
但代價呢？
代價是，小石頭在死人堆里，看見了那個抓她的小隊長。
那人胸口被捅了個窟窿，眼睛還睜著，直勾勾望著天。
小石頭蹲在他身邊，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幫他合上了眼睛。
「對不起。」她小聲說，「雖然你抓過我，但……但我不想你死。」
孩子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默默地流眼淚。
文先生走過來，把她拉起來。
「走吧。」他說，「這世道，就是這樣。你殺我，我殺你，沒完沒了。」
「為什麼會這樣？」小石頭問。
文先生沉默了很久。
「因為人都想活。」他最後說，「但活路太少，所以只能搶，只能殺。」
「那……那我們以後也會這樣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文先生牽著她往回走，「但至少現在，我們在努力活著。活著，就有希望。希望有一天，不用再搶，不用再殺，每個人都能有口飯吃，有件衣穿。」
希望。
很渺茫的希望。
但畢竟，是希望。
回到營地時，天又黑了。
繳獲的物資堆在空地上，像座小山。營里的人都圍過來看，眼神複雜——有欣喜，有貪婪，也有不忍。
荊禾站在物資前，宣布：「糧，入庫。馬，分給南山衛。盔甲兵器，優先裝備南山衛。剩下的，按工分分配。」
沒人反對。
因為都知道，這些是用計謀換來的，是用小石頭的冒險換來的，也是用那二百多條人命換來的。
沉甸甸的收穫。
沉甸甸的命。
那夜，營地里加餐。
每人多分了二兩米，一碗肉湯——肉是從死馬身上割的，雖然老，但畢竟是肉。
人們捧著碗，蹲在牆角，默默地喝。
喝得很慢，很仔細。
像在品味，生的滋味，和死的重量。
荊禾沒喝肉湯。
她坐在議事棚里，看著桌上那封仿造的信。
信已經被血浸透了半邊，字跡模糊。
她看了很久，然後拿起信，湊到燈焰上。
火舌舔上來，紙捲曲，變黑，化成灰。
灰燼飄落，像黑色的雪。
「營主，」文先生走進來，「小石頭睡了。做噩夢，哭醒了幾次。」
「嗯。」
「她問，那些死的人，會不會變成鬼來找她。」
「你怎麼說？」
「我說，鬼怕活人。只要咱們活得堂堂正正，鬼就不敢來。」
荊禾笑了笑：「堂堂正正？我們剛用計害死了二百多人。」
文先生沉默。
「但這計，救了我們一千多人。」荊禾站起來，走到窗邊，「所以，就算有鬼，也該來找我。」
窗外，月色清冷。
照在營地里，照在那些酣睡的人臉上，照在牆頭巡邏的士兵身上。
寧靜。
詭異的寧靜。
像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文先生走到她身邊，輕聲說：「營主，你該休息了。」
「睡不著。」荊禾說，「我在想，永安城主力，什麼時候會來。」
「快了。」文先生也望向北方，「趙千戶死了，前鋒營沒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那就讓他們來。」荊禾轉身，眼裡有火在燒，「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千，殺一千。殺到他們怕，殺到他們不敢再來。」
她說得很平靜。
但每個字，都像刀。
淬了血的刀。
文先生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心裡住著一頭凶獸。
一頭被這世道，逼出來的凶獸。
不吃人，就要被人吃。
所以，只能吃人。
哪怕吃得滿嘴是血，滿手是腥。
也得吃。
因為想活。
活，就得狠。
這道理，很殘忍。
但很真實。
真實得像這夜裡的風，冷得刺骨。
小石頭扮成拾柴的野孩子，背著半筐枯枝，在營地外半里地的樹林邊晃蕩。她故意摔了一跤，筐里的柴散了一地，那封用油紙包著的信從懷裡滑出來，落在顯眼的枯葉上。
她手忙腳亂地撿柴，眼睛卻瞟著營地方向。果然，一隊巡邏兵經過，為首的小隊長眼尖，看見了那抹不尋常的白色。
「那孩子！站住！」
小石頭裝作嚇壞了，筐也不要了，轉身就跑。跑出十幾步，故意絆倒，摔在灌木叢里。巡邏兵追上來，沒管她，先撿起了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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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兒，這……」
小隊長撕開油紙，抽出信箋。天色已暗，他湊到眼前，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看清了開頭幾個字：「南山營主親啟……」
臉色變了。
「帶走！」
小石頭被反綁著手，拖進營地。她一路哭喊：「軍爺饒命！我撿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沒人理她。
她被扔進一個臨時搭的木籠里，籠子裡還有幾個面黃肌瘦的難民，縮在角落，眼神麻木。
夜深了。
營地中央的大帳里，燈火通明。
劉百戶捏著那封信，手在抖。
不是氣的，是興奮的。
信上的字跡，他認得——確實是趙千戶的筆鋒，那歪斜的「趙」字，那慣用的頓筆，錯不了。內容更是觸目驚心：約定三日後子時，南山營開東門，趙千戶率親兵入營，「共商大計」，事後「財寶對分，各取所需」。
「好啊……好個趙千戶……」劉百戶咬牙切齒，「我說他怎麼一直拖著不打，原來打的是這個算盤！獨吞南山財寶？胃口不小！」
他把信貼身藏好，走出大帳。
夜色里，營地靜悄悄的。趙千戶的大帳還亮著燈，隱約傳出女人的笑聲——是前幾日從附近村里「征」來的民女。
劉百戶啐了一口：「呸！死到臨頭還玩女人！」
他回到自己帳中，叫來兩個心腹。
「去，把這話散出去。」他壓低聲音，「就說趙千戶私通南山營，想獨吞財寶，事成之後要殺人滅口，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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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戶，這……這話能信嗎？」
「管他信不信！」劉百戶瞪眼，「先散出去！讓弟兄們心裡有個疙瘩。等時機成熟，我再拿出那封信……嘿嘿。」
謠言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前鋒營。
第二天一早，營地里的氣氛就不對了。
士兵們三五成群，竊竊私語。看趙千戶的眼神，多了幾分狐疑和怨恨。尤其是那些底層兵——他們本就對剋扣軍餉不滿，現在聽說主將要獨吞財寶還要滅口，更是火冒三丈。
趙千戶察覺到了異樣。
「怎麼回事？」他問親兵。
親兵支支吾吾：「好像……好像有人說千戶您……您跟南山營有往來……」
「放屁！」趙千戶一腳踹翻桌子，「誰說的？！」
「不知道……都這麼說……」
趙千戶氣得臉色鐵青。他走出大帳，看見幾個士兵聚在一起，見他出來，立刻散開，眼神躲閃。
「都給老子站住！」
士兵們站住，垂著頭。
「說！誰造老子的謠！」
沒人吭聲。
「不說？好！」趙千戶抽出刀，「不說就全砍了！」
刀光一閃，最前面那個士兵的人頭落地。血噴了一地，其他人都嚇傻了。
「說！」
「是……是劉百戶的人說的……」一個膽子小的癱在地上，「說千戶您……您要獨吞財寶，事成後殺我們滅口……」
趙千戶眼睛紅了。
劉百戶！
他早就知道這廝不安好心！想奪權？想取而代之？做夢！
「傳劉百戶！」
劉百戶很快就來了，一臉平靜。
「千戶找我？」
「你他媽敢造老子的謠！」趙千戶刀指著他，「活膩了？」
劉百戶笑了笑：「千戶，這話從何說起？我也是聽底下人議論，正想找您稟報呢。」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您看看這個，就明白了。」
趙千戶接過信，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信上的字跡，太像了。
像到他第一眼都以為是自己寫的。
「這……這是偽造！」他吼道，「老子從沒寫過這種東西！」
「是嗎？」劉百戶慢條斯理，「可這字跡，這印章……千戶，您要不仔細看看？或者，解釋解釋，為什麼要『共商大計』？南山營有什麼『財寶』，值得您親自去『對分』？」
「你——」趙千戶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陷害！」
「陷害？」劉百戶冷笑，「千戶，事到如今，您就別裝了。弟兄們都知道您跟南山營有往來，您還想瞞到什麼時候？」
周圍的士兵越聚越多，眼神里的懷疑越來越重。
趙千戶看著那一張張臉，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誤會，是算計。
劉百戶要奪權，要借這個機會弄死他。
而他能怎麼辦？解釋？沒人信。動手？劉百戶的人比他多。
絕境。
他忽然笑了，笑得猙獰。
「好，好你個劉百戶。」他扔掉信，握緊刀，「想弄死老子？那就看看，誰先死！」
刀光暴起。
劉百戶早有準備，抽刀格擋。兩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濺。
「還愣著幹什麼！」劉百戶對周圍士兵吼，「趙千戶通敵叛國！拿下他！賞銀百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幾個士兵撲上去。趙千戶的親兵也衝上來，護住主將。兩撥人混戰在一起，刀砍槍刺，血肉橫飛。
營地亂了。
徹底亂了。
喊殺聲，慘叫聲，刀劍碰撞聲，混成一片。帳篷被掀翻，火盆被打翻，火苗竄起來，點燃了草料堆。
黑煙滾滾。
遠處，南山營的牆頭上。
荊禾和文先生並肩站著，看著北邊那片沖天的火光和煙柱。
「成了。」文先生說，聲音里聽不出喜悲。
「小石頭呢？」荊禾問。
「還沒回來。」文先生頓了頓，「我派人去接了。」
荊禾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片火光。
火光映在她眼睛裡，跳躍著，像某種詭異的舞蹈。
那是人命在燒。
但她心裡，沒什麼波瀾。
亂世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心軟，就是對自己人殘忍。
半個時辰後，錢勇帶著人回來了。
馬背上馱著個小身影——是小石頭。孩子臉上有擦傷，衣服破了，但眼睛亮晶晶的。
「營主！文先生！」她跳下馬，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沾了灰的麥芽糖，「看！他們打起來的時候，我趁亂摸進伙房偷的！」
文先生接過糖，摸了摸她的頭：「幹得好。」
荊禾看著孩子興奮的臉，忽然問：「怕嗎？」
小石頭愣了下，搖搖頭：「不怕。就是……就是看見好多人死，有點……難受。」
「記住這難受。」荊禾說，「以後，還會看見更多。」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夜，永安城前鋒營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探子回報：趙千戶死了，被亂刀砍死。劉百戶也重傷，只剩一口氣。二百人的前鋒營，死傷過半，剩下幾十個殘兵，連夜逃了。
留下一地屍體，燒焦的帳篷，還有散落的兵器糧草。
「營主，」錢勇請示，「我們去收拾戰場？」
「去。」荊禾說，「把能用的都帶回來。兵器，盔甲，糧草，馬匹，一點別剩。」
「屍體呢？」
「就地埋了。」荊禾轉身下牆，「都是當兵的，不容易。給他們個全屍。」
南山營的人出動了。
二百人，趕著板車，推著獨輪車，浩浩蕩蕩開進那片焦黑的營地。
景象很慘。
屍體橫七豎八，有的燒成了炭，有的被砍得面目全非。血滲進土裡，把地面染成了暗紅色。空氣里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嘔。
但沒人吐。
因為都知道，這些死人身上，有活人需要的東西。
盔甲被剝下來，刀槍被撿起來，糧袋被搬上車。馬廄里還有十幾匹沒跑的馬，雖然瘦，但也是馬。
最後清點：得糧一百二十石，馬十八匹，完好的盔甲三十副，刀槍弓弩各數十。
收穫頗豐。
但代價呢？
代價是，小石頭在死人堆里，看見了那個抓她的小隊長。
那人胸口被捅了個窟窿，眼睛還睜著，直勾勾望著天。
小石頭蹲在他身邊，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幫他合上了眼睛。
「對不起。」她小聲說，「雖然你抓過我，但……但我不想你死。」
孩子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默默地流眼淚。
文先生走過來，把她拉起來。
「走吧。」他說，「這世道，就是這樣。你殺我，我殺你，沒完沒了。」
「為什麼會這樣？」小石頭問。
文先生沉默了很久。
「因為人都想活。」他最後說，「但活路太少，所以只能搶，只能殺。」
「那……那我們以後也會這樣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文先生牽著她往回走，「但至少現在，我們在努力活著。活著，就有希望。希望有一天，不用再搶，不用再殺，每個人都能有口飯吃，有件衣穿。」
希望。
很渺茫的希望。
但畢竟，是希望。
回到營地時，天又黑了。
繳獲的物資堆在空地上，像座小山。營里的人都圍過來看，眼神複雜——有欣喜，有貪婪，也有不忍。
荊禾站在物資前，宣布：「糧，入庫。馬，分給南山衛。盔甲兵器，優先裝備南山衛。剩下的，按工分分配。」
沒人反對。
因為都知道，這些是用計謀換來的，是用小石頭的冒險換來的，也是用那二百多條人命換來的。
沉甸甸的收穫。
沉甸甸的命。
那夜，營地里加餐。
每人多分了二兩米，一碗肉湯——肉是從死馬身上割的，雖然老，但畢竟是肉。
人們捧著碗，蹲在牆角，默默地喝。
喝得很慢，很仔細。
像在品味，生的滋味，和死的重量。
荊禾沒喝肉湯。
她坐在議事棚里，看著桌上那封仿造的信。
信已經被血浸透了半邊，字跡模糊。
她看了很久，然後拿起信，湊到燈焰上。
火舌舔上來，紙捲曲，變黑，化成灰。
灰燼飄落，像黑色的雪。
「營主，」文先生走進來，「小石頭睡了。做噩夢，哭醒了幾次。」
「嗯。」
「她問，那些死的人，會不會變成鬼來找她。」
「你怎麼說？」
「我說，鬼怕活人。只要咱們活得堂堂正正，鬼就不敢來。」
荊禾笑了笑：「堂堂正正？我們剛用計害死了二百多人。」
文先生沉默。
「但這計，救了我們一千多人。」荊禾站起來，走到窗邊，「所以，就算有鬼，也該來找我。」
窗外，月色清冷。
照在營地里，照在那些酣睡的人臉上，照在牆頭巡邏的士兵身上。
寧靜。
詭異的寧靜。
像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文先生走到她身邊，輕聲說：「營主，你該休息了。」
「睡不著。」荊禾說，「我在想，永安城主力，什麼時候會來。」
「快了。」文先生也望向北方，「趙千戶死了，前鋒營沒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那就讓他們來。」荊禾轉身，眼裡有火在燒，「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千，殺一千。殺到他們怕，殺到他們不敢再來。」
她說得很平靜。
但每個字，都像刀。
淬了血的刀。
文先生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心裡住著一頭凶獸。
一頭被這世道，逼出來的凶獸。
不吃人，就要被人吃。
所以，只能吃人。
哪怕吃得滿嘴是血，滿手是腥。
也得吃。
因為想活。
活，就得狠。
這道理，很殘忍。
但很真實。
真實得像這夜裡的風，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