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難民中的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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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技能考核是文先生想出來的法子。

  營地中央立了塊木牌,上面貼了告示:凡有一技之長者,皆可報名。通過考核,即調整崗位,待遇從優。

  告示貼出去第一天,報名的人排了長隊。

  亂世里逃難來的,什麼人都有。以前是匠戶的,是商戶的,甚至是衙門小吏的。只是來了南山營,為了活命,只能幹最苦的力氣活。現在有機會用回老本行,個個眼睛發亮。

  考核分幾場。

  木工考榫卯,鐵匠考鍛打,皮匠考鞣製,泥瓦匠考砌牆。文先生親自監考,王大錘、老周這些老師傅當考官。

  大部分人是真有點本事,但荒廢久了,手生了。做出來的東西勉強能用,但不算精良。文先生也不苛求,只要能用,就通過。

  直到一個老頭站出來。

  老頭姓魯,叫魯大成,六十出頭,背有點駝,手卻異常穩。他報的是「匠作」,說自己會造車,會制弩,甚至還會點機關術。

  「機關術?」文先生挑眉,「這可是失傳的手藝。」

  「不敢說全懂,略知一二。」魯老頭很謙遜,「大人可以出題考校。」

  文先生想了想,指著遠處一架運石料的板車:「那車太笨,載重少,轉向難。你能改進嗎?」

  魯老頭走過去,圍著板車轉了兩圈,又蹲下看了看輪軸。

  「能。」他說,「但要材料:硬木,鐵件,麻繩。」

  「給他。」文先生對王大錘說。

  王大錘帶魯老頭去了木工棚。材料備齊,魯老頭就開始幹活。他不讓旁人插手,自己量尺寸,畫線,鋸木,鑿孔。動作不快,但極精準,每一鑿下去,木屑飛濺的弧度都一樣。

  幹了三天,一輛新車造好了。

  還是四輪,但輪子大了,軸加了鐵箍,轉向的機關改成了絞盤式。最妙的是,車斗可以傾斜,卸貨時不用人力抬,一拉機關,車斗自己翻過來。

  試用那天,全營都來看熱鬧。

  裝了五百斤石頭,一個人就能拉著走。到了地方,一拉絞盤,車斗傾斜,石頭嘩啦啦倒出來,乾淨利落。

  「好東西!」錢勇拍著車板,「有了這個,運石料能快一倍!」

  文先生問魯老頭:「這車,能造多少?」

  「材料夠,人手夠,十天能造五輛。」魯老頭說,「但如果有鐵件,我能造更好的——帶剎車,下坡不滑;帶減震,走山路不顛。」

  「鐵件營里缺。」王大錘插話,「但我們可以用舊兵器熔了重打。」

  「那更好。」魯老頭眼睛亮了,「舊兵器鋼口好,打出來的鐵件更耐用。」

  文先生當即拍板:「魯師傅,從今天起,你就是匠作副使,專管車輛器械。需要什麼材料,需要什麼人手,直接跟我說。」

  魯老頭愣住了,隨即老淚縱橫。

  他跪下來要磕頭,被文先生扶住。

  「魯師傅,你這是做什麼?」

  「大人……不,文先生……」魯老頭聲音哽咽,「我……我一個逃難的老頭子,還能有用……還能有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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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幕刺激了更多人。

  接下來的幾天,不斷有人站出來,說自己會這個會那個。

  有個姓孫的中年人,說自己以前是染匠,會配顏料,會印染。文先生讓他試,他從山裡采了幾種植物,搗碎了煮水,染出來的布,顏色鮮亮,還不掉色。

  「這顏色好!」婦人們圍著看,「比我們自己用泥巴染的強多了!」

  孫染匠被安排去負責被服染色,還帶了兩個徒弟。

  還有個姓趙的年輕人,說自己會燒陶。營里用的碗盆都是粗陶,又厚又糙,還容易裂。趙陶匠找了個土坡,挖了黏土,壘了個小窯。燒出來的碗,薄了,輕了,也光滑了。

  「能燒更大的嗎?」文先生問,「比如水缸,糧瓮?」

  「能。」趙陶匠點頭,「但需要更大的窯,更好的土。」

  「給你建。」

  最讓文先生驚喜的,是個姓周的皮匠。

  周皮匠五十多歲,寡言少語,但手藝極精。營里獵到的野物,皮子都是隨便鞣製,硬邦邦的,還有臭味。周皮匠接手後,用草木灰和鹽處理,鞣出來的皮子又軟又韌,還沒有異味。

  「這皮子能做盔甲內襯。」王大錘摸著鞣好的鹿皮,「比粗布強,能擋箭。」

  「還能做靴子。」周皮匠補充,「冬天快到了,有皮靴,腳不凍。」

  文先生把這些人一一登記,安排崗位,制定待遇。

  手藝好的,每天多二兩糧,免一半勞役。有徒弟的,徒弟的工分算師傅一半。做出來的東西被評優的,額外獎勵。

  政策一出,營里學手藝的風氣更盛了。

  以前覺得干苦力丟人的,現在搶著拜師。木工棚、鐵匠鋪、皮匠坊、陶窯,每天都擠滿了人。老師傅們雖然累,但被人尊敬著,心裡也舒坦。

  更重要的是,生產效率大大提升了。

  有了魯老頭改進的板車,運石料的速度快了一倍。城牆加高的進度,從每天三尺提到了五尺。箭樓也搭得更快,更穩。

  有了孫染匠配的顏料,被服隊染出來的布,顏色統一了,看起來像那麼回事了。婦人們幹活更有勁了——誰不想穿件像樣的衣服?

  有了趙陶匠燒的陶器,營里的碗盆不再緊缺,摔了也不心疼。他甚至開始試燒更大的缸,準備用來存水存糧。

  有了周皮匠鞣的皮子,第一批皮甲內襯做出來了。雖然只有三十副,但穿在南山衛身上,明顯更合身,更保暖。

  文先生把這些變化記在冊子上,拿去給荊禾看。

  「營主,你看。這半個月,雖然備戰緊張,但營里的產出,反而比之前多了三成。」他指著冊子上的數字,「尤其是器械和被服,進度快了一倍。」

  荊禾正在看地圖,頭也不抬:「人心齊了。」

  「是。」文先生點頭,「以前大家只想著活命,干一天算一天。現在有了盼頭——學門手藝,就能過得好點。幹得好,還能被尊重。人有了盼頭,就有勁。」

  「那個魯老頭,」荊禾終於抬起頭,「他說的弩車,能造嗎?」

  「能。」文先生肯定地說,「他畫了圖,我看過,雖然簡陋,但原理可行。射程能達到二百步,一次發五支箭。就是需要鐵件多,我們庫存不夠。」

  「讓王大錘熔舊兵器。」荊禾說,「永安城那些戰死的兵,留下的刀槍,都熔了。」

  「可是……那些兵器,我們自己也用得上。」

  「弩車更重要。」荊禾站起來,「一架弩車,能頂十個弓箭手。守牆的時候,一輪齊射,能壓住一片。這個帳,划算。」

  文先生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

  「等等。」荊禾叫住他,「那個魯老頭,待遇再加一倍。告訴他,只要弩車造出來,有效,我親自給他頒獎。」

  「是。」

  文先生走後,荊禾走到窗邊。

  窗外,營地里一片忙碌景象。運石料的板車來來往往,木工棚里叮叮噹噹,被服隊晾曬的布匹在風裡飄蕩。

  雖然還是窮,還是苦,但有了點生氣。

  像一片荒土,終於長出了新芽。

  她想起張老頭臨終前的話:「阿禾……醫者不能絕……」

  何止醫者。

  匠人不能絕,農人不能絕,所有能讓人類活下去的手藝,都不能絕。

  這世道再亂,人還得活。

  活著,就得吃飯,穿衣,住房,治病。

  就得有匠人打鐵,有農人種地,有醫者治病,有夫子教書。

  南山營現在做的,就是在廢墟上,一點點重建這些。

  雖然慢。

  雖然難。

  但畢竟,開始了。

  她轉身回到桌邊,攤開地圖。

  地圖上,南山營只是一個小點。北邊是永安城,南邊是更亂的州府,東邊是山,西邊是河。

  很小的一點。

  但這一點上,有一千多人,在拼命活著。

  在試圖,活出個人樣。

  這就夠了。

  窗外傳來童子營的讀書聲。

  文先生在教新的字。

  今天教的是「匠」。

  「匠,就是有手藝的人。」他的聲音隱隱傳來,「木匠做車,鐵匠打刀,皮匠鞣皮,陶匠燒碗。沒有匠人,我們就沒有車坐,沒有刀用,沒有衣穿,沒有碗吃飯。所以,匠人可貴。」

  孩子們跟著念:「匠——人——可——貴——」

  聲音稚嫩,但清晰。

  荊禾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淡,很短暫的笑。

  但確實,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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