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荊禾的隱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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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血是半夜開始的。

  起初只是喉嚨發癢,她側過身想壓下去,卻猛地嗆出一口腥甜。黑暗中,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濕漉漉的,帶著鐵鏽味。

  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

  她慢慢坐起來,摸到水罐,喝了一口涼水漱口。水很冰,激得她打了個寒顫。胃部的隱痛又開始了,像有隻冰冷的手在裡面慢慢攪動。

  這不是第一次了。

  從疫病好了之後,這毛病就落下了。累了會疼,餓了會疼,冷了也會疼。李草兒給她看過,說是「脾胃虛寒,氣血兩虧」,開了幾副藥,但營里藥材緊張,她吃了兩次就沒再要。

  「營主,你這病得養。」李草兒當時急得眼圈都紅了,「再這麼熬下去,會拖成大症候的。」

  「死不了就行。」她當時這麼說。

  現在想想,也許真的會死。

  她摸索著點亮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起來,照亮草棚里簡陋的陳設:一張木板床,一個破木箱,牆上掛著刀和弓,角落裡堆著幾捲地圖和冊子。

  她從木箱底層翻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束長發,用紅繩繫著——是娘的頭髮。還有一個褪色的香囊,是爹當年從軍前,娘給他求的平安符。爹死時,這香囊揣在懷裡,被血浸透了半邊。

  她握著這兩樣東西,在床邊坐下。

  燈影在牆上搖晃,像鬼魅。

  她又開始做夢了。

  不是睡著的時候,是醒著的時候。眼前的景物會忽然模糊,然後變成另一幅畫面——

  張老頭躺在那兒,眼睛瞪得很大,手死死攥著她的手,指甲摳進她肉里:「阿禾……手札……傳下去……」

  然後是爹,渾身是血,從戰場上爬回來,爬到村口就斷了氣。娘撲上去哭,哭到眼淚乾了,就抱著爹的屍體,坐了一夜。天亮時,娘把爹埋了,然後拉著她的手說:「禾兒,娘去找你爹了。你要活,好好活。」

  娘走了,再也沒回來。

  她一個人,在亂世里爬。餓過,凍過,被人打過,被狗追過。最後爬到了南山,遇到了張老頭,遇到了王大錘,遇到了文先生,遇到了這一千多口人。


  她其實不想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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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才十七歲——如果娘還在,應該會給她說親了,找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生兩個孩子,種幾畝地,雖然窮,但安穩。

  可娘不在了。

  爹也不在了。

  這世道,也不讓人安穩。

  所以只能扛。

  用這副單薄的肩膀,用這具病弱的身體,用這顆早就千瘡百孔的心,硬扛。

  燈花爆了一下。

  她回過神,把頭髮和香囊重新包好,塞回箱底。

  然後解開衣襟。

  束胸的白布已經髒了,泛著黃,勒得很緊。她一層層鬆開,每松一層,呼吸就順暢一分。最後完全解開時,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胸口有兩道很深的勒痕,已經淤血發紫。最嚴重的地方,皮膚磨破了,結了薄薄的痂,一動就滲血。

  她拿出李草兒給她的藥膏——說是治外傷的,其實也沒什麼用,但塗上去涼絲絲的,能緩一緩疼。

  正塗著,草簾忽然被掀開了。

  「阿禾哥——」

  是小石頭。

  孩子端著個破碗,碗裡是半碗熱粥,還冒著熱氣。看見荊禾赤著上身,愣在原地。

  荊禾動作僵住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

  小石頭眨眨眼,看了看她胸口,又看了看她的臉,忽然說:「阿禾哥,你……你是女的?」

  荊禾沒說話,只是慢慢拉起衣服,遮住身體。

  「誰讓你進來的?」她問,聲音很平靜。

  「我……我看你燈亮著,想著你可能餓了……」小石頭低下頭,碗裡的粥晃了晃,灑出來幾滴,「文先生說,你最近吃得少……」

  荊禾看著他。

  孩子瘦了很多,臉上沒肉,顯得眼睛特別大。衣服破破爛爛,補丁摞補丁,但洗得很乾淨。

  「把粥放下。」她說。

  小石頭把碗放在木箱上,轉身要走。

  「等等。」

  孩子停住。

  「今天你看見的,」荊禾慢慢系好衣帶,「不准告訴任何人。包括文先生,包括王大錘,包括你最好的朋友。說出去,我就把你扔出營,讓你自生自滅。」

  她說得很冷,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小石頭轉過身,眼睛紅紅的:「阿禾哥……不,阿禾姐姐……我不會說的。我發誓。」

  「發誓沒用。」荊禾走到他面前,蹲下,與他平視,「我要你記住:如果你說出去,會害死我。也會害死營里所有人。因為如果別人知道我是女的,就不會再聽我的。永安城打過來,沒人指揮,大家都會死。」

  小石頭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我記住了!我真的不會說!」

  「哭什麼?」荊禾抬手,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淚,「男孩子,不許哭。」

  「我不是男孩子……」小石頭抽噎著,「我也是女的……」

  荊禾愣住了。

  她仔細看這孩子——確實,眉眼清秀,雖然髒,但能看出女孩的影子。只是太瘦了,頭髮又短,穿著男孩衣服,一直沒人發現。

  「你爹娘……」她問。

  「死了。」小石頭抹了把臉,「逃難的時候,被兵殺了。娘把我頭髮剪了,臉塗黑,說這樣安全。」

  荊禾沉默了很久。

  然後伸手,揉了揉孩子的頭。

  「那就更不許哭。」她說,「這世道,女的想活,得比男的很。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小石頭咬著嘴唇,把眼淚憋回去。

  「粥你喝了吧。」荊禾站起來,「我不餓。」

  「你騙人。」小石頭說,「你肚子叫了,我聽見了。」

  荊禾:「……」

  最後兩人分喝了那半碗粥。

  粥很稀,幾乎能照見人影,但熱乎乎的,喝下去胃裡舒服了些。小石頭喝得很小心,每一口都要在嘴裡含很久,才捨得咽下去。

  「阿禾姐姐,」她小聲問,「你疼嗎?」

  「什麼?」

  「這裡。」小石頭指了指自己胸口,「我看你這裡都紫了。」

  荊禾沒回答。

  「文先生說,女子束胸,久了會憋壞身子。」小石頭繼續說,「營里還有幾個姐姐,也是束著的。她們說,沒辦法,不束著,會被欺負。」

  「文先生還教你們這個?」

  「嗯。他說,要知道自己是男是女,要知道男女不一樣,要知道怎麼保護自己。」小石頭聲音越來越小,「阿禾姐姐,你……你是不是很疼?」

  荊禾看著碗底最後一點粥渣。

  「疼。」她終於說,「但疼,也得受著。」

  「為什麼?」

  「因為想活。」荊禾放下碗,「想活,就得忍。忍餓,忍疼,忍委屈,忍所有不想忍的東西。」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去睡吧。」荊禾說,「記住我的話。」

  「嗯。」小石頭走到門口,又回頭,「阿禾姐姐,你……你會一直帶著我們嗎?」

  「會。」

  「直到我們都長大?」

  「直到你們都長大。」

  孩子笑了,那笑容很乾淨,像夜裡忽然綻開的一朵小花。

  「那我也要快點長大。」她說,「長大了,就能幫你扛。」

  草簾落下,腳步聲遠了。

  荊禾在黑暗裡坐著,很久沒動。

  胸口還在疼,但好像,沒那麼難忍了。

  她想起娘臨終前說的話:「你要活,好好活。」

  活。

  帶著這一千多人,活。

  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活出一條血路。

  燈油快燒乾了,火苗跳了幾下,滅了。

  黑暗重新籠罩。

  但她眼裡,有一點光,始終沒滅。

  那是活下去的念想。

  比疼,比累,比死,都更要緊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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